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8章
六月二十一的清晨,是在收拾殘局中開始的。
天色剛矇矇亮,火頭軍營地已經升起炊煙。朱老六指揮著幫廚們重新熬粥——昨晚的宴席毀了,但將士們的早飯不能耽誤。王小栓抱著一筐剛洗好的碗,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還沒完全擦乾淨的血跡。那些血跡滲進青石板縫裏,暗紅色的,像永遠洗不掉的印記。
將軍府院子裏,桌椅已經重新擺正,碎碗破碟掃走了,但空氣中還隱約殘留著血腥味。豆子和小六正用清水一遍遍沖洗地麵,水混著血汙流進溝渠,顏色由紅轉淡,最後變成渾濁的汙水。
正廳裡,紅燭已經燃盡,燭淚凝結在燭台上。那雙喜字還貼在門楣上,紅紙鮮艷,與院中的肅殺氣氛形成古怪的對比。
陳驟坐在主位上,麵前站著老貓、白玉堂、韓遷、周槐。四人臉上都帶著倦色,顯然一夜未眠。
“查清楚了?”陳驟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。
“清楚了。”老貓上前一步,“刺客共三十七人,全部斃命。活捉的那個……咬舌自盡了,沒問出更多。但從屍體上搜出的令牌看,是盧杞府上的死士無疑。”
“平皋那邊呢?”
“廖主簿連夜趕回去,今早傳回訊息。”周槐接話,“三個暗樁已經挖出來了,都是趙崇倒台後安插的吏員。一個在倉曹,一個在稅司,還有一個……在醫營做文書。”
陳驟眼神一凜:“醫營?”
“是。”周槐點頭,“蘇醫官那邊已經查過了,那人沒機會接觸傷患,隻負責登記藥材出入。但為了穩妥,廖主簿已經把人羈押,正在審問。”
陳驟沉默片刻,看向韓遷:“傷亡呢?”
韓遷翻開冊子,聲音低沉:“戰死七人——兩個都尉,五個隊正。重傷十一人,輕傷……二十三人。賓客中,禿髮賀的兒子受了驚嚇,但沒受傷,已經安撫住,今早回黑水河了。”
“撫恤按三倍發。”陳驟說,“戰死的,厚葬。重傷的,妥善安置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,”陳驟頓了頓,“昨夜在場的所有人,加發一月俸祿,算壓驚錢。”
韓遷愣了一下,隨即點頭:“明白。”
處理完這些,陳驟才問起昨晚最關鍵的問題:“刺客怎麼混進來的?”
老貓臉色難看:“是我的疏忽。他們扮成商隊腳夫,跟著禿髮賀的兒子進關——草原人隨從多,我們沒細查。兵器藏在貨物裡,進關後才取出。另外……關內有人接應。”
“誰?”
“一個守關的老卒。”老貓咬牙,“趙崇時期的舊人,原本在關牆做哨長,後來調去管倉庫。盧杞的人收買了他,許諾事成後給他千金,送他回洛陽養老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昨晚趁亂想跑,被瘦猴截住了。”老貓說,“審了一夜,招了。已經押入地牢。”
陳驟閉上眼,揉了揉眉心。再睜開時,眼神已經恢復冷硬。
“徹查。”他隻說了兩個字。
“已經在查。”周槐介麵,“所有趙崇時期的舊吏,全部重新審查。有可疑的,先停職。另外,關防要重新整肅——進出貨物必須開箱檢查,隨行人員必須登記造冊,草原人進關不得超過十人。”
“可以。”陳驟點頭,“這事你負責。”
“是。”
四人退出後,陳驟獨自坐在廳裡。晨光從窗外照進來,在地麵上投出斑駁的光影。他看著那些光斑,看了很久。
腳步聲從後院傳來。蘇婉端著托盤走進來,托盤上是兩碗熱粥和幾個饃。
“吃點東西。”她把托盤放在桌上。
陳驟抬頭看她。蘇婉換了身平常的淺藍布裙,頭髮簡單挽著,臉上還有疲憊,但眼神平靜。她臉頰上那道昨晚濺到的血痕已經洗掉了,麵板在晨光裡顯得乾淨。
“你吃了麼?”陳驟問。
“吃過了。”蘇婉在他對麵坐下,“熊霸和耿石那邊我也去看過了,都安好。傷兵營昨夜收治的傷員,情況穩定。”
陳驟端起粥碗,粥熬得稠,米香撲鼻。他喝了一口,熱乎乎的,胃裏舒服了些。
“昨晚……”他開口,又停住。
“昨晚沒事。”蘇婉接話,聲音很輕,“我殺過人,在醫營也見慣了血。就是……可惜了那些戰死的弟兄。”
陳驟沉默地喝著粥。兩人相對而坐,沒再說話,但氣氛並不尷尬。窗外傳來士卒操練的號子聲,還有火頭軍收拾鍋碗的叮噹聲——日子還要繼續。
喝完粥,陳驟起身:“我去校場看看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出將軍府。院子裏,血跡已經沖洗乾淨,但青石板縫裏還隱約能看到暗紅色。豆子和小六還在擦洗廊柱,看見陳驟,趕緊行禮。
“將軍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陳驟拍拍他們肩膀,“去歇會兒,喝碗熱粥。”
“哎!”
校場上,操練已經開始了。王二狗嗓子還有些嘶啞,但吼得依舊響亮。新兵們列隊整齊,長矛突刺,動作比昨天更用力——昨夜的事傳開了,這些年輕人知道,訓練不認真,下次死的可能就是自己。
趙破虜的飛羽營在練速射。弓手們搭箭、拉弓、放箭,動作一氣嗬成,靶心上已經紮滿了箭矢。
“快!再快!”趙破虜聲音嚴厲,“戰場上,敵人不會等你瞄準!”
劉三兒帶著他那隊新兵練近身搏殺。木刀對砍,力道十足,有人虎口震裂了,包上布繼續練。石鎖在另一頭教盾牌撞擊,他那麵訓練盾上已經多了好幾道新的砍痕。
陳驟在校場邊站了很久,看著這些年輕麵孔,看著他們眼中的血性和堅韌。
北疆的兵,都是一仗一仗打出來的。
昨夜的血,不會白流。它會變成這些新兵訓練的狠勁,變成老卒守關的警惕,變成北疆長城上一塊更堅硬的磚。
看完校場,陳驟去了匠作營。叮噹聲比往日更密,金不換和李莽正圍著那架單兵弩炮做最後除錯。
“將軍!”金不換看見陳驟,舉起弩炮,“改進了機括,射程又加了五步!能連發六矢了!”
陳驟接過弩炮,掂了掂,扣動扳機試了試力道:“好。先造五十架,配給各營斥候。另外……再造一批短弩,要能藏在袖子裏,近身防身用。”
李莽點頭:“可以做。就是弩箭得特製,短,但得夠硬。”
“材料不夠找我批。”陳驟說,“抓緊。”
“是!”
從匠作營出來,陳驟去了傷兵營。熊霸正在院裏慢慢跑圈——腰傷還沒全好,跑得慢,但堅持著。看見陳驟,他停下,喘著氣行禮。
“將軍!”
“能跑了?”
“能!”熊霸咧嘴,“再養幾天,就能歸隊!”
陳驟點頭,看向屋簷下的耿石。這漢子左手還吊著,但右手握著一桿訓練用的木矛,正試著做突刺動作——很慢,但標準。
“手怎麼樣?”
“能動。”耿石說,“就是沒力氣,使不上勁。但……教新兵夠了。”
“好。”陳驟拍拍他肩膀,“新兵營那邊,等你傷好了就去。”
“是!”
從傷兵營回將軍府的路上,陳驟遇見了老貓和瘦猴。兩人正帶著幾個斥候往關外走,看見陳驟,停下行禮。
“將軍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白狼部。”老貓壓低聲音,“昨夜截獲渾邪王給白狼部的信,我們偽造了一封回信,說白狼部願意合作。現在去送‘回信’,順便……看看白狼部到底什麼態度。”
陳驟點頭:“小心。”
“明白。”
老貓和瘦猴帶人出關了。陳驟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關門外,這才轉身回府。
正廳裡,蘇婉已經收拾好了碗筷。她正在擦拭那張主桌——昨夜被血濺過,雖然洗了,但她還是擦得很仔細。
陳驟走過去,握住她的手。手很涼,但很穩。
“別擦了。”他說。
蘇婉抬頭看他,眼裏有詢問。
“陪我出去走走。”陳驟說。
兩人並肩走出將軍府,沿著關牆下的甬道慢慢走。晨光越來越亮,關牆上哨兵的身影在朝陽下拉得很長。遠處草原上,慕容部的牧羊人已經開始放牧了,羊群像白雲一樣在綠毯上移動。
“婚禮……”蘇婉忽然開口,“算完成了麼?”
“算。”陳驟點頭,“拜了天地,喝了交杯酒,你就是我妻子。宴席沒了,以後再補。”
蘇婉沉默片刻,輕聲說:“我不在乎宴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驟也輕聲,“但我在乎。等北疆安穩了,我給你補一場像樣的。”
兩人繼續往前走。經過馬場時,看見巴特爾正在馴馬。這草原漢子臉上多了道新傷——是昨夜攔驚馬時被踢的,但他動作依舊嫻熟,一匹暴躁的黑馬在他手裏漸漸溫順。
巴特爾看見陳驟,停下動作,右手撫胸行禮——這是草原人對尊貴者的禮節。
陳驟點點頭,沒說話,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關牆東北角時,兩人停住腳步。這裏地勢高,能看見整個陰山軍堡,還能看見更北的草原。
“北疆……”蘇婉望著遠方,“什麼時候能真正太平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陳驟說,“但隻要我們在,就會一直守下去。”
蘇婉轉頭看他,晨光映在她眼裏,很亮。
“嗯。”她說,“一起守。”
兩人並肩站著,看著這片他們共同守護的土地。
身後,陰山軍堡漸漸蘇醒。炊煙裊裊,號子聲聲,戰馬嘶鳴,鐵匠打鐵——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,是活著的聲音,是守護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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