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7章
酒過三巡,院子裏氣氛正酣。
大牛和胡茬掰手腕已經分出了勝負——胡茬險勝,正得意地舉著酒碗到處炫耀。竇通喝得臉紅脖子粗,摟著李敢的肩膀說胡話。王二狗端著酒罈挨桌倒酒,腳步已經有些飄。趙破虜被幾個年輕軍官圍著灌,年輕人臉皮薄,來者不拒,此刻眼神已經開始發直。
主桌上,陳驟依舊坐得筆直,但眼角微紅。蘇婉隻抿了幾小口,但燭光下臉頰泛著淡淡的粉色。她安靜地坐著,偶爾給陳驟夾菜,動作自然,像是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場合。
廖文清端著酒碗過來敬酒:“將軍,夫人,再敬你們一碗。祝白頭偕老,早生貴子。”
陳驟舉碗,一飲而盡。蘇婉也端起碗,這次喝了小半口。
放下碗時,陳驟眼角餘光瞥見老貓從側門匆匆走進來,朝白玉堂使了個眼色。白玉堂原本靠在柱子上閉目養神,此刻睜開眼睛,手按上了劍柄。
陳驟神色不變,隻是側頭對蘇婉低聲道:“累不累?累了就先回房歇著。”
蘇婉搖頭:“還好。”
正說著,院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。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,一個親兵衝進來,臉色發白:“將軍!馬場……馬場出事了!”
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。所有目光都投向陳驟。
“說清楚。”陳驟放下酒碗。
“馬場的馬……突然發狂!”親兵喘著粗氣,“幾十匹馬一起沖欄,踩傷了好幾個馬夫!巴特爾他們……他們攔不住!”
陳驟眼神一凜。巴特爾就是那個被俘的渾邪部馴馬高手,這一個月來在馬場幹得不錯,怎麼會攔不住?
“我去看看。”他起身。
“將軍!”大牛等人也站起來。
“你們繼續喝。”陳驟擺手,“我去處理,很快回來。”
他朝白玉堂使了個眼色,白玉堂會意,悄然離席。老貓也跟了出去。
陳驟大步走出院子,親兵緊跟其後。夜色已深,關牆上火把通明,但馬場在關外東北角,有一段距離。
走出將軍府百步,陳驟突然停住腳步。
“不對。”他沉聲道。
話音未落,身後將軍府方向傳來一聲驚叫,接著是酒碗摔碎的脆響,桌椅翻倒的轟響,還有——
兵刃出鞘的聲音。
“中計了!”陳驟轉身就往回沖。
將軍府院內已經亂成一團。
十幾道黑影從賓客中暴起——這些人穿著晉軍常服,混在賓客裡,此刻突然發難。離得最近的幾個都尉猝不及防,被匕首捅穿了胸膛。
“有刺客——!”
大牛怒吼一聲,抓起桌上的酒罈砸向最近的黑影。酒罈碎裂,酒水混著血濺開。他順勢抄起長條凳,掄圓了橫掃,逼退兩個撲上來的刺客。
胡茬臉上那道疤在火光下猙獰,他赤手空拳撲向一個刺客,抓住對方持刀的手腕,用力一擰——“哢嚓”一聲骨頭斷裂,刺客慘叫,刀脫手。胡茬奪過刀,反手捅進對方小腹。
但更多的刺客從院牆外翻進來。這些人都矇著麵,動作迅捷,出手狠辣,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。
“保護夫人!”嶽斌冷靜的聲音響起。他和張嵩、王二狗、趙破虜已經護在蘇婉周圍,背靠背結成一個小圈。蘇婉臉色發白,但站著沒動,手裏攥著一把剛才用來切肉的短刀。
竇通喝得最多,但此刻酒醒了大半,操起兩條長凳左右開弓,砸得兩個刺客頭破血流。李敢沒帶弓,但箭術高手眼力準,抓起桌上的筷子當暗器,專射刺客眼睛。
“鐺——!”
一聲劍鳴。白玉堂從屋頂躍下,長劍出鞘,劍光如雪。第一劍刺穿一個刺客咽喉,第二劍削斷另一人手腕,第三劍格開三把同時劈來的刀。他身形如鬼魅,在人群中穿梭,劍下沒有一合之敵。
但刺客太多了。至少有三十人,而且外圍還有弓弩手——箭矢從暗處射來,幾個晉軍軍官中箭倒地。
“結陣!”陳驟沖回院子,拔刀砍翻一個刺客,“親衛營!”
院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。王二狗帶來的兩百陷陣營精銳原本在府外警戒,此刻沖了進來。重甲步兵結盾陣,長矛從盾牌縫隙刺出,一步步往裏壓。
“弩手!”老貓的聲音從屋頂傳來。他不知何時已經帶人控製了製高點,十幾架弩機對準院中,箭矢連發。
刺客開始出現傷亡。但這些人顯然都是死士,受傷不退,反而更加瘋狂。有人點燃了身上的火油,變成火人撲向晉軍陣列。
“散開!”陳驟嘶吼。
火人在盾陣前炸開,熱浪和火焰逼得陷陣營後退兩步。趁這間隙,幾個刺客突破防線,直撲主桌——
目標是蘇婉。
嶽斌橫刀擋在蘇婉身前,一刀劈開一個刺客的彎刀,但左臂被另一個刺客的匕首劃開一道口子。張嵩的刀慢了一步,刺客已經撲到蘇婉麵前。
蘇婉沒退。她握緊短刀,在刺客匕首刺來的瞬間側身避開,短刀順勢上撩,劃開對方手腕——動作精準,像是練過。
刺客吃痛鬆手,匕首落地。蘇婉再補一刀,捅進對方肋下。血濺到她臉上,溫熱,腥甜。
她愣了一瞬。
就這一瞬,另一個刺客的刀已經劈到頭頂。
“鐺——!”
陳驟的橫刀架住了這一刀。火星迸濺,他手腕一翻,刀鋒順著對方刀身滑下,削掉刺客三根手指。刺客慘叫後退,被王二狗一矛捅穿。
“沒事吧?”陳驟擋在蘇婉身前。
蘇婉搖頭,聲音有些發顫:“沒、沒事。”
戰鬥還在繼續,但局勢已經逆轉。陷陣營的盾陣重新結起,弩手壓製外圍,白玉堂和嶽斌、胡茬等將領在陣中清剿殘餘刺客。
半盞茶後,最後一名刺客被亂矛捅死。
院子裏一片狼藉。桌子翻了,椅子碎了,菜撒了一地,混著血和酒,在火光下紅得刺眼。地上躺著二十多具刺客屍體,還有七八個晉軍軍官——有兩個已經沒氣了,剩下的在呻吟。
“醫護兵!”陳驟吼道。
早就候在外麵的醫護兵衝進來,開始救治傷員。蘇婉也回過神來,接過藥箱,蹲在一個腹部中刀的年輕都尉身旁——是趙破虜手下的人,才二十歲。
“忍著點。”她聲音恢復了平靜,手很穩地剪開衣服,處理傷口。
陳驟掃視院子。大牛肩上中了一箭,正自己拔出來;胡茬臉上又添了新傷,皮肉外翻;竇通額頭破了,血流了一臉;李敢手臂被劃了一刀,不深;王二狗腿上捱了一下,一瘸一拐;嶽斌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。
所幸,核心將領都還活著。
“將軍!”老貓從屋頂跳下來,手裏拎著個還在掙紮的俘虜——是個刺客,腿上中箭,沒跑掉。
“審。”陳驟隻說了一個字。
老貓點頭,拖著俘虜去了偏廳。
白玉堂收劍歸鞘,走到陳驟身邊:“這些人……是死士。嘴裏都藏了毒,活捉的那個我卸了他下巴。”
“哪來的?”
“看兵器製式和搏殺手法,像草原人。但……”白玉堂頓了頓,“有幾個的漢話說得太好,不像是草原死士。”
陳驟眼神冷了下來。
偏廳裡傳來慘叫聲,很快又停了。老貓走出來,手上沾著血。
“招了。”老貓聲音低沉,“是盧杞的人。從洛陽帶來的死士,混在商隊裏進了北疆。草原兵器是他們故意用的,想嫁禍給渾邪部。”
“馬場那邊呢?”
“也是他們的人乾的。用了種葯,馬聞了就發狂,目的是調虎離山。”老貓頓了頓,“他們還招了……盧杞在平皋安插了三個暗樁,其中一個在廖主簿手下做事。”
院子裏一片死寂。
廖文清臉色煞白,噗通跪地:“將軍!我……我不知情!我……”
“起來。”陳驟扶起他,“我相信你。但你現在立刻回平皋,把那三個暗樁挖出來。老貓,你派人跟他去。”
“是!”廖文清聲音發顫,但眼神堅決。
“其他人,”陳驟環視眾人,“受傷的治傷,沒受傷的……收拾院子。”
他走到蘇婉身邊。蘇婉剛給那個年輕都尉包紮完,手上全是血。
“你……”陳驟開口。
“我沒事。”蘇婉站起身,看了看滿院狼藉,又看了看陳驟,“就是……可惜了這婚宴。”
陳驟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笑容很淡,但很真實。
“婚宴沒了,婚還在。”他說,“拜了天地,喝了交杯酒,你就是我陳驟的妻子。”
蘇婉看著他,眼圈突然紅了。但她咬著嘴唇,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“嗯。”她點頭,聲音很輕,但堅定。
院子裏,眾人開始收拾。把屍體抬出去,擦洗血跡,扶起桌椅。火頭軍重新生火做飯——雖然沒什麼胃口,但飯還得吃。
陳驟走到院中,看著那對還在燃燒的紅燭。燭火在夜風裏搖晃,但沒滅,他伸手,護住燭火。
燭光映在他臉上,明暗不定。這一夜,陰山軍堡無人安眠。但至少,婚禮完成了。雖然染了血,雖然死了人。但拜了天地,喝了交杯酒。
從今夜起,陳驟有了妻子,蘇婉有了丈夫。亂世裡的姻緣,本就不求花好月圓。隻求並肩而立,共擔風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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