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銳士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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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9章

銳士營 · 山腰小青年

天剛矇矇亮,投石機的石塊就砸進了晉軍營地。

第一塊砸在土牆西側三十步外,落地時轟然巨響,濺起一人高的泥土。守牆的士卒被震得身子一歪,隨即站穩,握緊兵器——三天前那場血戰活下來的人,已經不會為這種動靜慌亂。

第二塊、第三塊接連飛來。這次準頭好了些,一塊砸在牆頭,夯土牆被砸出個凹坑,碎石飛濺,幾個弓手被擦傷;另一塊越過牆頭,落在營地裡,砸翻了一頂空帳篷。

胡茬趴在瞭望台的垛口後,手裏銅製望遠鏡盯著三裡外那十二架投石機。晨霧中能看清輪廓:都是木質框架,用獸皮和繩索加固,每架旁邊圍著十幾個草原士卒在忙碌裝填。

“標定四百步。”胡茬對身邊的床弩指揮沉聲道,“先打投石機。”

四架床弩緩緩轉動方向。粗大的弩箭裝上滑槽,箭鏃在晨光中泛著冷光。這種特製的破城箭長六尺,重三十斤,弩臂用的是三層竹片夾牛筋的複合結構,金不換親自除錯的。

“放!”

絞盤鬆開,弩臂彈直。四支巨箭離弦時帶起尖銳的呼嘯,像四條黑色的怒龍撲向目標。

第一箭射偏了,紮進投石機旁的地麵,入土三尺。第二箭正中一架投石機的木質框架——“哢嚓”一聲脆響,碗口粗的鬆木支柱應聲斷裂,整架投石機向一側傾斜,轟然倒塌。

第三箭射穿了一架投石機的拋臂,牛皮筋綳斷,拋臂軟塌塌垂下來。第四箭最狠,從一架投石機的頂部貫穿而下,把操作它的三個草原士卒釘在一起。

十二架投石機,一照麵就廢了三架。

草原陣營起了騷動。但很快,剩下九架投石機又開始裝填,而且這次裝的是火油罐——陶罐裡灌滿火油,罐口塞著浸油的麻布,點燃後丟擲來。

“弩炮——”胡茬嘶聲吼道,“打火油罐!”

二十架弩炮同時調整仰角。這些單兵弩炮射程隻有一百五十步,夠不到投石機,但打空中目標正好。

第一波火油罐剛拋到最高點,弩炮箭就到了。脆陶罐在空中炸開,火油四濺,遇火即燃,像下了一場火雨。大部分火雨落在兩軍之間的空地上,隻有少數濺到晉軍土牆前,很快被沙土撲滅。

但草原人顯然不打算隻靠投石機。

晨霧漸散時,胡茬看清了對方的陣型:正麵是三千重步兵,持大盾長矛,排成密集方陣;兩翼各兩千輕騎兵,已經開始緩緩向前移動;後方還有約三千騎作為預備隊。

最麻煩的是那三十輛衝車——木質車身,外包生牛皮,頂上矇著浸濕的獸皮防火。每輛車由二十人推行,車頭裝著包鐵撞木,專破城門。這裏雖然沒有城門,但土牆也經不住這麼撞。

“弓騎兵——”胡茬對張嵩道,“襲擾兩翼,別讓輕騎包抄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號角響起。李順率一千二百弓騎兵出營,分成四股撲向兩翼。他們不接戰,隻是用騎射襲擾,箭矢專射馬腿和人臉——這是胡茬交代的陰損打法:馬傷了就跑不動,人臉中箭就算不死也會喪失戰力。

草原輕騎想追,但晉軍弓騎兵始終保持百步距離,你追我退,你停我擾。兩翼的包抄被硬生生拖住。

正麵,重步兵方陣已經推進到三百步。

“床弩——”胡茬舉起的手微微顫抖——不是怕,是背上傷口疼得厲害,“標定兩百五十步,打衝車!”

四架床弩再次裝填。這次箭鏃換了——不是破城箭,是帶倒鉤的闊刃箭,專為撕裂木質結構而造。

“放!”

四箭齊發。一支箭射偏了,紮進重步兵方陣,洞穿三麵盾牌,把後麵的士卒串成糖葫蘆。另外三箭都命中目標——一輛衝車的車頂被整個掀開,另一輛的撞木被射斷,第三輛最慘,箭矢從側麵貫入,把推車的草原士卒釘在車身上。

三十輛衝車,廢了三輛。

但剩下的二十七輛還在推進。重步兵方陣已經進入兩百步——這個距離,床弩來不及再裝填。

“弩炮——”胡茬嘶吼,“放!”

二十架弩炮同時擊發。這次射的是普通弩箭,但數量多,覆蓋麵大。重步兵方陣舉起大盾格擋,叮叮噹噹響聲密如驟雨。還是有數十人中箭倒下,但方陣沒亂,踏著同伴屍體繼續前進。

一百五十步。

“弓手——”王二狗站在牆頭,鐵皮喇叭抵在嘴邊,“放箭!”

五百張弓同時開弦。箭雨騰空,劃過弧線,像群遷徙的候鳥,然後狠狠紮進重步兵方陣。這個距離,這個密度,大盾也擋不住。方陣像被無形的鐮刀劃過,瞬間倒下一片。

但草原人顯然發了狠。後麵的士卒踩著屍體向前沖,方陣厚度不減反增。

一百步。

劉三兒的長矛隊已經就位。四百長矛手分成四排,前排蹲,第二排半蹲,第三排站直,第四排預備。矛桿尾端抵地,矛尖前指,在晨光中連成一片死亡森林。

石鎖的重步兵守在長矛隊兩側,三百麵大盾結成盾牆,護住長矛隊的側翼。

八十步。

草原重步兵開始加速。他們扔掉了礙事的大盾,雙手握矛,嘶吼著衝鋒。這些人都光著膀子,身上紋著狼頭圖騰,眼睛血紅——顯然是“狼主”的死士。

六十步。

“放箭——”王二狗再吼。

第二波箭雨落下。沖在最前的死士像割麥子一樣倒下,但後麵的踏著屍體繼續沖。這些人已經瘋了,不怕死,隻想在死前多拉幾個墊背的。

四十步。

劉三兒橫刀前指:“第一排——刺!”

最前排一百支長矛同時突刺。動作整齊劃一,矛尖寒光連成一片。沖在最前的幾十個死士被捅穿,屍體掛在矛尖上,後麵的收不住勢頭,撞上來,又被第二排長矛刺穿。

長矛陣像一台絞肉機,不斷吞噬著衝上來的生命。但死士太多了,殺不完。有人臨死前抱住矛桿,給同伴創造機會;有人被捅穿了還往前爬,想用牙咬晉軍士卒的腿。

肉搏戰在土牆前三十步展開。

石鎖的重步兵頂了上去。大盾撞,戰刀劈,每一擊都用盡全力。一個重步兵盾牌被劈碎,胸口捱了一刀,但他臨死前抱住對手,讓旁邊的同袍一刀砍下那人的腦袋。

血濺得滿天都是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,還有死亡的氣息。

胡茬已經下了瞭望台,帶著五百親衛騎兵從側翼殺出。他們不沖正麵,專砍重步兵方陣的側翼和後背。馬刀起落,每次都能帶走一條性命。

但草原人實在太多。殺死一個,衝上來兩個;殺死兩個,衝上來四個。土牆前的屍體越堆越高,有些地方已經堆成小丘,後續的草原士卒就踩著屍體往上沖。

“胡校尉!”張嵩策馬衝過來,臉上全是血——不知道是誰的,“東麵牆段被沖開了!王二狗那邊頂不住了!”

胡茬回頭望去。東麵那段牆——三天前就差點被沖開的地方,現在已經被屍體堆成斜坡,幾十個草原死士正順著斜坡往上爬。王二狗帶著新兵在死守,刀都砍捲了刃。

“親衛營——跟我來!”胡茬調轉馬頭,五百騎如利箭般射向東牆。

馬隊衝上斜坡時,正好撞上爬上來的一波死士。胡茬馬刀橫掃,砍翻兩個,第三個死士撲上來抱住馬腿,戰馬人立而起,把他甩飛出去。胡茬趁機躍下馬背,厚背刀掄圓了劈砍。

他背上傷口崩開了,血浸透皮甲,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。但他不能停,一停,這段牆就丟了。

王二狗已經殺紅了眼。臉上那道新疤又裂開了,血糊了半張臉,但他手裏的刀沒停,砍、劈、撩、刺,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。一個年輕新兵死在他身旁,胸口被捅了個窟窿,臨死前還咬著一個草原死士的耳朵。

“二狗!”胡茬砍翻一個死士,衝到他身邊,“帶人退到第二道壕溝!這裏守不住了!”

“放屁!”王二狗嘶吼,“老子死了也不退!”

“執行軍令!”胡茬一腳踹開撲上來的死士,“退到第二道壕溝,重新組織防線!快去!”

王二狗咬牙,終於吼道:“新兵營——撤退!”

殘存的一百多新兵開始後撤。他們退得很有章法——互相掩護,交替後退,退到第二道壕溝後立刻轉身,長矛前指,弓手就位。

胡茬帶著親衛營斷後。他們用屍體壘成臨時工事,且戰且退。每退一步,都要留下幾具草原人的屍體。

退到第二道壕溝時,東麵牆段已經失守。至少三百草原死士沖了進來,正在向營地縱深突進。

“床弩——”胡茬對傳令兵吼道,“調兩架過來,平射!”

很快,兩架床弩被推到第二道壕溝後。弩手迅速裝填,瞄準衝進來的死士群。

“放!”

兩支巨箭平射而出。這個距離,這種威力,幾乎是無堅不摧。第一箭洞穿了五個死士,把他們像串糖葫蘆一樣釘在地上;第二箭射進死士群最密集處,至少十人被攔腰截斷。

衝鋒的勢頭被硬生生遏製。

“長矛隊——反擊!”劉三兒帶著重整的長矛隊從側翼殺出。四百支長矛同時突刺,像一麵移動的槍林,把衝進來的死士一步步逼退。

石鎖的重步兵也從正麵壓上。大盾撞,戰刀劈,每一步都踏著屍體。

戰鬥從辰時持續到午時。

當最後一個衝進營地的草原死士被亂矛捅死時,東麵牆段前已經屍積如山。晉軍重新奪回了這段牆,但牆已經殘破不堪,多處坍塌。

胡茬靠在殘牆邊,大口喘氣。背上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,血順著腿往下淌,在腳下匯成一灘。

張嵩走過來,遞過水囊。胡茬接過,灌了一大口——水混著血,腥甜。

“傷亡……”胡茬啞著嗓子問。

“初步統計,”張岐聲音低沉,“戰死八百餘,重傷五百,輕傷不計。新兵營……減員四成。”

胡茬閉了閉眼。八百條命,半天就打沒了。

“草原人呢?”他問。

“至少兩千。”張岐說,“但他們的主力還沒動。剛才衝進來的隻是死士,真正的重步兵方陣還在後麵。”

胡茬望向北方。三裡外,草原大陣依舊嚴整。投石機還在轟擊,重步兵方陣在重新整隊,兩翼的輕騎兵在和李順的弓騎兵纏鬥。

這一上午的血戰,對“狼主”來說,可能隻是試探。

“傳令,”胡茬咬牙站起來,“修補工事,補充箭矢,救治傷員。另外……派人回陰山,告訴將軍,我們需要援軍。”

“是。”

命令傳下去。活著的士卒開始忙碌:把屍體拖走,修補土牆,重新佈置弩炮和床弩。醫護營帳篷裡躺滿了人,蘇婉手上的白藥粉已經用掉了大半,羊腸線隻剩十卷。

王二狗坐在一具屍體旁,默默磨刀。他臉上那道疤徹底裂開了,蘇婉給他縫了七針,線還沒拆。但他感覺不到疼,隻是機械地磨著刀,一下,又一下。

劉三兒在清點長矛隊的人數。四百人,現在隻剩兩百三十七。他一個個點名,每唸到一個戰死的名字,就在木板上劃一道。

石鎖的大盾已經不能用了——盾麵被砍得稀爛,邊緣崩得不成樣子。他找了麵新盾,用粗布蘸了油,慢慢擦拭。

午後,草原陣營再次響起號角。

胡茬爬上瞭望台,舉起望遠鏡。這次,重步兵方陣後麵,出現了新的東西——雲梯。簡單的木梯,頂端裝著鐵鉤,能勾住牆頭。

“狼主”要總攻了。

胡茬放下望遠鏡,深吸口氣,對身後的傳令兵道:“告訴所有弟兄,這是最後一戰。守住了,咱們活著回去;守不住,就死在這兒。”

號角聲在晉軍營地上空響起。

不是撤退的號角,是死戰的號角。

土牆上,殘存的晉軍士卒握緊兵器,挺直腰桿。

他們身後是陰山,是北疆,是家。

胡茬拔出馬刀,刀身映著午後的陽光,寒光刺眼。他臉上那道疤抽了抽,像在笑。“來吧。”他對著北方,輕聲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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