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
陰山軍堡正門前立起了新的旗杆。桿高五丈,鬆木刷了桐油,在晨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。豆子和小六正指揮著十幾個輔兵用麻繩捆紮旗杆基座,確保它在大風裏也不會搖晃。
“左邊!左邊再墊塊石頭!”豆子蹲在地上,眯著一隻眼瞄旗杆的垂直度。
小六搬來塊青石,塞進基座縫隙,用木槌夯實。旗杆紋絲不動。
“成了!”豆子拍拍手站起來,仰頭看著旗杆頂端。那裏已經裝好了滑輪和繩索,就等掛旗。
辰時正,將軍府前院開始聚集人群。各營主將、都尉以上軍官陸續到來,都換了乾淨的武官常服。大牛和胡茬站在一起低聲說話,嶽斌和張嵩並肩而立,竇通在跟李敢比劃著什麼,王二狗帶著趙破虜、劉三兒、石鎖這些年輕軍官站在稍後位置。
平皋的幾位鄉老也到了,廖文清陪在一旁。禿髮賀的兒子禿髮延代表慕容部出席,站在人群邊緣,好奇地看著這一切。
辰時二刻,陳驟從將軍府正廳走出。他今天穿了全套武官禮服——靛青底綉虎紋的袍服,革帶束腰,佩劍,頭戴進賢冠。這身裝束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威嚴,少了幾分戰場上的煞氣。
蘇婉跟在他身側,穿著淺青色的綢裙,頭髮梳成簡單的髻,插了支素銀簪子。這是她第一次以都護夫人的身份公開露麵,神色有些拘謹,但腰背挺得筆直。
韓遷和周槐上前行禮,隨後退到陳驟身後半步位置。
“吉時到——”廖文清高聲唱道。
兩名親兵抬著一麵大旗走上前。旗麵靛藍,用金線綉著“北庭都護府”五個大字,左下角還有一行小字:“大都護陳”。
旗幟展開時,在晨風裏獵獵作響。
陳驟上前,從親兵手中接過旗幟一角,雙手握住,走到旗杆下。豆子和小六趕緊拉起繩索,將旗角係在繩索的鐵環上。
“起旗——”廖文清再唱。
陳驟鬆開手,旗幟開始緩緩上升。滑輪轉動發出輕微的嘎吱聲,靛藍旗麵一點點升高,在晨光中展開。旗上的金字在陽光下反射著光,刺得人眼疼。
所有人都仰頭看著。大牛咧著嘴,胡茬摸了摸臉上的疤,嶽斌眼神專註,張嵩站得筆直。王二狗捅了捅身邊的趙破虜,低聲說:“看見沒,這就是咱們的旗!”
旗幟升到頂端,繩索固定。一陣風吹來,旗麵完全展開,在五丈高的空中飄揚。
“北庭都護府,今日立府——”陳驟轉身,麵向眾人,“自即日起,北疆軍政事務,皆歸都護府管轄。陰山以南,平皋以北,黑水河以東,孤雲嶺以西,皆為我北庭治下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。
“治疆之策有三:其一,固邊防,重修烽燧,嚴查關禁;其二,興屯田,墾荒安民,儲糧備戰;其三,開教化,設學堂,教軍民子弟識字明理。”
人群中起了輕微的騷動。開辦學堂這一條,出乎很多人意料。
“都護府六曹,今日起理事。”陳驟繼續道,“功曹主事周槐,倉曹主事廖文清,戶曹主事李鄉老,兵曹主事嶽斌,法曹、士曹主事待定。各曹吏員,三日內到任。”
被點到名的人上前一步,行禮。
陳驟看向禿髮延:“慕容部既已歸附,便是我北庭子民。黑水河互市,每月初一、十五照開。所需鹽鐵布匹,倉曹按需調撥。”
禿髮延右手撫胸,用生硬的漢話道:“謝大都護。”
儀式簡單,不到半個時辰就結束了。人群開始散去,各營主將回營繼續操練,鄉老們被請到偏廳喝茶,禿髮延帶著隨從出關回黑水河。
陳驟和蘇婉站在旗杆下,看著那麵飄揚的大旗。
“像個樣子了。”蘇婉輕聲說。
“才剛開始。”陳驟說,“旗立起來了,事還得一件件做。”
正說著,老貓匆匆走來,手裏拿著一份密報。
“將軍,白狼部那邊……有變。”
三人走進正廳。老貓展開密報:“白狼部新首領昨夜暴斃,現在部落裡亂成一團。他弟弟奪了權,而且……傾向渾邪王。”
陳驟皺眉:“怎麼死的?”
“說是突發急病。”老貓頓了頓,“但我們在白狼部的人說,死前他見過渾邪王的使者。之後就不對勁了。”
周槐在一旁道:“渾邪王這是要殺雞儆猴。白狼部老首領剛死,新首領願歸附我們,他就下手除掉,換上聽話的人。”
“黑水部和蒼鷹部呢?”陳驟問。
“黑水部還在觀望。”老貓說,“他們與慕容部是姻親,禿髮賀已經派人去遊說。蒼鷹部……態度曖昧,但首領是渾邪王外甥,多半會跟著渾邪王。”
陳驟沉默片刻:“派人去白狼部,接觸其他頭人。告訴他們,隻要願歸附,官職、互市照給。另外……派一隊騎兵去黑水河附近巡防,給禿髮賀壯壯聲勢。”
“是。”老貓領命退下。
周槐也退出去處理都護府的事務。廳裡隻剩陳驟和蘇婉。
“又要打仗了?”蘇婉問。
“暫時不會。”陳驟搖頭,“渾邪王元氣大傷,至少得養一年。他現在是在用手段,想拉攏其他部落,孤立我們。”
“那……我們能贏麼?”
陳驟看向窗外,那麵靛藍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“能。”他說,“因為北疆的百姓和將士,想過安穩日子。渾邪王給不了安穩,我們能給。”
蘇婉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她起身去後院,今天醫營那邊還有傷員要處理。
陳驟獨自在廳裡坐了一會兒,然後起身去了匠作營。
金不換和李莽正在試驗新弩炮。這次是架在馬車上的大傢夥,用絞盤上弦,能射百步,箭矢有小兒手臂粗。
“將軍!”金不換興奮地介紹,“這叫‘床弩’,一箭能射穿三層皮甲!要是射中馬,連人帶馬都能釘在地上!”
陳驟試了試絞盤,很沉,需要兩個壯漢才能轉動。
“能造多少?”
“材料夠的話,十架。”金不換說,“就是廢鐵,一架得用兩百斤好鋼。”
“造。”陳驟毫不猶豫,“鐵料不夠,從戰利品裡熔,從平皋買。十架床弩,八月前要造好,配給各關隘。”
“是!”
李莽在旁邊補充:“將軍,築牆用的石灰黏土法,試驗過了,比普通夯土牆結實三成,幹得快一倍。重修烽燧用這法子,工期能縮短半個月。”
“好。”陳驟拍拍他肩膀,“這事你負責。需要多少人手,找韓遷調。”
從匠作營出來,陳驟去了校場。新兵訓練已經進入第二階段,開始練陣型配合。王二狗嗓子完全恢復了,吼得震天響。趙破虜的飛羽營在練齊射——五十張弓同時放箭,箭矢如雨,覆蓋三十步內的區域。
劉三兒和石鎖正帶著新兵練步騎協同。一隊新兵持矛結陣,另一隊騎馬模擬草原騎兵衝鋒。矛陣不動,騎兵衝到陣前二十步轉向——這是練膽,也是練配合。
陳驟在場邊看了很久,直到午時才離開。
午飯是在將軍府吃的。蘇婉從醫營回來,做了簡單的兩菜一湯。兩人對坐著吃,偶爾說幾句話,大多是醫營的事——缺什麼藥材,哪個傷員恢復得好。
飯後,陳驟處理積壓的文書。都護府剛立,千頭萬緒:各軍鎮報上來的防務漏洞,屯田需要的種子農具清單,學堂選址和先生人選,還有洛陽那邊送來的例行公文——大多是廢話,但不得不看。
申時,韓遷和周槐來彙報。
“重修烽燧的民夫已經招募齊了,三百輔兵,七百民夫,明日開工。”韓遷說,“工錢按市價,管飯。金不換那邊出了築牆的詳細規程,我看了,可行。”
“學堂選址定了。”周槐遞上圖紙,“在軍堡東南角,原先是廢棄的倉庫,收拾出來能容五十個孩子。先生……從平皋請了兩位老秀才,月錢二兩。另外,熊霸主動要求去教武藝,他說他識得幾個字,能教孩子強身健體。”
陳驟點頭:“準了。課本呢?”
“先從《千字文》《百家姓》開始。”周槐說,“等孩子們識了字,再教《論語》裏忠義節氣的篇章。”
“好。”陳驟頓了頓,“另外,從都護府公賬裡撥一筆錢,給學堂的孩子做兩身衣裳——要結實耐穿的粗布就行。窮人家的孩子,不能因為衣裳破就不來讀書。”
韓遷和周槐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裏看到動容。
“將軍仁心。”韓遷低聲道。
“不是仁心。”陳驟搖頭,“是長遠之計。北疆的未來,在這些孩子身上。”
兩人退下後,陳驟繼續批閱文書。窗外日頭漸漸西斜,將旗杆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蘇婉端著藥茶進來,放在桌上。
“歇會兒。”她說。
陳驟放下筆,端起茶碗。茶還是那股淡淡的草藥味,但喝慣了,覺得順口。
“醫營那邊……”他問。
“都好。”蘇婉在他對麵坐下,“耿石的手恢復得不錯,已經能握筆寫字了。熊霸腰傷也好多了,他說想去學堂教孩子練武,我讓他再養半個月。”
“嗯。”陳驟點頭,“等他們全好了,都有去處。北疆缺人,缺能做事的人。”
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。窗外傳來士卒收操的號子聲,還有火頭軍準備晚飯的鍋碗聲。
“明天,”陳驟忽然說,“我陪你去平皋醫營看看。聽說你在籌建醫護培訓,缺藥材缺人手。”
蘇婉抬頭看他,眼裏有光:“好。”
陳驟喝完茶,起身走到窗邊。暮色漸濃,關牆上的火把已經點燃。那麵靛藍大旗在晚風裏飄揚,旗上的金字在火光中隱約可見。
北庭都護府,立起來了。
但這隻是開始。
烽燧要重修,屯田要開墾,學堂要辦學,邊防要鞏固。草原深處,渾邪王還在虎視眈眈;洛陽朝堂,盧杞還在暗中使絆。
陳驟轉身,看向蘇婉。蘇婉也正看著他,眼神平靜,但堅定兩人相視一笑。窗外,夜幕完全降臨。陰山上下,燈火次第亮起。
更遠處,草原隱入黑暗。但北疆的夜,第一次有了光——不是烽火的光,是家的光,是希望的光。
他吹熄燈,和蘇婉一起走出正廳院子裏,月光如水。
旗杆上的大旗,在夜風中獵獵作響。那聲音,像是誓言,又像是戰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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