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
火焰在寨牆下苟延殘喘,發出劈啪的哀鳴,焦臭的氣味混合著濃重的血腥,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,籠罩著殘破的軍寨。短暫的喘息如同偷來的時光,每一秒都沉重得壓彎脊樑。
牆頭上,還能站立的守軍不足四十人,個個帶傷。血順著破損的甲葉往下淌,在腳下積成粘稠的暗紅。粗重的喘息聲、壓抑的呻吟聲,以及試圖捆紮傷口時布條勒緊皮肉的嘶嘶聲,是這片死寂裡唯一的響動。
陳驟靠在垛口後,胸膛劇烈起伏,感覺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著肋間的傷口。他胡亂用袖子擦去糊住眼睛的血和汗,目光掃過他的兵。
大牛額頭被劃開一道口子,皮肉外翻,血糊了半張臉,他正用顫抖的手試圖把一塊破布按上去。老王倚著牆,臉色蒼白,左臂不自然地彎曲著,顯然是剛才推舉梯子時被砸斷了,但他右手仍死死捏著弓。小六和豆子正合力將一個腹部被捅穿、已經沒了聲息的新兵遺體輕輕放平。石墩悶著頭,將最後幾塊拳頭大的石頭搬到牆邊,他的肩胛處插著半截斷箭,隨著動作微微顫抖。
那幾個留守的老兵,又戰死了兩個,斷臂的夥長失血過多,陷入了昏迷。
絕望,如同冰冷的澗水,悄無聲息地漫上每個人的心頭。
陳驟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,嘗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。他猛地站起身,腳步有些虛浮,但腰桿挺得筆直。
“都他孃的垂著頭等死嗎?!”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,卻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心上,“看看下麵!躺著的比站著的多!咱們夠本了!”
他走到牆邊,指著下方狼藉的戰場和遠處再次開始調整陣型的敵軍:“呂遷那龜孫,三百號人,被咱們五十個堵在這屁大點地方,啃了一嘴血牙!丟不丟人?嗯?老子要是他,都沒臉回去見李陽!”
幾句粗野的罵聲,像是一盆冷水潑在即將凍僵的人身上,激得眾人一個哆嗦,茫然的眼神裡重新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。
“隊正……箭……真的沒了……”一個弓手帶著哭腔,舉著空蕩蕩的箭囊。
“石頭也快沒了……”另一個士兵聲音發顫。
“火油就找到那幾罐……”瘦猴的聲音也低了下去。
陳驟的目光掃過牆頭,猛地彎腰,從一具敵軍屍體旁撿起一把缺口的長刀,又從一個死去的弟兄手裏,掰下一柄捲刃的短斧。
“沒箭?沒石頭?”他獰笑一聲,將短斧插在腰後,揮舞了一下缺口長刀,“那就用刀砍!用牙咬!拆了這寨子的木頭砸!老子倒要看看,是呂遷的人多,還是老子的兄弟命硬!”
他走到堆放傷員的地方,看著那些還能動彈的傷兵:“還能喘氣的,都給老子爬起來!遞不了刀子就遞石頭!看不見了就喊!聽見腳步聲就往那邊扔!咱們‘驟雨’隊,沒有等死的孬種!”
傷兵們掙紮著,或用完好的手臂支撐,或互相攙扶,靠著牆根坐起,將身邊最後幾塊碎石、斷木攏到身前。
陳驟又看向小六和豆子:“你倆,別擺弄死人了!帶兩個人,去把那邊快散架的棚子拆了!木頭全搬上來!要快!”
小六和豆子愣了一下,立刻紅著眼睛應聲,帶著人踉蹌著沖向寨子一角那個搖搖欲墜的草棚。
“老王!胳膊廢了,眼睛沒廢吧?給老子盯著呂遷的本陣!看他下一個屁往哪兒放!”
“大牛!沒死就給老子吼起來!讓弟兄們聽聽,咱們的刀盾手還喘著氣呢!”
“石墩!把那礙事的箭桿給老子撅了!看著鬧心!”
一道道命令,不再是具體的戰術安排,而是近乎蠻橫的鼓勁和維持秩序的嘶吼。他在用這種方式,強行把這支瀕臨崩潰的隊伍重新捏合起來,用最後的氣力,維繫著那根名為“驟雨”的脊樑。
士兵們看著他染血卻依舊兇悍的身影,聽著他粗野卻熟悉的罵聲,彷彿又找到了主心骨。是啊,隊正還沒倒,他們怎麼能先垮?
有人開始默默檢查手中殘破的兵器,有人將最後一點乾糧塞進嘴裏,用力咀嚼,彷彿要榨出最後一絲力氣。一種悲壯而慘烈的氣氛瀰漫開來,取代了之前的絕望。
就在這時,老王獨臂指著遠處,聲音緊繃:“隊正!他們又上來了!這次……是甲士!”
陳驟瞳孔一縮。隻見敵軍陣中,約五十人組成的重步兵方陣正緩緩開出。這些人披著更好的鐵甲,手持大盾和重斧,步伐沉重而統一,像一堵移動的鐵牆,顯然是要用來強行破開寨門或砸垮某段殘破的寨牆!
真正的考驗,來了。
“操!”陳驟啐了一口血沫,反手拔出腰後的捲刃短斧,“弓手!還有箭的,照著臉縫射!其他人,準備滾木!等靠近了,給老子往死裡砸!”
能用的“滾木”,隻剩下小六他們剛剛拆來的幾根細椽子和破門板,顯得如此可笑。
鐵甲方陣越來越近,沉重的腳步如同戰鼓,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大盾緊密相連,幾乎找不到縫隙。
突然,陣中一名敵軍軍官似乎發現了牆頭上指揮的陳驟,指著他大聲呼喝了幾句。
下一刻,陣中竟分出了十餘名弩手,躲在巨盾之後,抬起弩機,對準了陳驟所在的垛口!
“隊正小心!”老王嘶聲預警。
陳驟汗毛倒豎,幾乎是本能地向後猛仰!
咻咻咻!
數支力道強勁的弩箭擦著他的麵門和胸甲飛過,狠狠釘入身後的土牆,箭尾兀自劇烈顫動!
一支弩箭甚至射穿了他頭側的皮弁,帶飛了幾縷頭髮。
驚魂未定,下方鐵甲方陣中爆發出一聲吶喊,加速沖向寨門!巨大的撞木被抬起,狠狠撞擊著那扇被臨時加固、實則脆弱不堪的寨門!
轟!
寨門劇烈搖晃,後麵的壘砌物簌簌落下。
“頂住!”大牛狂吼著,帶著刀盾手用身體死死抵住門後。
牆上的守軍奮力將最後的石塊、木頭砸下去,但在對方的大盾和鐵甲麵前,收效甚微。
陳驟眼睛赤紅,他知道,門一旦被撞開,一切都完了。
他猛地看向寨內,目光最終落在那幾罐僅剩、原本打算留到最關鍵時候使用的火油上。一個瘋狂而決絕的念頭瞬間湧上。
“瘦猴!把火油搬過來!全澆到寨門後麵!”他嘶聲吼道。
瘦猴一愣,瞬間明白了隊正的意圖,臉色煞白,但還是一咬牙,帶著人沖向火油罐。
“隊正!不可!門後還有咱們的弟兄!”一個老兵驚駭道。
大牛和頂門的刀盾手們也聽到了,臉上血色盡褪。
陳驟的臉龐在火光和陰影中扭曲,聲音卻冷得掉渣:“執行命令!澆完油,所有人退開!準備火箭!”
這是要同歸於盡的打法!用火封門,將撞門的敵軍和頂門的自己人,一起燒死在裏麵!
大牛看著陳驟,又看了看身邊同樣麵露絕望卻依舊死頂著門的弟兄,突然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:“隊正!給俺們留幾顆好認的腦袋!”
頂門的士兵們沉默了一瞬,隨即爆發出一片嘶啞的吼聲:“燒!燒死這幫龜孫!”
就在這時——
嗚——嗚——嗚——
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,突然從落馬澗的入口方向,穿透喊殺聲,清晰地傳來!
那不是敵軍的號角!
所有人為之一怔。
陳驟猛地轉頭,循聲望去。
隻見澗口處的山樑上,不知何時,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旗幟!一麵熟悉的、綉著王字的大纛,在夕陽下獵獵作響!
大纛之下,潮水般的援軍正湧入山穀,當先一騎,正是王都尉!
援軍!王都尉的主力,到了!
希望,如同撕裂厚重烏雲的第一縷熾陽,猛地刺入這片絕望的死澗!
“援軍!是我們的援軍!”牆頭上,劫後餘生的狂喜瞬間爆炸開來,所有還能發出聲音的人都在用盡最後力氣嘶吼,淚水混合著血汙縱橫流淌。
下方攻門的敵軍也發現了背後的變故,陣腳瞬間大亂,撞擊寨門的動作戛然而止,驚恐地回頭張望。
陳驟隻覺得一股酸熱猛地衝上鼻腔,眼前有些模糊。他死死攥緊了拳頭,指甲摳進掌心,用劇烈的疼痛壓下幾乎失控的情緒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所有翻騰的心緒,聲音因為極致的情緒衝擊而微微顫抖,卻依舊如同戰刀般劈開了喧囂:
“都他孃的別愣著!”
“老王!帶所有還能拉弓的,給老子往山下射!歡迎都尉!”
“大牛!頂住門!咱們的活兒還沒完!”
“‘驟雨’隊!沒死透的,都給老子站起來!”
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敵軍,望向那桿越來越近的王字大纛,用盡全身力氣,發出震天的咆哮:
“讓都尉看看——”
“落馬澗,還在咱們手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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