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9章
六月二十二,陰山將軍府恢復了往日的肅靜。
前院的血跡已經徹底洗刷乾淨,青石板在晨光下泛著濕潤的光。廊柱上新刷了漆,遮蓋住刀劍劃痕。隻有門楣上那對雙喜字還紅艷艷地貼著,提醒著人們幾天前這裏辦過一場染血的婚禮。
陳驟晨練完,拄著長矛站在校場邊。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,浸濕了裏衣。他目光掃過操練的新兵佇列——王二狗嗓子還沒完全恢復,但吼聲依舊響亮;趙破虜的飛羽營在練移動靶,箭矢破空聲密集;劉三兒帶著他那隊新兵練長矛突刺,動作整齊劃一。
“將軍。”
韓遷從將軍府方向走來,手裏拿著幾卷文書。這位長史換上了乾淨的青布袍,但眼下的烏青顯示他昨夜又熬了通宵。
“北庭都護府的建製細則擬好了。”韓遷遞上文書,“請將軍過目。”
陳驟接過,一邊翻看一邊往將軍府走。文書很厚,詳細列出了都護府的職官設定、錢糧預算、管轄範圍。大都護總領軍政,下設長史、司馬各一,錄事參軍二人,功、倉、戶、兵、法、士六曹,各曹主事一人,吏員若乾。
“每年所需錢糧……”陳驟指著預算一欄。
“戶部隻撥七成。”韓遷苦笑,“但答應北疆賦稅自留五成,加上互市商稅,應該夠用。不夠的話……隻能從戰利品裡補。”
陳驟點頭,繼續往後翻。管轄範圍以陰山為中心,北至黑水河,南至平皋,東至狼山口,西至孤雲嶺。這片區域內的軍鎮、烽燧、屯田、互市,皆歸都護府管轄。
“各曹主事的人選定了麼?”
“初步定了。”韓遷又從袖中抽出一張名單,“功曹主事由周槐兼任;倉曹主事廖文清;戶曹主事從平皋鄉老中選了一位德高望重的李老;兵曹主事……將軍您看誰合適?”
陳驟沉吟片刻:“嶽斌。”
韓遷點頭記下:“法曹主事可從洛陽調個懂刑律的來;士曹主事……暫時空缺,等有合適人選再定。”
“可以。”陳驟合上文書,“三日後正式掛牌。告示貼出去,讓北疆百姓都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兩人走進將軍府前廳。周槐已經在等著了,桌上攤著地圖,旁邊堆著幾份剛送來的情報。
“將軍,”周槐起身,“兩件事。第一,白狼部回信了——老貓偽造的那封‘回信’起作用了。渾邪王信以為真,已經派人送了一批禮物去白狼部,約定秋後合兵。”
陳驟嘴角微揚:“渾邪王送了什麼?”
“馬匹五十,皮貨百張,還有……一把金刀。”周槐頓了頓,“但白狼部的新首領,今早派人偷偷給我們送信,說他願歸附晉朝,隻要……隻要給他個官職。”
“想要什麼官?”
“遊擊將軍,和禿髮賀一樣。”
陳驟笑了:“給他。告訴白狼部,隻要真心歸附,官職、互市、鹽鐵,一樣不少。但若敢兩麵三刀……”
“末將明白。”周槐點頭,“第二件事,洛陽那邊……盧杞的彈劾奏摺,陛下批了。”
陳驟神色不變:“批了什麼?”
“留中不發。”周槐說,“但陛下私下召見了英國公,問北疆近況。英國公據實以告,說將軍新婚遇襲,刺客是盧杞所派。陛下……震怒。”
陳驟挑眉: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沒了。”周槐攤手,“陛下隻是震怒,沒下旨處置盧杞。但英國公說,這是好事——陛下心裏有數,隻是時機未到。”
陳驟沉默片刻,忽然問:“陛下身體如何?”
周槐愣了一下,壓低聲音:“英國公信裡提了一句,說陛下近來時常頭暈,太醫令常駐宮中。但……這話您聽過就算,千萬別外傳。”
陳驟點頭,沒再追問。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劃過北疆防線:“都護府掛牌後,第一件事是重修烽燧。從陰山到黑水河,每隔三十裡設一烽燧,每燧駐兵五人,配快馬三匹。有警,晝燃煙,夜舉火,半日之內訊息必須傳遍北疆。”
“這工程不小。”韓遷計算著,“至少需要三千民夫,兩個月工期。”
“從各軍鎮抽調輔兵,再從平皋招募民夫,工錢照發。”陳驟說,“金不換那邊正在改進築牆之法,用石灰混黏土,幹得快,還結實。讓他去監工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第二件事,屯田。”陳驟手指點向陰山以南的大片荒地,“這些地,分給傷殘老兵和無地流民。第一年免賦,第二年減半,第三年照常。種子、農具從都護府庫房出,收成後按價償還。”
周槐眼睛亮了:“這法子好!既安置了老兵,又墾了荒地,還能增收糧食!”
“第三件事,”陳驟看向兩人,“辦學。”
韓遷和周槐都愣住了。
“辦學?”
“對。”陳驟說,“在陰山軍堡設一學堂,不收束脩,凡是北疆軍戶子弟,皆可入學。教識字,教算數,教忠義。先生……從傷殘老兵裡選識字的,或者從平皋請老秀才。”
韓遷深吸口氣:“將軍,這……這可是開先河啊。”
“北疆要長治久安,不能光靠刀槍。”陳驟說,“得讓百姓子弟讀書明理,讓軍戶子弟知道為什麼當兵、為誰當兵。錢從都護府公賬裡出,不夠,我補。”
周槐重重點頭:“將軍高見。這事我來辦。”
三人正說著,蘇婉端著托盤走進來。托盤上是三碗藥茶,熱氣騰騰,散發著淡淡的草藥香。
“將軍,韓長史,周司馬,喝點茶。”她輕聲說,將茶碗一一放在桌上。
韓遷和周槐趕緊起身行禮:“夫人。”
蘇婉臉微紅,但沒糾正這個稱呼。她放下茶就退了出去,動作輕緩,像一陣微風。
陳驟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有點苦,但回甘,喝下去胸口暖暖的。
韓遷也喝了口茶,忽然笑道:“將軍,有件事……您和夫人的新房,是不是該佈置佈置?現在那屋子,還是原先的舊模樣。”
陳驟愣了下。他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,確實忘了這茬。
“簡單收拾就行。”他說,“蘇婉不是講究的人。”
“那也不能太簡陋。”周槐插話,“我讓匠作營打幾件新傢具,再添些被褥用品。費用從都護府公賬走,算是給將軍的新婚賀禮。”
陳驟本想拒絕,但看著兩人認真的神色,最終點了點頭:“行,你們看著辦。”
處理完公務,陳驟去了後院。蘇婉正在晾曬洗凈的布條——都是傷兵營用過的。她動作麻利,但手指有些紅,是長時間泡水泡的。
“歇會兒。”陳驟走過去,接過她手裏的布條。
蘇婉沒爭,隻是站在一旁看他晾。兩人都沒說話,但氣氛安靜融洽。
晾完布條,陳驟才開口:“韓遷說,要給咱們佈置新房。”
蘇婉頓了頓:“現在這樣就挺好。”
“我也覺得。”陳驟說,“但他們是好意。添幾件傢具,換些被褥,也好。”
蘇婉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她轉身從屋裏拿出個小布包,遞給陳驟。
“什麼?”
“開啟看看。”
陳驟解開布包。裏麵是件新做的裏衣,布料柔軟,針腳細密,領口袖口綉著簡單的雲紋。
“我做的。”蘇婉聲音很輕,“你那些裏衣都舊了,該換換了。”
陳驟握著裏衣,布料在掌心裏溫熱。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“謝謝。”最終他隻說了這兩個字。
蘇婉笑了,笑容很淡,但眼裏的光很暖。
午後,陳驟去巡視各營。陷軍營正在演練攻城,王二狗指揮著新兵架雲梯、撞城門,雖然用的是草人木樁,但架勢十足。飛羽營在練仰射——箭矢朝天射出,落點控製在百步內,這是對付草原騎兵衝鋒的殺招。
霆擊營的校場上,竇通正在教重步兵結龜甲陣。大盾連成一片,長矛從縫隙刺出,整個陣型像隻移動的鐵刺蝟。李敢的射聲營在旁邊配合演練——箭雨覆蓋,盾陣推進,步弓協同。
陳驟站在場邊看了很久,直到夕陽西下,才轉身回府。
晚飯是蘇婉做的。簡單的兩菜一湯——炒野菜,燉豆腐,蘿蔔湯。菜盛在粗瓷碗裏,熱氣騰騰。
兩人對坐著吃飯。陳驟吃得很香,蘇婉吃得少,但一直給他夾菜。
“後天都護府掛牌,”陳驟忽然說,“你也去。”
蘇婉抬頭:“我去做什麼?”
“你是都護夫人,該露麵。”陳驟說,“讓北疆的百姓和將士都見見你。”
蘇婉沉默片刻,點頭:“好。”
飯後,陳驟在燈下批閱文書。蘇婉坐在一旁縫補衣服——是他的幾件舊戰袍,破了洞,補補還能穿。
燭光跳動,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靠得很近。
窗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。三更了。
陳驟放下筆,揉了揉發酸的手腕。蘇婉也收起針線,起身去鋪床。
“明天……”陳驟開口。
“嗯?”
“明天我陪你去平皋醫營看看。”陳驟說,“聽說你籌建醫護培訓,缺藥材缺人手。我去看看能幫上什麼。”
蘇婉回頭看他,眼裏有光:“好。”
兩人吹熄燈,躺下。床不大,但兩人都不佔地方,中間還能空出一掌寬。
黑暗中,陳驟忽然說:“等北疆真正太平了,我帶你去江南看看。聽說那裏四季如春,花開不敗。”
蘇婉在黑暗裏笑了:“好。”
兩人沒再說話,很快,沉穩的呼吸聲在屋裏響起。
窗外,陰山關牆上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曳。更遠處,草原沉睡在星空下,寂靜無聲。
但北疆的夜,第一次有了家的溫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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