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8章
野馬灘的血腥味飄了三天還沒散盡。
七月廿九清晨,胡茬趴在醫護營的木板床上,背上的刀傷剛拆了線,皮肉翻卷著,塗了厚厚一層黑糊糊的藥膏。蘇婉用煮過的布條給他包紮,動作很輕,但胡茬還是疼得齜牙咧嘴。
“別動。”蘇婉聲音平靜,“傷口深,再崩開就得爛。”
“老子沒那麼嬌氣。”胡茬咬著牙,額頭沁出汗珠。他側頭望向帳篷外,晨光裡能看見土牆上的哨兵身影,還有遠處草甸上那一片暗紅色的戰場——屍體已經拖走掩埋了,但血滲進土裏,把草都漚成了褐色。
張嵩掀開帳簾走進來,甲冑上沾著露水,手裏拿著馮一刀剛送回的密報。
“胡校尉,有動靜了。”
胡茬掙紮著想坐起來,被蘇婉按住。“躺著說。”她收起藥箱,轉身出了帳篷。
張嵩蹲到床前,展開密報:“‘狼主’主力動了。昨日午時出城,騎兵八千,步卒兩千,還有十二架投石機,三十輛衝車。走的是野馬灘方向,前鋒已經過了黑水河上遊淺灘,最遲明天午後能到。”
胡茬瞳孔一縮:“八千騎?馮一刀之前不是說一萬五?”
“分兵了。”張嵩指著密報上的草圖,“另一路七千騎,走東麵的禿鷲穀,看樣子是想繞到陰山側後,和主路夾擊。”
“陰山那邊知道麼?”
“烽燧今早傳回訊息了。”張嵩點頭,“將軍已經讓大牛加強側翼防禦,竇通、李敢的步弓營也調過去了。但……主力還得我們頂住。將軍說,至少要拖住‘狼主’五天,給陰山爭取佈防時間。”
胡茬沉默片刻,忽然問:“我們還有多少箭矢?”
“弓騎兵每人還剩三十支左右,弩炮箭還有五百,床弩箭……隻剩十二支。”張嵩頓了頓,“火油罐倒是有兩百個,滾木礌石也夠。”
“不夠。”胡茬掙紮著坐起來,背上傷口撕裂的疼讓他眼前一黑,但他咬牙挺住,“派人回陰山,讓匠作營再送一千支弩箭,五百支床弩箭。火油罐也要,有多少要多少。”
“現在去調,最快也得後天才能送到。”
“那就撐到後天。”胡茬套上皮甲——不敢穿鐵甲,太重會壓裂傷口。他繫緊束帶,抓起桌上的馬刀,“走,上牆看看。”
土牆在三天裏又加固了一次。壕溝挖寬了半丈,土牆加高了三尺,牆後堆滿了滾木和礌石。二十架弩炮重新擺好了位置,四架床弩的弩臂也已經繃緊。
王二狗正在牆頭訓話。他臉上多了道新疤,從左眉骨劃到嘴角,皮肉外翻,剛結了一層薄痂。身後站著三百新兵——都是野馬灘初戰活下來的,眼神裡已經沒了恐懼,隻有狼一樣的狠勁。
“都聽清了!”王二狗嗓子啞得像破鑼,“上次咱們守住了,但那是試探。這次來的纔是正主兒。怕死的現在滾還來得及,留下的人,就得有把命撂在這兒的準備!”
三百人鴉雀無聲。一個年輕士卒握緊了手裏的長矛,手背青筋暴起,但站得筆直。
胡茬和張嵩走上牆頭。晨風刮過,帶著濃烈的血腥和草藥混合的怪味。北麵地平線上,已經能看見隱約的煙塵——很遠,但確實在靠近。
“胡校尉!”王二狗看見胡茬,快步走過來,壓低聲音,“您傷還沒好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胡茬擺擺手,看向那些新兵,“都是好苗子。王二狗,這三百人交給你,守東麵那段牆。那是薄弱點,上次差點被沖開。”
“明白!”
“劉三兒呢?”
“在下麵整頓長矛隊。”王二狗指了指牆後,“石鎖的重步兵減員三成,劉三兒帶人補上了。現在有四百長矛手,兩百盾牌手,守正麵應該夠。”
胡茬點頭,又看向張嵩:“弓騎兵還剩多少?”
“能戰的一千二百騎。”張嵩說,“李順在整頓,馬匹也喂足了。還是老戰術,兩翼襲擾,不打正麵。”
“不夠。”胡茬想了想,“從新兵裡挑兩百個會騎馬的,配給李順當預備隊。不要求騎射,隻要能騎馬衝鋒,關鍵時刻填缺口。”
“是。”
一道道命令傳下去。營地像一架精密的機器,迅速運轉起來。匠作營的匠人檢修床弩和弩炮,火頭軍埋鍋造飯,醫護營清點藥材——蘇婉已經帶著人又搭了二十頂帳篷,預備接收傷員。
午時前後,北麵煙塵越來越近。
馮一刀親自帶斥候回來報信:“前鋒兩千輕騎,距離三十裡。主力在後麵十裡,步騎混編,投石機和衝車走得很慢,估計天黑才能到。”
胡茬爬上土牆最高處的瞭望台,舉起銅製望遠鏡——這是金不換新做的玩意兒,鏡片磨得還不算精細,但能看清十裡外的動靜。
鏡筒裡,草原騎兵像一片移動的黑雲。確實是輕騎,隊形鬆散,馬速不快,顯然是在等主力。更遠處,煙塵更大,隱約能看見高大的投石機輪廓,還有像烏龜一樣緩慢爬行的衝車。
“傳令,”胡茬放下望遠鏡,“弓騎兵前出十裡襲擾,遲滯他們速度。弩炮床弩準備好,等他們進入射程。”
號角響起。李順帶著八百弓騎兵出營,分成四股,像四支離弦的箭,向北馳去。
戰鬥在未時正式打響。
李順的弓騎兵用上了新戰術:不硬拚,不纏鬥,就是遠遠地用箭雨襲擾。草原輕騎追,他們就退;草原輕騎停,他們就繞回來再射。像一群惱人的馬蜂,叮一口就跑。
這種戰術很有效。草原前鋒的速度被硬生生拖慢,三十裡路走了兩個時辰。等他們推進到野馬灘北五裡時,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
而晉軍的工事,又多了半天準備時間。
夜幕降臨時,“狼主”的主力終於到了。
胡茬在瞭望台上看得清楚:營火連成一片,像在地上鋪了條星河。至少八千個火堆,密密麻麻,從北麵三裡外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。投石機的輪廓在火光中像一頭頭蹲伏的巨獸,衝車排成一列,像移動的城牆。
“今晚不會攻。”張嵩判斷,“他們趕了一天路,人困馬乏。但明天……天一亮就會動手。”
胡茬點頭:“讓弟兄們輪流休息,但馬不卸鞍,人不解甲。雙崗哨,烽燧每半個時辰報一次信。”
命令傳下去,營地漸漸安靜下來。隻有火把劈啪燃燒的聲音,偶爾有戰馬輕嘶。
王二狗蹲在牆根下,就著火光磨刀。厚背刀的刃口已經捲了,他用磨石一點點蹭平。劉三兒坐在他旁邊,檢查著長矛桿——有裂縫的換掉,鬆動的用麻繩纏緊。
“明天……”劉三兒低聲說。
“明天往死裡打。”王二狗頭也不抬,“打完這場,活下來的都能升一級。”
石鎖在不遠處擦拭他那麵大盾。盾麵上多了十幾道深深的砍痕,邊緣崩了幾塊。他用粗布蘸了油,一遍遍擦,直到盾麵泛出暗啞的光。
更遠處,醫護營帳篷裡還亮著燈。蘇婉在清點明天要用的藥材:白藥粉還夠三百人份,羊腸線剩三十卷,烈酒二十壇……她一筆筆記下,然後開始準備手術器械——剪刀、鑷子、縫合針,在火上烤過,用布包好。
夜漸深,草原方向傳來隱約的馬頭琴聲,還有粗野的歌聲。那是“狼主”的士卒在縱酒狂歡,為明日的大戰壯膽。
晉軍營地一片寂靜。所有人都知道,這是戰前最後的寧靜。
胡茬和張嵩並肩站在土牆上,望著北方那片火海。
“你說,”胡茬忽然開口,“那‘狼主’長什麼樣?”
“不知道。”張嵩搖頭,“但能短短幾個月拉起上萬大軍,築城造械,不是簡單人物。”
“管他簡不簡單。”胡茬咧嘴,臉上那道疤在火光下猙獰,“來了,就打。”
兩人沉默地望著北方。
夜空無星,烏雲壓得很低。
風從草原深處吹來,帶著草葉和馬糞的氣味,還有……血腥味。
那是三天前那場戰鬥留下的,也是明天將添上的。
胡茬深吸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“回去歇著吧。”他對張嵩說,“明天有的忙。”
兩人轉身下牆。
營地漸漸沉入睡眠——不是安睡,是戰前蓄力的假寐。
每個人都知道,天亮之後,就是血戰。
但沒人怕。
因為身後是陰山,是北疆,是家。
胡茬走進自己的帳篷,沒脫甲,隻是和衣躺下。背上傷口隱隱作痛,但他閉著眼,強迫自己休息。
帳篷外,哨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挺立如鬆。
更遠處,烽燧上的狼煙筆直上升,在夜空中像一根根黑色的柱子。
一夜無話。
隻有風在嗚咽,像戰前的號角。
天,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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