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6章
六月二十,天還沒亮透,朱老六就帶著火頭軍忙開了。
臨時灶台上的五口大鐵鍋同時開火,一口燉著整隻的豬頭,濃白的湯汁咕嘟咕嘟翻滾;一口炸著肉丸子,油花濺起老高;一口蒸著魚,蒸汽混著薑蔥的香氣瀰漫開來;還有兩口在焯菜,綠油油的野菜在沸水裏翻個身就撈起,瀝幹了水等著下鍋。
王小栓蹲在灶邊添柴,臉被火光映得通紅。他偷偷瞄了眼鍋裡的肉丸子,嚥了口唾沫。
“看什麼看!”朱老六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,“還沒到時候!趕緊的,再去抱捆柴來!”
“哎!”王小栓跳起來就跑。
院子裏已經擺開了二十張桌子。都是匠作營新打的榆木桌,刷了清漆,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。長條凳也是新的,擺得整整齊齊。豆子和小六正往每張桌上擺碗筷——粗瓷大碗,竹筷子,雖然簡陋,但洗刷得乾淨。
“碗擺正!筷子對齊!”小六像個老管家似的指揮,“這桌少個碗!補上!”
將軍府正廳門廊上,紅綢在晨風裏輕輕飄動。那雙喜字貼得端正,紅紙鮮艷得晃眼。廖文清站在廊下,手裏拿著單子,一項項核對:紅燭齊了,酒罈齊了,乾果筐齊了,賓客名單齊了……
“廖主簿,”周槐從廳裡走出來,低聲問,“都妥了?”
“妥了。”廖文清點頭,“各營主將、都尉以上軍官,一共三十八人,加上平皋五位鄉老,禿髮賀的兒子帶三個隨從,還有將軍府內幾位文書、醫官……總共五十二人,分坐六桌。其餘校尉、隊正、立功士卒,坐外麵十四桌。”
“菜呢?”
“八個熱菜四個冷盤,管夠。”廖文清頓了頓,“酒是平皋老酒坊的高粱酒,我讓人試過了,不上頭。但……還是得看著點,別喝多了鬧事。”
周槐點頭:“王二狗負責管酒,他有分寸。”
正說著,陳驟從前院走進來。他今天沒穿甲,換了身靛青色的新武官常服,腰束革帶,佩橫刀。頭髮束得整齊,臉上胡茬颳得乾淨,看著年輕了幾歲。
“將軍。”周槐和廖文清行禮。
“都準備好了?”陳驟問。
“準備好了。”廖文清笑道,“就等酉時吉時了。”
陳驟點點頭,沒說什麼,轉身往後院走。走到月洞門時,他停住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滿院的紅綢和桌椅。
確實像要辦喜事的樣子。
後院廂房門關著。陳驟站在門外,抬手想敲門,又停住。裏麵傳來細微的窸窣聲,是蘇婉在試嫁衣。
他最終沒敲,轉身走向前廳。
辰時前後,賓客開始陸續到來。
最早到的是平皋的幾位鄉老。都是五六十歲的老人,穿著漿洗得發白的布袍,但收拾得乾淨。廖文清親自在門口迎接,引他們到正廳旁的偏廳休息,奉上熱茶。
“廖主簿,”最年長的李鄉老捧著茶碗,感慨道,“將軍大婚,是咱們北疆的喜事啊。這些年,多少將士血灑疆場,能活著成家的……不多啊。”
“是啊。”旁邊王鄉老點頭,“將軍少年英雄,蘇醫官仁心仁術,這是天作之合。”
說話間,外麵傳來馬蹄聲。大牛、嶽斌、胡茬、張嵩等各營主將到了。這些人今天都沒穿甲,換了乾淨的武官常服,但一個個腰桿挺直,步伐虎虎生風,進門時帶起一陣風。
“將軍呢?”大牛嗓門大,一進門就問。
“在後院。”廖文清趕緊迎上來,“各位將軍先到偏廳喝茶,吉時還早。”
“喝什麼茶!”胡茬咧嘴笑,“咱們是來喝喜酒的!酒呢?”
“晚上!晚上管夠!”廖文清哭笑不得。
眾人鬨笑著往偏廳走。經過正廳時,嶽斌腳步停了停,看了一眼廳裡掛的紅綢,冷峻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柔和。
接著到來的是王二狗、趙破虜這些中層軍官。王二狗今天特意換了身新皮甲,銅扣擦得鋥亮,進門時腰板挺得筆直,但看見大牛等人,立刻又恢復了那副憨厚模樣。
“王都尉!”大牛拍他肩膀,“今兒個你可得把酒管好了!誰喝多了鬧事,你處置!”
“放心!”王二狗拍胸脯,“保證讓弟兄們喝盡興,又不亂!”
趙破虜跟在他身後,年輕人有些拘謹,但眼神裡也透著興奮。這是他第一次參加將軍級別的婚宴。
快到午時,關外傳來一陣喧嘩。禿髮賀的兒子到了——是個二十齣頭的草原漢子,叫禿髮延,長得像他爹,但眼神沒那麼銳利,多了幾分恭順。他帶了三個隨從,五十張上等羊皮當賀禮。
廖文清親自出關迎接。禿髮延下馬,用生硬的漢話道:“賀……將軍大婚。父王說,願將軍與夫人……白頭……白頭……”
“白頭偕老。”廖文清笑著接話。
“對!白頭偕老!”禿髮延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一行人進關時,關牆上下的晉軍士卒都好奇地看著。但沒人阻攔,也沒人敵視——慕容部歸附的事已經傳開,互市也辦了一場,雙方關係緩和了不少。
禿髮延被引到偏廳。大牛等人看見他,都站了起來——不是敵意,是好奇。草原部落首領的兒子,他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見到。
“坐,坐。”廖文清打圓場,“都是客人,不必拘禮。”
禿髮延有些侷促地坐下。隨從奉上羊皮,廖文清收下,回贈了一包茶葉和鹽——這是禮節。
午時,將軍府開了簡單的午宴。不是正席,就是些饃、肉湯、鹹菜,給早到的賓客墊墊肚子。
陳驟出來陪了一會兒。他沒多說話,隻是舉碗敬了眾人一杯:“感謝諸位來賀。晚上,咱們好好喝。”
“敬將軍!”眾人齊聲舉碗。
午宴後,賓客們三三兩兩在院裏聊天。大牛拉著胡茬掰手腕,兩人較著勁,臉憋得通紅;嶽斌和張嵩在一邊低聲討論防務;王二狗帶著趙破虜、劉三兒、石鎖這些年輕軍官,講著野狐嶺的戰事;禿髮延好奇地看著這一切,他的隨從更是一臉新奇——晉軍的將軍們,私下裏竟這麼隨和。
偏廳裡,周槐和老貓正低聲交談。
“都安排好了?”周槐問。
“好了。”老貓點頭,“關內外明哨暗哨都加了雙崗,進府的賓客都暗中搜過身——禿髮延那幾人也不例外。酒水飯菜朱老六親自盯著,出鍋前有人試毒。白玉堂帶人在府內巡視,一有異動立刻處置。”
“洛陽那邊……”
“有動靜。”老貓壓低聲音,“盧杞安插在北疆的暗樁,昨夜試圖往井裏投毒,被我們的人當場拿下。審了一夜,招了——是盧杞指使,想在婚宴上製造混亂。”
周槐臉色一沉:“人呢?”
“關在地牢,婚宴後再處置。”老貓頓了頓,“另外,草原那邊……渾邪王的使者昨夜到了白狼部,但被我們的人截了。截獲的信上說,渾邪王願意用十個草場換白狼部出兵,騷擾北疆邊境。”
“白狼部什麼態度?”
“還沒回信。”老貓說,“但他們的老首領今早病逝了,現在是他兒子當家。年輕人……容易衝動。”
周槐沉吟片刻:“派人盯緊。婚宴期間,不能出亂子。”
“明白。”
兩人正說著,外麵傳來一陣喧嘩。是竇通和李敢到了——這兩人上午在關牆上值守,換崗後才來。
竇通一進門就嚷嚷:“酒呢?喜酒呢?老子饞了半天了!”
李敢拉他:“還沒到吉時呢!”
“那先來碗茶潤潤喉!”
眾人鬨笑。氣氛更加熱鬧。
後院廂房裏,蘇婉已經穿好了嫁衣。大紅綢子做的,樣式簡單,但裁剪合身,襯得她臉色紅潤。兩個從平皋請來的嬤嬤正在幫她梳頭,一邊梳一邊唸叨吉祥話。
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髮齊眉,三梳兒孫滿堂……”
蘇婉安靜地坐著,看著銅鏡裡的自己。鏡中人穿著大紅嫁衣,眉眼依舊,但又有些陌生。她伸手摸了摸臉頰,觸手溫熱。
“夫人真好看。”一個嬤嬤笑道。
蘇婉沒說話,隻是輕輕笑了笑。
前院越來越熱鬧。朱老六已經開始上冷盤了——拍黃瓜、拌野菜、鹵豆乾、醃蘿蔔,四個冷盤先擺上桌,酒罈也搬了出來,泥封拍開,酒香四溢。
“酉時快到了!”廖文清看看天色,高聲喊道,“準備行禮——”
眾人紛紛入座。正廳裡擺著香案,紅燭已經點燃。陳驟站在香案左側,依舊穿著那身靛青常服,隻是胸前多了朵紅綢花。
後院,兩個嬤嬤扶著蘇婉走出來。
大紅嫁衣在夕陽餘暉裡格外鮮艷。蘇婉蓋著紅蓋頭,腳步很穩,一步一步走向正廳。
院子裏安靜下來。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。
陳驟看著她走近,伸手,接過嬤嬤遞來的紅綢一端。蘇婉握住另一端。
兩人並肩站在香案前。
“吉時到——”廖文清高喊,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陳驟和蘇婉轉身,對著門外天空,緩緩躬身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兩人對著空著的兩張椅子——那是給雙方父母的,雖然人不在,但禮數要到。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
兩人麵對麵,再次躬身。
禮成。
院子裏爆發出歡呼聲。大牛第一個跳起來:“好!禮成了!該喝喜酒了!”
王二狗趕緊招呼人倒酒。第一碗先敬陳驟和蘇婉。
陳驟接過酒碗,看向身邊的蘇婉。紅蓋頭還沒掀,但他能感覺到,她在看著他。
他仰頭,將碗中酒一飲而盡。
蘇婉在蓋頭下,也喝了一小口。酒很烈,辣得她輕輕咳嗽。
“掀蓋頭!掀蓋頭!”胡茬起鬨。
陳驟伸手,輕輕掀開紅蓋頭。
蘇婉的臉露出來。燭光下,她臉頰微紅,眼神清亮,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。
院子裏安靜了一瞬,然後爆發出更響亮的歡呼。
“夫人真好看!”不知誰喊了一句。
蘇婉臉更紅了。
陳驟看著她,也笑了。他很少這麼笑,笑得眼角都起了細紋。
“開席——!”廖文清高聲宣佈。
熱菜開始上桌。紅燒肉油亮亮,燉羊肉香氣撲鼻,燒雞金黃,蒸魚鮮嫩……二十張桌子,每桌八個熱菜,分量十足。
酒碗碰在一起的聲音此起彼伏。大牛端著碗到處敬酒,胡茬跟人劃拳,竇通已經灌了三碗,臉開始紅了。王二狗忙著倒酒,趙破虜被幾個年輕軍官圍著灌。就連一向冷麵的嶽斌,也端碗跟張嵩碰了一下。
陳驟和蘇婉坐在主桌,不斷有人來敬酒。陳驟來者不拒,但喝得節製。蘇婉隻抿一小口,但臉越來越紅。
夜色漸深,燈籠亮了起來。院子裏燈火通明,歡聲笑語傳出老遠。
關牆上,哨兵站得筆直,但偶爾也會朝將軍府方向看一眼,臉上帶著笑。
更遠處,草原沉入黑暗,寂靜無聲。
但在那寂靜深處,暗流正在湧動。
隻是今夜,無人察覺。
今夜,隻有喜宴,隻有歡笑,隻有這對新人,和這些生死與共的弟兄們。
陳驟又喝下一碗酒,看向身邊的蘇婉。
蘇婉也正看著他,眼裏映著燭光,很亮。
兩人相視一笑。
這一笑,彷彿所有的烽煙、所有的廝殺、所有的沉重,都暫時遠去了。
今夜,隻是新婚之夜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