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1章
六月底的陰山,晨風裏已經帶著暑氣。
嶽斌站在將軍府前廳,手裏攥著那份今早剛到的聖旨。明黃的絹帛,朱紅的璽印,字句工整華麗,但意思很簡單:擢北庭都護府司馬嶽斌為兵部郎中,即日進京赴任。
“兵部郎中,正五品。”韓遷站在一旁,聲音有些發澀,“名義上是升了,實則是……”
“質子。”嶽斌接話,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。他把聖旨卷好,放在桌上,“朝廷需要一個人質在京,讓將軍有所顧忌。我是最合適的人選——陷軍營主將,戰功卓著,又是將軍的左膀右臂。”
周槐嘆了口氣:“盧杞這手玩得狠。明著是提拔,暗裏是奪將。將軍若不放人,就是抗旨;放人,等於自斷一臂。”
正說著,陳驟從後院走進來。他顯然已經知道了訊息,臉上沒什麼表情,隻是看向嶽斌:“你怎麼想?”
嶽斌起身,抱拳:“末將聽將軍安排。”
“我要聽你的想法。”陳驟說。
廳裡安靜下來。窗外傳來蟬鳴,嘶啞刺耳,給這沉悶的清晨添了幾分躁意。
嶽斌沉默片刻,終於開口:“末將願去。”
韓遷和周槐都看向他。
“理由?”
“其一,抗旨不遵,會給盧杞攻訐將軍的口實。”嶽斌說得條理清晰,“其二,兵部郎中是實職,能接觸朝中機要。末將在京,可為將軍耳目。其三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若末將不去,朝廷還會找其他人。大牛性情太直,胡茬太躁,張嵩太穩。我去,最合適。”
陳驟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這個冷麵漢子,從陷軍營隊正一路做到都護府司馬,打仗悍勇,心思縝密,是他最倚重的將領之一。
“去了京城,會有兇險。”陳驟說。
“末將知道。”嶽斌點頭,“盧杞不會放過我。但京城也有英國公,有軍中舊部。末將小心些,應該能周旋。”
陳驟走到窗邊,看著院中那麵靛藍大旗。旗在晨風裏輕輕擺動,像在告別。
“今晚,我給你餞行。”他最終說,“明日一早出發。走前,我有話交代。”
“是。”
嶽斌行禮退下。韓遷和周槐也告退去安排送行事宜。廳裡隻剩陳驟一人。
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劃過從陰山到洛陽的路線。兩千裡路,快馬加鞭也要走半個月。這一路上,盧杞會不會派人截殺?到了京城,又會麵對怎樣的明槍暗箭?
但嶽斌必須去。
朝廷需要這個人質,他陳驟也需要這雙眼睛。
午時,陳驟去校場巡視。大牛正在操練破軍營的重步兵陣型,看見陳驟,快步走過來,臉色很難看。
“將軍,嶽斌真要進京?”
“聖旨到了,必須去。”
大牛咬牙:“這他孃的是卸磨殺驢!仗打完了,就要把咱們的將領調走!下次打仗,誰還肯拚命?”
陳驟拍拍他肩膀:“朝廷有朝廷的考量。嶽斌去了是好事——他在兵部,將來北疆要錢要糧要兵器,能說得上話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陳驟打斷他,“嶽斌走後,你鎮守陰山主隘。破軍營、陷軍營、霆擊營,都歸你節製。胡茬和張嵩的騎兵在外圍巡防。這擔子,你得挑起來。”
大牛挺直腰板:“末將領命!”
離開校場,陳驟去了匠作營。金不換和李莽正在試驗新改進的床弩——這次加了轉向機括,能左右各轉三十度,守關時覆蓋範圍更大。
“將軍!”金不換興奮地演示,“您看,兩個人就能轉動!要是十架床弩擺上關牆,渾邪部來多少騎兵都是送死!”
陳驟試了試轉向手柄,很沉,但確實能轉動。
“造多少了?”
“三架。”李莽說,“月底前能再出兩架。鐵料不夠,得等平皋那邊送。”
“抓緊。”陳驟說,“八月前,關牆上必須擺滿十架。”
從匠作營出來,陳驟拐去了傷兵營。熊霸正在院裏練石鎖,五十斤的石鎖上下翻飛,他腰背挺直,動作有力,顯然恢復得不錯。
“將軍!”看見陳驟,熊霸放下石鎖,抹了把汗。
“能上陣了?”
“能!”熊霸眼睛發亮,“蘇醫官說全好了!王二狗那邊新兵營缺教頭,我今早就去報到!”
陳驟點頭:“好。但記住,先帶新兵,別急著上一線。”
“明白!”
耿石坐在屋簷下,左手還吊著,但右手握筆已經穩了。他麵前攤著紙,正在寫新兵訓練大綱——字跡工整,條理清楚。
“寫得不錯。”陳驟看了看,“新兵營那邊,你和熊霸搭檔。他教搏殺,你教紀律。”
耿石重重點頭:“是!”
傍晚,將軍府後院擺開了簡單的餞行宴。沒有外人,就陳驟、蘇婉、韓遷、周槐、大牛、胡茬、張嵩、王二狗、趙破虜,還有嶽斌。
菜是朱老六親自做的,八個熱菜,分量足。酒是平皋老酒,泥封拍開,酒香撲鼻。
陳驟舉碗:“第一碗,敬嶽斌。這些年,陷軍營立下的戰功,北疆將士都記得。”
眾人舉碗,一飲而盡。
嶽斌端著碗,手很穩:“謝將軍,謝諸位兄弟。”
“第二碗,”陳驟又倒滿,“祝嶽斌此去京城,一路平安,前程似錦。”
眾人再飲。
“第三碗,”陳驟看著嶽斌,“記住,北疆永遠是你的家。什麼時候想回來,家門永遠開著。”
三碗酒下肚,氣氛鬆了些。大牛拍著嶽斌肩膀:“到了京城,誰欺負你,寫信回來!老子帶兵去給你撐腰!”
胡茬咧嘴:“就是!咱們北疆出去的將軍,不能讓人小瞧了!”
張嵩相對冷靜:“嶽兄,京城不比北疆,行事要謹慎。英國公那邊,我已經寫了信,你到京後可以找他。”
王二狗和趙破虜也來敬酒。兩個年輕軍官對嶽斌既是敬佩,又是不捨——野狐嶺並肩作戰的情誼,生死裡滾過來的。
嶽斌來者不拒,一碗接一碗地喝。他話不多,但每碗酒都喝得乾淨。
宴席散時,已是亥時。眾人陸續告辭,最後隻剩陳驟和嶽斌。
兩人走到院中,月光如水。
“有幾件事,要交代你。”陳驟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“第一,到京城後,先聯絡英國公。他會告訴你朝中局勢,哪些人能信,哪些人要防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第二,兵部檔案庫裡,有北疆歷年軍費撥付的記錄。你想辦法查查,看盧杞這些年卡了多少該給北疆的錢糧。”
嶽斌眼神一凜:“將軍懷疑……”
“不是懷疑,是確定。”陳驟說,“趙崇倒台前,北疆軍費就被層層剋扣。現在盧杞掌權,隻會更甚。我要證據,將來有用。”
“末將記下了。”
“第三,”陳驟頓了頓,“注意陛下的身體。英國公信裡說,陛下近來時常頭暈。若真有什麼變故……東宮年幼,朝局必亂。你要第一時間傳訊息回來。”
嶽斌重重點頭:“是。”
兩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。遠處關牆上傳來梆子聲,三更了。
“將軍,”嶽斌忽然問,“若京城有變,末將該如何自處?”
“保命第一。”陳驟說得乾脆,“若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,我會派人接你回來。”
嶽斌深吸口氣,抱拳:“末將……定不負將軍所託。”
陳驟也抱拳:“一路保重。”
月光下,兩人相對而立,像兩桿筆直的長矛。
次日清晨,嶽斌帶著十名親衛出發。
關門前,眾將領都來送行。大牛送了他一把新打的橫刀,胡茬送了一副上好的皮甲,張嵩送了一包北疆的藥材。王二狗和趙破虜站在一旁,年輕人眼圈有點紅。
嶽斌翻身上馬,最後看了一眼陰山關牆,看了一眼那麵靛藍大旗,看了一眼這些生死與共的弟兄。
“走了。”他隻說了兩個字,調轉馬頭。
馬蹄聲響起,十騎絕塵而去,很快消失在北方官道的晨霧裏。
陳驟站在關牆上,看著他們遠去,直到再也看不見。
“將軍,”韓遷輕聲問,“嶽司馬這一去,多久能回來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陳驟說,“也許一年,也許三年,也許……回不來了。”
他轉身,走下關牆。
將軍府前廳,已經等滿了人。大牛、胡茬、張嵩、竇通、李敢、王二狗、趙破虜……各營主將都到了。
“都坐。”陳驟走到主位,“嶽斌走了,北疆防務要重新調整。”
他看向大牛:“陰山主隘,由你鎮守。破軍營、陷軍營、霆擊營歸你節製。王二狗協助你,總管新兵訓練。”
“是!”大牛和王二狗齊聲應道。
“胡茬、張嵩。”陳驟看向兩人,“朔風營、疾風騎合併為‘北疆鐵騎’,由胡茬統領,張嵩副之。職責有三:外圍巡防、草原偵察、快速反應。我要你們的騎兵,三天內能到達北疆任何一處邊境。”
“明白!”胡茬咧嘴,張嵩點頭。
“竇通、李敢。”陳驟繼續,“霆擊營、射聲營配合守關。竇通,你的重步兵是關牆的基石;李敢,你的弓弩是關牆的利齒。兩人要協同,別像以前那樣各乾各的。”
竇通和李敢對視一眼,抱拳:“是!”
“趙破虜,”陳驟看向年輕人,“飛羽營擴編至五百人,專司弓弩。除了守關,還要負責訓練各營輔兵隊的弓手。我要北疆每個士卒,三十步內都能射中靶心。”
趙破虜挺直腰桿:“末將領命!”
“劉三兒、石鎖,”陳驟看向站在後麵的兩個年輕軍官,“你們協助王二狗訓練新兵。劉三兒教長矛陣,石鎖教盾牌格擋。三個月後,我要看到一千合格的新兵。”
“是!”
部署完畢,眾人領命退下。廳裡隻剩陳驟、韓遷、周槐。
“將軍,”周槐遞上一份文書,“這是重修烽燧的進度。已經完成三成,預計八月前能全部完工。”
陳驟掃了一眼:“抓緊。另外,屯田那邊如何?”
“已經開墾荒地兩千畝。”韓遷接話,“分給了八十戶傷殘老兵和流民。種子農具都發下去了,秋後能收一季粟米。”
“學堂呢?”
“後日開課。”周槐臉上露出笑容,“報了五十三個孩子,都是軍戶子弟。熊霸主動去教武藝,平皋的兩位老秀才也到了。”
陳驟點頭:“好。這三件事,是北疆長治久安的根本。你們盯緊。”
“是。”
兩人退下後,陳驟獨自站在廳裡。窗外,那麵靛藍大旗在午後的風裏飄揚。
嶽斌走了,但北疆的擔子,還得繼續挑。
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劃過陰山防線,劃過黑水河,劃過更北的草原。
渾邪王還在狼居胥山舔傷口,白狼部換了新首領,黑水部、蒼鷹部態度不明。
朝廷的猜忌,盧杞的暗算,草原的威脅……
千頭萬緒,但都得一件件處理。
陳驟深吸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他轉身,走向後院。
那裏,蘇婉正在晾曬洗凈的布條。陽光灑在她身上,安靜祥和。
聽見腳步聲,她回頭,看見陳驟,微微一笑。
“忙完了?”
“還沒。”陳驟走過去,幫她一起晾,“永遠忙不完。”
風吹過,布條輕輕擺動,像一片片白色的幡但這次,不是傷兵營的布條,是家裏的布條。
陳驟看著蘇婉的側臉,看著她專註的神情,心裏忽然平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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