第310章
六月十二,晨霧還沒散盡。
陳驟站在陰山關牆上,手裏拿著周槐昨夜擬好的招撫文書。紙是北疆自產的粗黃紙,墨跡已乾,上麵列著給草原各部開出的條件:互市、授官、減貢。條件很寬厚,但最後一行字寫得清楚——必須派貴族子弟入陰山為質。
關下傳來馬蹄聲。胡茬和張嵩並騎而來,身後跟著兩隊整裝待發的騎兵。朔風營八百騎,疾風騎五百騎,馬匹喂足了草料,箭壺塞滿,每人帶了五天乾糧。
“將軍!”胡茬在關下勒馬,臉上那道疤在晨光裡像條暗紅的蜈蚣,“都備好了!”
陳驟走下關牆,親兵牽來戰馬。他翻身上馬,來到兩人麵前。
“追一百裡為限。”陳驟說,“遇小股潰兵,剿滅。遇大股——超三百人,以驅散為主,不必死磕。遇部落老弱婦孺,不殺,不掠。”
胡茬點頭:“明白!”
張嵩補充問道:“若遇慕容部殘兵,如何處置?”
“先接觸,報我名號。”陳驟道,“若願歸附,帶其頭領來見。若反抗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擊潰即可,不必全殲。”
“是。”
陳驟又看向胡茬:“你性子急,這次聽張嵩的。遇事多商量,別莽撞。”
胡茬咧嘴笑了:“將軍放心,我曉得輕重!”
兩人抱拳,調轉馬頭。胡茬高舉馬刀,嘶聲吼道:“朔風營——!”
“在!”八百騎齊聲應和。
“疾風騎——!”張嵩聲音沉穩。
“在!”五百騎同樣震天響。
“出發!”
馬蹄聲驟然炸開,像悶雷滾過關前草甸。一千三百騎分成三股:胡茬率五百騎為左翼,張嵩率五百騎為右翼,餘下三百騎為中軍策應。煙塵揚起,遮了半邊天,隊伍很快消失在北方的晨霧裏。
陳驟駐馬看了片刻,才調頭回關。
周槐已在將軍府前廳等著,身旁站著三個穿著羊皮襖的中年漢子——都是常年在草原走動的老斥候,會說流利的草原話,懂各部規矩。
“將軍,這就是派往西北的使者。”周槐介紹,“老錢、老孫、老趙,都是跟了很久的老人。”
三個漢子單膝跪地:“見過將軍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陳驟打量他們,“此去黑水河,危險不小。慕容部潰敗後如驚弓之鳥,可能會敵視所有晉人。”
打頭的老錢抬頭,臉膛黝黑,眼角皺紋深得像刀刻:“將軍放心,我們懂規矩。不帶兵器,隻帶貨物和文書。草原人再狠,也不殺使者和商人。”
“帶了什麼貨?”
“茶葉五十斤,鹽三十斤,細布二十匹,還有幾件銀器。”老錢說,“都是草原上缺的硬通貨。見了禿髮賀,先遞貨,再遞文書。”
陳驟點頭:“告訴他,隻要歸附,既往不咎。慕容部可在黑水河一帶遊牧,每年貢馬三百匹,可得互市資格,首領授從五品遊擊將軍銜。條件……可以談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陳驟擺手,“平安回來,每人賞銀二十兩。”
三人再拜,起身退下。周槐跟出去交代細節,陳驟獨自走到廳側地圖前。羊皮地圖上,陰山以北的草原被簡單勾勒著,黑水河像條彎曲的墨線,從西北向東南延伸。慕容部殘部就在那附近遊盪,大約兩千人,馬匹不足,缺鹽缺鐵。
若能招撫這支殘部,北疆西線壓力能減三成。
“將軍。”栓子小跑進來,“平皋廖主簿到了。”
陳驟轉身,廖文清已走進廳來。這主簿風塵僕僕,但精神頭足,進門就笑:“將軍!賀捷的百姓把平皋衙門都堵了,非要送雞送鴨,攔都攔不住!”
“東西收了?”
“收了,但按市價折了錢,都記了賬。”廖文清從懷裏掏出本冊子,“這是清單。另外,婚禮要用的東西都備齊了,紅綢、喜燭、酒肉,還有您吩咐的給各營加餐的牛羊,三日後可運到。”
陳驟接過冊子翻看。廖文清辦事細緻,每項開支都列得清楚,連百姓送的雞蛋都記了數。
“撫恤發放如何?”他問。
“已發七成。”廖文清正色道,“剩下的多是家在外州的,已派人護送。重傷弟兄的安置……平皋礦場能收三十人,工坊收二十人,剩下的在城內安排了守夜、巡更的閑職,月錢夠養活一家。”
陳驟點頭,把冊子還給他:“辛苦。”
“分內的事。”廖文清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將軍,洛陽那邊……有風聲說,盧相正聯絡禦史台的人,準備在朝議上發難。罪名還是老一套,但這次加了一條‘私募甲兵’。”
陳驟眉頭都沒動:“讓他彈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北疆剛打完仗,朝廷需要這邊安穩。”陳驟走到窗邊,看著關牆上飄動的金狼旗,“盧杞再鬧,也得等秋後算賬。現在,他動不了我。”
廖文清鬆了口氣:“那就好。另外……婚禮的賓客名單,您看看?”
他遞上另一張紙。上麵列著名字:韓遷、周槐、大牛、嶽斌、胡茬、張嵩、竇通、李敢、馮一刀、王二狗、趙破虜、老貓……還有平皋幾個德高望重的鄉老。
陳驟掃了一眼:“再加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金不換。”陳驟說,“這老頭雖無官職,但匠作營功勞不小。”
廖文清趕緊記下:“是是,該請。”
兩人正說著,關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一個斥候衝進院子,滾鞍下馬,踉蹌著跑進廳裡:“將軍!胡校尉那邊……遇敵了!”
陳驟轉身:“說清楚。”
“在……在北七十裡處的野馬灘,遇渾邪部潰兵主力,約八百騎!”斥候喘著粗氣,“胡校尉正率部接戰,張校尉已迂迴包抄!”
“傳令關內。”陳驟立刻道,“竇通、李敢各點五百人,出關接應。嶽斌陷軍營戒備,隨時準備增援。”
“是!”親兵飛奔出去傳令。
陳驟抓起橫刀,大步往外走。廖文清趕緊跟上:“將軍,您要出關?”
“去看看。”陳驟翻身上馬,“栓子,叫上王二狗,帶兩百陷陣營跟上。”
“是!”
一刻鐘後,五百霆擊營重步兵、五百射聲營弓手,以及兩百陷陣營精銳已集結完畢。陳驟一馬當先,王二狗緊隨其後,隊伍衝出陰山關口,沿著騎兵留下的蹄印向北疾馳。
初夏的草原已是一片翠綠,草深及膝,風吹過時像綠色的海浪。但路邊不時能看見倒斃的馬匹屍體,還有散落的兵器、破碎的皮甲——都是潰兵丟棄的。
奔出四十裡,前方已能聽見隱約的喊殺聲。
陳驟勒馬,抬手示意隊伍停下。他登上路邊一處土坡,舉目遠望。
野馬灘是一片開闊的草甸,此刻正上演著一場追逐戰。約八百渾邪部騎兵被分割成三股,胡茬的朔風營像一把尖刀,正從正麵鑿穿敵陣;張嵩的疾風騎在側翼遊弋,用弓箭襲擾;還有一股約三百騎的晉軍騎兵——看旗號是馮一刀的舊部,不知何時也加入了戰場,正從後方包抄。
渾邪部騎兵顯然已是強弩之末。馬匹瘦弱,隊形散亂,有人還在抵抗,有人已開始四散逃竄。胡茬一馬當先,馬刀左劈右砍,刀下幾無三合之敵。他臉上那道疤被血糊住,更顯猙獰。
“將軍,”王二狗湊過來,“咱們上不上?”
陳驟搖頭:“看著。”
他目光掃過戰場。張嵩的指揮很穩,疾風騎始終與敵保持距離,箭矢如雨,不斷有潰兵中箭落馬。馮一刀那部雖然人少,但悍勇,硬生生從敵後撕開缺口,與胡茬前後夾擊。
不到半個時辰,戰鬥已近尾聲。
八百潰兵,被斬首兩百餘,俘虜三百多,餘下四散逃入草原深處。胡茬和張嵩正在收攏部隊,清點戰果。
陳驟這才帶人下坡。
胡茬看見陳驟,催馬過來,馬刀還在滴血:“將軍!您怎麼來了?”
“聽說遇敵,來看看。”陳驟打量他,“傷亡如何?”
“輕傷十七,重傷三,無人戰死。”胡茬咧嘴,“這幫潰兵餓得沒力氣,馬都跑不快,砍瓜切菜一樣!”
張嵩也過來了,抱拳道:“將軍,俘虜裡有幾個百夫長,還有個千夫長——是渾邪王本部的老人。”
“帶回去審。”陳驟說,“其餘俘虜,按老規矩處置。”
“是。”
陳驟又看向戰場。晉軍士卒正在打掃,補刀沒死透的,收繳兵器,把俘虜串成一串。幾個醫護兵在救治傷員,動作麻利。
“將軍,”張嵩低聲道,“這一路追來,發現潰兵大多往西北黑水河方向去了。恐怕……會與慕容殘部匯合。”
陳驟沉吟片刻:“派一隊斥候跟著,保持距離,監視動向。若兩股匯合,立刻回報。”
“明白。”
正說著,一騎從西北方向奔來,是早晨派出去的使者老錢。他馬速很快,到近前勒住,臉色有些凝重。
“將軍,禿髮賀那邊……出事了。”
“說。”
“我們剛到黑水河,就撞見慕容殘部正與另一股潰兵對峙。”老錢喘了口氣,“是渾邪部左大將忽爾赤的殘部,約四百騎,想吞併慕容部。兩邊正要打起來,看見我們,都停了。”
陳驟眯起眼:“然後呢?”
“我按您交代,先遞了貨物,再遞文書。”老錢道,“禿髮賀收了,但沒立刻答覆。他說……要見您一麵,當麵談。”
“見我?”
“是。”老錢點頭,“他說,慕容部雖敗,但不願被人當刀使。要歸附可以,但得將軍您親自去黑水河,立誓不虧待慕容部子民。”
王二狗立刻嚷道:“將軍不能去!萬一有詐——”
陳驟抬手止住他,問老錢:“禿髮賀本人如何?”
“五十多歲,獨眼,左耳缺了半邊。”老錢描述,“看著凶,但說話講理。他說,若將軍願去,他可保證安全,隻帶十名護衛相見。”
陳驟沉默。
草原上的會盟,常有首領親自赴約以示誠意。但風險也大——當年趙崇就是在會盟時被渾邪王扣押,險些喪命。
“將軍,”張嵩輕聲道,“此事需慎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驟看向西北方向,那裏是黑水河,“回復禿髮賀,三日後,黑水河南岸,我隻帶五人。他若敢動武,我保證慕容部從此除名。”
老錢凜然:“是!”
“另外,”陳驟補充,“告訴他,忽爾赤的殘部,我可以幫他解決。作為交換,慕容部需出兩百騎兵,隨我軍巡邊三月。”
“明白。”
老錢翻身上馬,疾馳而去。胡茬湊過來:“將軍,您真要去?”
“要去。”陳驟道,“若能招撫慕容部,西線可安。況且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我也想知道,草原上這些殘部,到底還剩多少血性。”
他調轉馬頭:“回關。”
隊伍集結,押著俘虜,朝著陰山方向返回。日頭已升到中天,六月的陽光曬得人發燙。草原上風吹草低,遠處有鷹在盤旋。
陳驟走在隊伍最前,心裏盤算著。
三日後黑水河會盟,要帶誰去?嶽斌得留守,大牛要整軍,胡茬太躁,張嵩太穩……或許帶王二狗,再選四個老斥候。
還有婚禮,隻剩八天了。廖文清那邊得抓緊。
以及洛陽的暗流,盧杞的彈劾,朝廷的封賞……
他深吸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將軍的路,從來不是一條坦途。
但既然選了,就得走下去。
他催馬,加快速度。
身後,隊伍迤邐而行,在草原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煙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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