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
王都尉主力大軍的到來,如同巨石投入即將沸騰的油鍋,瞬間將落馬澗的戰局徹底顛覆。
原本氣勢洶洶、猛攻寨牆的呂遷部,猝然遭遇背後而來的猛烈打擊,瞬間陷入了極大的混亂。先鋒受挫於寨牆,主力正全力攻堅,側翼和後方卻完全暴露在了生力軍的兵鋒之下!軍心頃刻動搖。
王都尉用兵老辣,根本不給呂遷重整陣腳的機會。令旗揮動,援軍如同決堤洪流,分成數股,兇狠地楔入敵軍混亂的陣列。一隊直插其腰腹,一隊包抄側後,更有精銳直撲呂遷的本陣旗號所在!
喊殺聲、慘叫聲、兵器碰撞聲瞬間響徹山穀,比之前孤寨攻防戰慘烈數倍。
寨牆之上,壓力驟減。
陳驟撐著垛口,望著山下瞬間逆轉的戰場,胸膛劇烈起伏,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終於長長吐出,帶著血沫。他沒有歡呼,沒有雀躍,隻是死死盯著戰場,確認援軍確實掌控了局麵。
“開門!”他啞著嗓子下令,聲音疲憊卻堅定,“還能動的,跟我出去!接應都尉,清掃殘敵!”
堵門的雜物被艱難地搬開,破損的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緩緩開啟。
陳驟第一個提刀衝出,身後跟著三十來個還能勉強行動、殺紅了眼的士兵。他們如同從血池裏撈出來的一樣,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暗紅的腳印。
外麵的戰鬥已經呈現一邊倒的態勢。呂遷部腹背受敵,軍心潰散,開始成建製的潰敗。不少敵軍丟下兵器,跪地乞降。仍有部分敵軍在軍官的嗬斥下負隅頑抗,但敗局已定。
陳驟的目標很明確——清掃寨牆附近殘存的抵抗,並與王都尉本部匯合。
一場小規模的接舷戰在寨門前再次爆發。十餘名陷入絕望、試圖退入寨子負隅頑抗的敵軍,撞上了陳驟這群剛從地獄爬出來的煞神。
戰鬥短暫而殘酷。陳驟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,隻是機械地格擋、劈砍,將眼前任何還敢拿著兵器的敵人砍倒。他身邊的士兵也是如此,沉默著,將積壓的恐懼、絕望和憤怒,全都傾瀉在這些不幸的敵軍身上。
很快,眼前的敵人被清掃一空。
一名王都尉麾下的親兵帶著一隊人馬沖了過來,看到陳驟等人的模樣,也是吃了一驚,隨即抱拳:“可是陳隊正?都尉命我等前來接應!貴部……辛苦了!”
陳驟點了點頭,想說點什麼,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清晰的聲音,隻是用刀指了指還在負隅頑抗的幾個敵軍小集群。
那親兵會意,立刻指揮部下撲了過去。
陳驟不再理會那邊的戰鬥,拄著刀,目光掃過戰場。他在尋找自己人。
他看到大牛正拖著一條傷腿,和一個敵軍傷兵在地上翻滾扭打,狀若瘋虎。他走過去,一腳踢開那敵兵企圖摸刀的手,刀光一閃,結束了戰鬥。
他看到小六和豆子,正合力將奄奄一息的老王從一堆屍體下拖出來,老王的斷臂處草草捆紮的布條已被血浸透。
他看到石墩靠在一塊石頭旁,肩胛還插著那截斷箭,呼哧呼哧地喘著氣,眼神有些渙散,卻仍死死握著一根染血的木棍。
他看到瘦猴正從一個敵軍軍官屍體上摸索著什麼,看到他看來,連忙把手縮了回去。
他還看到很多熟悉的麵孔,永遠地倒在了寨牆上,寨牆下,倒在了這衝出寨門的短短路途上。
五十人……現在還站著的,不足三十。個個帶傷,人人浴血。
王都尉在親衛的簇擁下,策馬而來。他看到這片慘烈的戰場,看到那殘破不堪卻依舊飄揚著一麵簡陋“陳”字認旗的軍寨,再看到眼前這群如同血葫蘆般、卻依舊保持著戰鬥姿態的士兵,尤其是那個拄刀而立、目光冷冽的年輕隊正,這位素來嚴肅的都尉,眼中也不禁流露出深深的動容。
他翻身下馬,走到陳驟麵前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(避開了傷口),聲音沉痛而激賞:“好小子!好一個‘驟雨’!你們……打得好!打出了我軍的威風!此戰,你部當居首功!”
陳驟張了張嘴,想報告傷亡,想說敵軍情況,最終卻隻擠出乾澀的幾個字:“……幸不辱命。”
王都尉點點頭,不再多言,轉身厲聲下令:“全力清剿!速速打掃戰場!醫護營!立刻搶救傷員!快!”
隨軍的醫官和擔架隊終於沖了上來,開始在一片狼藉中尋找生還者。哭喊聲、呻吟聲、醫官急促的指令聲再次響起,卻不再是絕望的哀鳴。
陳驟看著蘇婉帶著幾個學徒,臉色蒼白卻眼神堅定地穿梭在傷員之中,迅速檢查、止血、包紮。她在一個重傷員身邊跪下,動作麻利而輕柔,甚至顧不上擦拭濺到臉上的血點。
陳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,隨即移開。他走到一旁,默默幫著抬起一個腿部重傷、無法行動的弟兄,放上擔架。
夕陽將落馬澗染得一片血紅,如同這滿地的慘烈。
戰鬥的喧囂漸漸平息,隻剩下傷者的呻吟和打掃戰場的腳步聲。
“驟雨”隊殘存的士兵們相互攙扶著,聚集到陳驟身邊,或坐或躺,沉默地看著這一切。劫後餘生的慶幸,失去戰友的悲慟,極度疲憊後的虛脫,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,讓這群鐵打的漢子們眼眶發紅,卻沒人哭出聲。
陳驟清點著身邊還能站立的熟悉麵孔,心裏像壓著一塊冰冷的巨石。十八個從黑石穀出來的老兄弟,這一仗之後,還能喘氣的,連他在內,隻剩十一個。三十二個新兵,也折了將近一半。
但他不能倒下。
他深吸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空氣,走到那麵插在寨牆廢墟上、被箭矢和刀劍撕扯得破破爛爛的“陳”字認旗下,伸出手,緩緩地、鄭重地,將其拔了下來。
旗幟破損,卻依舊沉重。
他將旗幟仔細卷好,夾在腋下,然後轉身,麵對著他殘存的部下。
他的目光逐一掃過每一張疲憊、悲傷卻依舊望著他的臉。
“仗,打完了。”他的聲音依舊沙啞,卻平靜了許多,“咱們守住了。”
“死的弟兄,是條好漢。活的,也沒給‘驟雨’丟人。”
“現在,都他孃的給老子活著回去。”
沒有豪言壯語,隻有最簡單、最實在的承諾。
他率先邁開腳步,拖著傷痕纍纍的身體,向著臨時設立的醫療營地走去。
殘存的二十餘名“驟雨”隊員,沉默地跟上他的腳步,相互攙扶著,步履蹣跚,卻依舊是一個整體。
落馬澗的餘燼在他們身後緩緩熄滅,而那麵破損的戰旗,將在新的戰場上,再次展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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