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錄
銳士營
書籍

第335章

銳士營 · 山腰小青年

八月初九,洛陽城。

寅時剛過,北門還沒開,守門的兵卒抱著長矛打盹。突然,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,由遠及近,敲碎了黎明的寂靜。

“開門——!八百裡加急——!北疆捷報——!”

馬上騎士嘶聲大吼,聲音已經啞了。他從野馬灘出發,四天四夜,換馬不換人,背上插著三根染紅的翎羽——這是最急的軍報,沿途所有關卡必須放行。

城門吱呀呀開啟一條縫。騎士不減速,馬蹄鐵在青石板上濺出火星,直衝皇城方向。

皇城宣德門外,當值的禁軍校尉接過軍報竹筒。竹筒外裹著的油布被汗水浸透,捏在手裏黏糊糊的。他不敢耽擱,轉身就往裏跑。

穿過三道宮門,來到文華殿外。天還沒全亮,殿裏已經亮著燈——皇帝病重,太子年幼,這些日子都是宰相盧杞領著幾位重臣在此處理朝政。

“報——!北疆八百裡加急!”

當值太監接過竹筒,小跑進殿。殿裏,盧杞正和戶部尚書、兵部侍郎議事,見太監進來,眉頭微皺。

“念。”

太監捏碎火漆,抽出信紙。紙是北疆特製的硬紙,上麵字跡潦草,沾著幾點暗褐色——不知是血還是泥。

“臣北庭大都護、鎮北侯陳驟謹奏:七月三十,漠北胡酋號‘狼主’者,率眾兩萬犯邊。野馬灘、禿鷲穀兩處血戰,我軍傷亡四千七百餘人,斃敵六千九百。雖擊退來犯,然損兵折將,臣之罪也。懇請陛下降罪,以儆效尤。臣陳驟頓首再拜。”

殿裏安靜了片刻。

兵部侍郎先開口:“斃敵六千九……這是大捷啊!鎮北侯何罪之有?”

戶部尚書搖頭:“自損四千七,北疆常備軍不過五萬,這一仗就打掉一成。若胡人秋後再來,如何抵擋?”

盧杞沒說話,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著。他五十多歲,麵白無須,眼睛細長,看人時總像眯著。此刻他盯著那份軍報,看了很久。

“陳驟這是以退為進。”他緩緩開口,“先說自損,再報斃敵。最後請罪,是堵咱們的嘴——看,我自己都認罪了,你們還好意思罰我?”

戶部尚書遲疑:“那……相爺的意思是?”

“北疆大捷,自然要賞。”盧杞說,“但損兵折將,也是事實。陳驟已是鎮北侯,爵位不能再升。這樣,加食邑五百戶,賜金百兩、帛千匹。但北疆將士撫恤、軍械補充,由北庭都護府自籌,朝廷不再另撥錢糧。”

兵部侍郎一驚:“這……北疆剛打完仗,正是用錢的時候。若朝廷不撥,他們……”

“他們不是有屯田嗎?”盧杞打斷,“不是有商稅嗎?陳驟既然能練出五萬精兵,想必也能籌到糧餉。朝廷這些年也不寬裕,各處都要用錢。”

他頓了頓,補了句:“還有,讓陳驟把陣亡將士名錄、撫恤明細報上來。兵部要核驗,戶部要存檔。陣亡一個,撫恤三十兩,這是太祖爺定的規矩,不能少。”

太監記下,躬身退出。

盧杞這纔看向另外兩人:“北疆這仗打完,‘狼主’短期內不會再來。但陳驟手握五萬精兵,又新立大功,聲望更盛。此人……不能不防。”

戶部尚書壓低聲音:“相爺,陛下那邊……”

“陛下昏迷三日,太醫令說,就看今天能不能醒。”盧杞聲音更輕,“若是醒了,萬事好說。若是醒不來……”他沒說完,但意思明白。

三人對視一眼,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。

同一時刻,兵部衙門。

嶽斌在值房裏整理文書。他調任兵部郎中已一個多月,正五品的官,分管武選司——名義上管武將升遷考覈,實則是閑差。真正的權力,在盧杞心腹手裏。

值房很窄,隻放得下一張桌子、兩個書架。窗外是兵部的院子,幾棵老槐樹葉子開始發黃,風一吹,簌簌往下掉。

門被推開,一個青袍小吏探頭:“嶽大人,北疆捷報到了。”

嶽斌手一頓:“怎麼說?”

“斃敵六千九,自損四千七。鎮北侯請罪摺子也到了,盧相正在議賞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小吏退下,輕輕帶上門。嶽斌放下筆,起身走到窗邊。槐樹葉落了一地,黃黃綠綠的,像鋪了層毯子。

四千七百人。

他認識其中很多。破軍營的老卒,陷陣營的兄弟,霆擊營那些扛著大盾的漢子……現在都成了數字,寫在奏摺上。

窗外傳來腳步聲,幾個兵部官員邊走邊議論:

“聽說要給鎮北侯加食邑!”

“該賞!斃敵六千九,這是開國以來北疆第一大捷!”

“但死的人也多啊……四千七,嘖嘖。”

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……”

聲音漸遠。嶽斌回到桌前,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本子。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東西:某日某時,盧杞門生某某來訪;某日,司禮監大太監某某的侄子升了某衛指揮使;某日,戶部撥往北疆的軍餉被截留三成,轉撥給了京營……

他翻到新的一頁,寫下:“八月初九,北疆捷報至。盧議加食邑五百,但斷糧餉。疑似削權之始。”

寫完了,合上本子,塞回抽屜暗格。

然後他繼續整理文書,動作很穩,像什麼事都沒發生。

但心裏在算:北疆現在有多少存糧?能撐多久?如果朝廷真斷糧餉,陳驟怎麼辦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陳驟一定有辦法。

那個從替身隊正一路殺上來的男人,從來沒讓人失望過。

---

英國公府,辰時。

徐莽剛練完槍,渾身是汗。老國公六十多了,但每天早晨雷打不動要練一個時辰槍法。用他的話說:“武將不練武,跟文官不讀書一樣,都是廢物。”

管家拿著軍報抄本過來:“公爺,北疆的訊息。”

徐莽接過,就著晨光看。看完,冷笑一聲:“盧杞這老狐狸,一邊加食邑,一邊斷糧。這是要把陳驟架在火上烤。”

“公爺,咱們……”

“備車。”徐莽說,“去禦史台。”

“還去李大人那兒?”

“不,去禦史台衙門。”徐莽擦著汗,“盧杞不是要核驗陣亡名錄嗎?咱們幫幫他,派幾個禦史去北疆,實地覈查。看看陳驟報的四千七百人,是多了還是少了。”

管家一愣:“公爺,這……不是給鎮北侯添亂嗎?”

“是添亂,但不是給他添。”徐莽穿上外袍,“盧杞的人去查,肯定雞蛋裏挑骨頭。咱們的人去,是去作證——證明陳驟報的數字隻少不多。順便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看看北疆到底什麼樣,回來跟朝中那幫文官說說,邊關將士是怎麼守國的。”

管家明白了:“老奴這就去安排。”

徐莽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。樹是他祖父種的,一百多年了,三個人合抱那麼粗。秋天一來,葉子黃得最早。

他抬頭看著樹冠,想起四十年前,自己第一次去北疆。也是秋天,草黃馬肥,胡騎南下。他帶著三千騎兵出關,打了七天七夜,回來時隻剩八百人。

但關守住了。

四十年過去,守關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,但關還在。

隻要關在,國就在。

他轉身,對親衛說:“去,把咱們府裡存的五百斤人蔘、三百斤鹿茸,還有庫裡的三千兩銀子,都找出來。”

“公爺是要……”

“送去北疆。”徐莽說,“就說是英國公府捐的,給傷兵補身子。朝廷不給糧餉,咱們給。”

親衛遲疑:“這……會不會太顯眼?盧相那邊……”

“怕什麼?”徐莽瞪眼,“老夫捐自己的家產,給守邊的將士,犯哪條王法了?他盧杞有本事,也捐啊!”

親衛不敢再說,躬身退下。

徐莽一個人站在院子裏,許久。

然後他低聲說了句:“陳小子,撐住了。”

皇宮,養心殿。

龍床上,皇帝閉著眼,臉色蠟黃。太醫令正在把脈,手指搭在腕上,半天沒動。

床邊站著太子,才十歲,穿著明黃袍服,小臉綳得緊緊的。後麵是幾個嬪妃,都低著頭,不敢出聲。

殿外,司禮監大太監馮保垂手站著,眼觀鼻鼻觀心。他是盧杞在宮裏的最大盟友,掌印太監,內廷第一人。

一個小太監小跑過來,在馮保耳邊低語幾句。馮保點點頭,揮手讓他退下。

太醫令終於起身,走到外間,對馮保和幾位閣老行禮:“陛下脈象……還是弱。但比昨日稍穩。若能過了今日,當無大礙。”

盧杞問:“何時能醒?”

“這個……臣不敢斷言。”太醫令額頭冒汗,“也許今天,也許明天,也許……”

“也許醒不來?”盧杞替他說完。

太醫令撲通跪下:“臣不敢!臣一定竭盡全力!”

“去吧。”盧杞擺手。

太醫令退下。盧杞看向馮保:“馮公公,陛下昏迷這些日子,多虧您撐著內廷。”

“相爺客氣。”馮保聲音尖細,“都是為陛下分憂。”

兩人對視一眼,都明白對方的意思。

皇帝要是醒不來,太子年幼,必然要有人輔政。誰輔政,誰就是真正的掌權者。

而這個人,很可能就是他們中的一個。

或者,他們一起。

“北疆捷報,公公看了?”盧杞問。

“看了。”馮保說,“陳驟此人,能用,但不能重用。用好了,是國之利器;用不好,就是禍患。”

“公公高見。”盧杞點頭,“所以既要賞,也要製。賞他食邑,製他糧餉。讓他知道,他的榮辱富貴,在朝廷,不在北疆。”

馮保笑了,笑容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有些詭異:“相爺英明。”

正說著,裏麵突然傳來驚呼:“陛下!陛下醒了!”

所有人一愣,隨即湧進內殿。

龍床上,皇帝睜著眼,眼神渙散,但確實醒了。他看著床邊的太子,嘴唇動了動,發出微弱的聲音:“北……北疆……”

盧杞立刻上前:“陛下放心,北疆大捷。鎮北侯斃敵六千九,已擊退胡虜。”

皇帝眼睛亮了一下,又黯下去:“賞……重賞……”

“臣已擬旨,加鎮北侯食邑五百戶,賜金帛。”盧杞說。

皇帝點頭,閉上眼睛,又昏睡過去。

太醫令趕緊上前診脈,片刻後鬆口氣:“陛下是累了,睡一覺就好。”

眾人退出內殿。

盧杞和馮保走在最後。出了養心殿,盧杞低聲說:“陛下醒了,但身子還虛。這段時間,朝政還得咱們多操心。”

“自然。”馮保說,“不過……陳驟加食邑的旨意,是不是緩一緩?等陛下徹底好了,親自下旨,更顯恩寵。”

盧杞看他一眼,明白他的意思——拖。拖到陛下能理政,或者……拖到陛下不能理政。

“也好。”他說,“那就緩幾日。”

兩人分開,各自離去。

殿外,秋風吹過,捲起幾片落葉。

兵部衙門外,傍晚。

嶽斌走出衙門,正要上馬車,一個穿青衣的小廝湊過來:“嶽大人,您的信。”

遞上一封信,轉身就走。

嶽斌捏了捏信封,很薄。上車,拆開。裏麵隻有一張小紙條,上麵用暗語寫著一行字:“白玉堂已至,住城南悅來客棧。今夜子時,客棧後巷見。”

他看完,把紙條湊到車裏的油燈上燒了。

火光一閃,映著他平靜的臉。

馬車在青石板路上吱呀前行。路過相府時,嶽斌掀開車簾看了一眼。朱紅大門前車馬如龍,都是來拜會的官員。燈籠已經點起來,照得門前一片通明。

盧杞的權勢,確實如日中天。但嶽斌不慌因為他知道,北疆有個人,手裏有刀而刀,有時候比權更有用。

他放下車簾,閉上眼睛。

子時,城南悅來客棧。他得去見見白玉堂,問問北疆的詳細情況,京城的情報帶回去。

北疆和京城,相隔千裡,但命運相連這一局棋,才剛剛開始他想著,嘴角微微揚起。那就下吧看最後,是誰將誰的軍。
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

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,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/ 電腦版 檢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