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4章
八月初五,寅時剛過。
李宜和趙貴跪在陰山軍堡的地牢裏,麵前攤著紙筆。紙是上好的宣紙,筆是狼毫小楷,墨磨得濃淡適宜。韓遷坐在他們對麵的椅子上,手裏端著茶碗,不緊不慢地吹著熱氣。
“寫吧。”韓遷說,“從你們被擄那天開始,事無巨細。”
地牢裏隻有一盞油燈,火苗一跳一跳的,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。李宜拿起筆,手抖得厲害,墨汁滴在紙上,洇開一團黑。
“別怕。”韓遷聲音溫和,“大都護說了,隻要實話,保你們性命。”
趙貴嚥了口唾沫:“先生……我們要是寫了,‘狼主’不會放過我們在江南的家人……”
“他過不了黑水河。”韓遷放下茶碗,“寫了,你們就能回家。不寫……”他沒說下去,但意思明白。
李宜深吸口氣,落筆。字跡起初歪斜,漸漸工整起來:“建安十七年七月廿三,與友三人出雁門關遊歷……”
韓遷看著,不時問兩句。問到“狼主”的兵力部署,李宜停頓片刻,還是寫了:常備軍八千騎,戰時能徵召各部兩萬騎。問到糧草囤積,趙貴補充:主要在狼居胥山南麓的三個山穀裡,存糧夠兩萬人吃三個月。
問到那些漢人同僚的底細,兩人說得更細。三個工匠,一個會造回回炮,一個會製皮甲,一個會煉鐵——但北疆的鐵礦石質量差,煉出的鐵脆,造不了好刀。兩個文吏,一個叫王祿,原是代州倉曹的小吏,貪了五百兩軍餉跑路的;一個叫孫文,原來是太原府的師爺,因為替人偽造地契被告發,逃到草原。
“這個孫文,”韓遷問,“現在管什麼?”
“管……管‘狼主’的文書往來。”李宜說,“胡人不識字,所有給各部的命令,都是他起草。還有……還有給晉地一些人的密信。”
韓遷眼睛眯起來:“什麼密信?”
“草民不知。”李宜搖頭,“但見過他深夜寫東西,寫完用火漆封好,交給‘狼主’的親衛送走。有一次不小心看到信封上,寫的是……是晉地某位大人的名字。”
“誰?”
“看不清。隻看到最後一個字是‘杞’。”
韓遷手裏的茶碗晃了一下,茶水濺出來,燙了手背。他沒在意,盯著李宜:“確定是‘杞’字?”
“確定。”李宜說,“草民當時還奇怪,胡人怎麼和朝廷大員有書信往來。”
韓遷站起身,在牢房裏踱了兩步。地牢陰冷,八月初的早晨,這裏嗬氣成霧。他走到門口,對守衛說:“請大都護來。”
同一時刻,野馬灘。
第一道磚牆壘起來了。長三十丈,高五尺,厚一尺半。磚是暗紅色的血磚,泥漿裡摻了石灰和細沙,磚縫抹得嚴嚴實實。王二狗站在牆下,用刀背敲了敲牆麵。
悶響,實沉。
“試試?”他對劉三兒說。
劉三兒拎起一柄八斤重的鐵鎚,掄圓了砸在牆上。砰一聲,磚麵掉下一小塊角,牆身紋絲不動。
“夠硬。”劉三兒咧嘴,“胡人的馬刀砍上來,最多留道白印。”
石鎖從牆那頭走過來,手裏拿著一塊磚:“王都尉,這窯磚顏色淺了,是不是火候不夠?”
王二狗接過磚看。確實淺,是磚紅色,不是暗紅。敲了敲,聲音也脆些。
“燒磚的柴濕了。”他說,“下次注意,柴要曬乾再燒。顏色淺的磚壘裏麵,暗紅的壘外麵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三人沿著牆走。牆壘得還不長,三十丈,在五裡長的防線上隻是個小段。但這是個開始。牆後,民夫在挖壕溝,寬一丈,深六尺,溝底插著削尖的木樁。壕溝後麵是木柵,用碗口粗的鬆木釘成,頂上削尖。
“照這進度,十天能壘完一裡。”王二狗算了算,“五裡……得兩個月。”
“太慢。”劉三兒說,“‘狼主’不會給咱們兩個月。”
“所以將軍讓先壘緊要地段。”王二狗指著北麵,“野馬灘正麵壘三百丈,兩邊用木柵和壕溝連上。隻要正麵守住,兩翼胡騎沖不過來。”
正說著,南麵傳來馬蹄聲。胡茬帶著騎兵隊回來了,馬背上馱著東西——不是戰利品,是屍體。七八具,用布裹著,血浸透了布,滴了一路。
王二狗迎上去:“咋了?”
“碰上‘狼主’的斥候隊。”胡茬下馬,臉色難看,“三十多人,在禿鷲穀北邊轉悠。我們追,他們跑,跑進一片林子。林子裏有埋伏,折了七個弟兄。”
他掀開一具屍體上的布。是個年輕輕騎,喉嚨中箭,箭還插著,是草原常用的骨箭。
“箭法準。”胡茬說,“五十步外,一箭封喉。不是普通斥候。”
王二狗蹲下檢視傷口。箭入肉很深,箭頭帶倒刺,拔出來會扯爛喉嚨。這種箭他見過,野狐嶺時渾邪王的親衛用過。
“‘狼主’把渾邪王的殘部收編了。”他說。
“不止。”胡茬從馬鞍袋裏掏出一塊皮子,“從一具屍體上找到的。”
皮子巴掌大,鞣製得很軟,上麵用炭筆畫著圖——是野馬灘的草圖,標著磚牆、壕溝、木柵的位置,還有幾個小字:磚牆厚一尺半,壕溝寬一丈。
“探子。”王二狗咬牙,“畫得還挺細。”
“得加強巡防。”胡茬說,“‘狼主’在摸咱們的底。摸清了,就該來真的了。”
他把皮子收好:“我去見將軍。你這邊抓緊,牆壘得越快越好。”
騎兵隊往南去了。王二狗站在那兒,看著北麵。草原一望無際,草已經開始泛黃。八月初,秋天要來了。
秋高馬肥。
胡人該南下了。
他轉身,對劉三兒和石鎖吼:“都聽見了?胡狗在摸咱們的底!咱們偏不讓他摸清!今天多壘十丈牆,挖二十丈溝!乾不完不吃飯!”
“諾!”
民夫和士卒吼著應和,幹得更起勁了。
陰山軍堡,辰時。
陳驟看著韓遷遞過來的口供紙,手指在“杞”字上敲了敲。
“盧杞。”他說。
“十有**。”韓遷點頭,“孫文原是太原府師爺,太原知府是盧杞的門生。這條線連得上。”
“信的內容,李宜他們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但孫文有一次醉酒,說過一句話。”韓遷壓低聲音,“他說:‘草原要是亂起來,朝廷就得靠盧相爺鎮著。相爺鎮住了,咱們這些逃犯,說不定還能回去當官。’”
陳驟冷笑:“好算計。勾結胡人,製造邊患,自己再站出來‘平亂’。既鞏固權位,又能把逃犯洗白收為己用。”
“這隻是猜測。”韓遷說,“沒有實據。”
“會有的。”陳驟起身,“嶽斌在京城,讓他查孫文的底細,查他和盧杞的關係。老貓在草原,讓他想辦法接觸孫文,套話,或者偷信。”
他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。晨霧散了,太陽出來,照在軍堡的青石牆上。牆是去年新修的,石縫裏長出幾叢野草,已經枯黃。
秋天了。
“韓遷。”陳驟回頭,“北疆的秋糧,什麼時候收?”
“九月中。”韓遷說,“平皋周邊能收三十萬石,黑水河南岸的新田能收五萬石。夠五萬人吃到來年春天。”
“屯糧。”陳驟說,“所有能收的糧食,六成入庫,四成發賣。庫裡的糧食,沒有我的手令,一粒不準動。”
“大都護是擔心……”
“擔心‘狼主’秋後來搶,也擔心朝廷斷糧。”陳驟說,“盧杞要是真動手,第一招就是卡咱們的糧餉。得早做準備。”
韓遷點頭:“明白。我讓廖文清去辦。”
正說著,土根進來:“將軍,胡校尉求見,帶著這個。”
他遞上那塊皮子草圖。
陳驟看了,遞給韓遷。韓遷皺眉:“畫得這麼細,不是一天兩天能摸清的。野馬灘有內奸?”
“不一定。”陳驟說,“站在北麵高坡上,也能看個大概。但標註得這麼準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讓老貓查。
“諾。”
胡茬這時才進來,一身塵土,甲上還有血跡。陳驟讓他坐下,問清楚了遇伏的經過。
“三十斥候,五十步外一箭封喉。”陳驟沉吟,“是精銳。‘狼主’把好手都撒出來摸底了。”
“咱們也得撒出去。”胡茬說,“不能光捱打不還手。我帶輕騎出去,專獵他們的斥候。獵幾天,他們就不敢靠這麼近了。”
“可以。”陳驟說,“但記住,遇敵主力,立即撤回。你的任務是騷擾,不是決戰。”
“明白。”
胡茬退下。陳驟對韓遷說:“韓先生,北疆的學堂,開起來了嗎?”
“開了。”韓遷說,“陰山、平皋各一所,收軍戶子弟,教識字、算學、兵略。現有學生兩百多人,先生是幾個退役的老文書,還有周槐偶爾去講講。”
“加一門課。”陳驟說,“草原地理、部落風俗、胡語基礎。孩子們大了,要有人懂胡事,將來用得著。”
韓遷眼睛一亮:“大都護想得遠。”
“不得不想。”陳驟說,“北疆這攤子,不能光靠咱們這一代人守。得有人接著守。”
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劃過北疆漫長的防線。陰山、孤雲嶺、野馬灘、黑水河……處處要守,處處要兵。
五萬人,不夠。
但他不能擴軍。朝廷盯著,盧杞盯著,多招一個兵都是“私募甲兵”的罪名。
隻能精練。
練得更狠,打得更巧。
“韓遷。”陳驟轉身,“從明天起,全軍加練。弓手每日多射五十箭,騎兵每日多跑三十裡,步卒每日多扛半個時辰沙袋。練到秋收,我要這五萬人,一個頂兩個用。”
“諾。”
韓城告退。陳驟一個人站在地圖前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提筆,開始寫信。不是奏摺,是給英國公徐莽的私信,隻有三句話:
“盧通胡,證據在途。朝中有變,公宜早備。北疆穩,可托。”
封好,叫來鐵戰:“你親自送,送到英國公手上,不能經第三人。”
“諾。”鐵戰接過信,貼身藏好,“將軍,要是路上……”
“要是被截,就毀了信,自己逃回來。”陳驟說,“信不重要,你重要。”
鐵戰重重點頭,轉身離去。
陳驟又寫了一封,是給嶽斌的。更短:“孫文,太原師爺,查底。盧杞信使,盯住。”
這封讓土根送,走驛站,用密語寫,外人看不懂。
都送出去了,陳驟才坐下,揉了揉眉心。
八月初五,秋意初露。
北疆的天,要變了。
洛陽,英國公府。
徐莽正在書房看兵部的文書。老頭子六十多了,頭髮全白,但腰板筆直,眼神銳利。手裏拿的是北疆送來的戰報抄本——不是陳驟的正式戰報,是兵部自己收的訊息。
“野馬灘血戰,斃敵六千九,自損四千七……”徐莽喃喃,“這賬,盧杞那老小子肯定要算。”
門被輕輕叩響。
“進。”
管家推門進來,手裏捧著個小木盒:“公爺,北邊來的,說是……藥材。”
徐莽接過盒子。開啟,裏麵確實是藥材——幾根老山參。但盒子有夾層,撬開,露出一封信。鐵戰送來的那封。
徐莽看完,放在燈上燒了。火苗騰起,映著他臉上的皺紋。
“備車。”他說,“去禦史台李大人府上。”
“現在?”管家看看天色,已經申時了。
“現在。”徐莽起身,“再晚,就來不及了。”
他換上官服,出門。馬車在青石板路上吱呀前行,夕陽把街道染成金色。路過宰相府時,徐莽掀開車簾看了一眼。朱紅大門緊閉,但門前的車馬不少,都是來拜會的官員。
盧杞的權勢,如日中天。
但徐莽不怕。
他手裏有刀——不是真刀,是北疆五萬把刀。
那些刀,聽陳驟的。
而陳驟,和他是一條船上的。
馬車停在禦史李綱府前。李綱是清流領袖,和盧杞不對付,但平時也不站隊。徐莽下車,遞上拜帖。
門房很快回來:“李大人請公爺書房相見。”
徐莽走進府裡。李綱的書房很簡樸,除了書就是字畫。老頭子正在練字,見徐莽來,放下筆。
“英國公稀客。”李綱拱手,“請坐。”
兩人坐下,上茶。寒暄幾句,徐莽直入主題:“李大人,盧杞通胡,可有耳聞?”
李綱手一抖,茶碗險些掉地:“公爺慎言!這話傳出去,是要掉腦袋的!”
“掉腦袋也得說。”徐莽從袖中掏出一張紙——不是陳驟的信,是他自己寫的,列舉了幾條疑點:盧杞多次阻撓增援北疆,盧杞門生與邊貿商賈往來密切,盧杞力主與渾邪部“和議”……
“這些,李大人都知道。”徐莽說,“但還缺實證。”
“公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等。”徐莽說,“北疆在查,很快會有實證送來。到時候,請李大人領著禦史台,上個摺子。”
李綱沉默良久:“公爺,盧杞勢大,宮中還有司禮監支援。單憑這些,扳不倒他。”
“加上北疆五萬將士呢?”徐莽說,“加上邊關百姓的民心呢?加上……陛下呢?”
李綱抬頭:“陛下?”
“陛下隻是病,不是傻。”徐莽壓低聲音,“等陛下醒來,看到盧杞通胡的證據,會怎麼做?”
李綱不說話了。他端起茶碗,手還在抖,但眼神堅定了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老夫等。”
徐莽起身告辭。走出李府時,天已經黑了。街燈亮起來,一盞一盞,像星星掉在地上。
他抬頭,看向北邊。
北疆,也該天黑了。
陰山,戌時。
陳驟站在軍堡城牆上,看著北麵的夜空。沒有月亮,星星很亮,銀河橫跨天際,像一條發光的帶子。
蘇婉走過來,給他披上大氅。
“風涼了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陳驟握住她的手,“秋天要來了。”
兩人並肩站著。堡裡傳來士卒的操練聲——晚上加練,弓弦聲、腳步聲、號令聲,混在一起,在夜空裏傳得很遠。
“那些孩子,”蘇婉忽然說,“學堂裡的,今天來醫護營幫忙。最小的才八歲,幫著疊紗布,手小小的,但疊得很整齊。”
“讓他們多看看。”陳驟說,“看看傷,看看血,看看仗是怎麼打的。將來他們長大了,才知道為什麼守邊關。”
蘇婉靠在他肩上。大氅很厚,帶著他的體溫。
“嶽斌在京城,危險嗎?”她輕聲問。
“危險。”陳驟說,“但我讓白玉堂去了。有他在,能保嶽斌周全。”
“白玉堂一個人……”
“夠了。”陳驟說,“他是江湖人,有江湖的法子。盧杞要動嶽斌,得派兵。派兵,就有動靜。有動靜,白玉堂就能帶嶽斌走。”
蘇婉不說話了,隻是握緊他的手。
遠處,野馬灘的方向,磚窯的火光映紅夜空。那光暗紅暗紅的,像凝固的血。
他轉身,摟住蘇婉的肩膀:“回吧。明天還有事。”
兩人走下城牆。堡裡的燈火,一盞一盞,照亮他們腳下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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