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6章
八月初十,洛陽城下了第一場秋雨。
雨不大,淅淅瀝瀝的,把青石板路洗得發亮。文華殿外的梧桐葉被打濕,黃綠相間,貼在石階上,踩上去滑膩膩的。
殿內,聖旨終於擬好了。
當值太監捧著黃絹,一字一句念給盧杞聽:“奉天承運皇帝,製曰:北庭大都護、鎮北侯陳驟,忠勇可嘉,率部禦胡,斃敵六千九百,揚我國威。特加食邑五百戶,賜金百兩、帛千匹,以示恩榮。北疆將士,各賞三月餉銀。陣亡者,照例撫恤。欽此。”
盧杞聽完,點頭:“用印吧。”
司禮監的掌印太監馮保親自蓋印。玉璽落下,朱紅鮮亮,在黃絹上印出“受命於天既壽永昌”八個篆字。
“什麼時候發?”馮保問。
“明日。”盧杞說,“讓兵部加急遞送。還有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把那兩個禦史的名單加上。”
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紙,上麵寫著兩個名字:王明德,張清源。都是禦史台的禦史,清流出身,與盧杞不對付,但也並非英國公一黨。
馮保看了一眼:“這是?”
“陳驟不是請罪嗎?”盧杞說,“陛下體恤邊將,不降罪,但該查的還是要查。派兩位禦史去北疆,覈查陣亡名錄,查驗撫恤發放,看看有沒有虛報冒領、剋扣軍餉之事。”
他話說得冠冕堂皇,但殿裏幾人都明白——這是去挑刺的。
戶部尚書遲疑:“相爺,這……會不會寒了邊將的心?”
“清查賬目,本是應有之義。”盧杞正色道,“若是清白,正好還陳驟一個公道。若是不清不楚,也好及早糾察,免得釀成大患。”
沒人再說話了。
聖旨和禦史派遣的公文一併封好,交給兵部驛使。八百裡加急,往北疆送。
雨還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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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刻,英國公府。
徐莽站在廊下,看著雨打芭蕉。芭蕉葉寬大,雨點砸在上麵,劈啪作響。管家撐著傘從外麵回來,身上濕了半邊。
“公爺,打聽清楚了。”管家壓低聲音,“盧相派了兩個禦史去北疆,一個王明德,一個張清源。名義是覈查陣亡撫恤,實則是……”
“是去找茬的。”徐莽接話,“王明德我知道,古板,認死理。張清源年輕些,但也是書獃子。這兩人去了北疆,看見血磚壘的牆,看見傷兵營裡缺醫少葯,不知道作何感想。”
“咱們要不要也派人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徐莽搖頭,“陳驟自己能應付。倒是咱們送的那些藥材銀兩,到了嗎?”
“昨夜到的平皋,廖文清已經接收了。回信說,藥材正好解了燃眉之急,蘇夫人讓轉達謝意。”
徐莽點點頭,轉身進屋。屋裏炭盆已經點起來了——人老了,怕冷。八月初就點火盆,傳出去要被人笑話,但他不在乎。
他在書案前坐下,提筆寫信。不是給陳驟,是給禦史李綱的。
“李公台鑒:北疆禦史已定,王、張二人,公素知。此去邊關,見血見傷,必有所感。若回朝陳情,公宜助之。邊將不易,守土更難。徐莽頓首。”
寫完了,封好,叫來親信:“送去李府,親手交給李大人。”
“諾。”
親信退下。徐莽靠在椅背上,閉目養神。
雨聲漸漸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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陰山軍堡,八月十二。
聖旨到了。
陳驟率眾在堡門外接旨。來宣旨的是個老太監,姓李,五十多歲,麵白無須,聲音尖細。唸完聖旨,雙手捧著遞給陳驟。
“鎮北侯,接旨吧。”
陳驟雙手接過:“臣,謝陛下隆恩。”
儀式很簡單,沒擺香案,沒設儀仗。堡裡的將領、文書、士卒,都在場聽著。聽到加食邑五百戶,有人麵露喜色;聽到賜金帛,有人眼睛亮了;但聽到派禦史來覈查,所有人都沉默下來。
李太監看在眼裏,笑了笑:“侯爺莫要多心,陛下這是體恤邊將。覈查清楚了,堵住朝中那些閑言碎語,對侯爺也是好事。”
陳驟點頭:“公公說的是。”
他讓土根奉上茶水,請李太監進堡歇息。李太監擺擺手:“不了,咱家還得趕回洛陽復命。隻是……”他壓低聲音,“侯爺,那兩位禦史,三日後到。都是讀書人,沒見過血,侯爺多擔待。”
“明白。”
送走李太監,陳驟回到議事廳。廳裡已經站滿了人:韓遷、周槐、竇通、胡茬、王二狗、趙破虜……還有剛能下地走動的大牛。
“都聽見了。”陳驟把聖旨放在案上,“加食邑,賜金帛,是恩。派禦史來查,是防。”
大牛皺眉:“咱們死了四千七百人,換來一句‘覈查’?”
“朝廷有朝廷的規矩。”韓遷開口,“陣亡撫恤,歷來要核驗。隻是這次……時機不對。”
周槐補充:“盧杞這是借題發揮。覈查是名,削權是實。若是查出半點問題,他就能大做文章。”
“那就讓他查。”陳驟說,“賬目、名錄、撫恤發放,咱們清清白白。他要查,就查個透徹。”
他看向韓遷:“韓遷,這事你總責。所有文書賬目,準備好。禦史要看的,都給他看。但有一點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傷兵營那邊,蘇婉說了算。禦史要進去看,得經她同意。不能讓外人打擾傷員養傷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陳驟又看向竇通和胡茬:“你們兩個,帶兵回防區。禦史來,是文官的事,與你們無關。該巡防守關,照舊。”
“諾!”
眾人散去,隻留下韓遷和周槐。
陳驟這才問:“那兩個漢人,李宜和趙貴,怎麼樣了?”
“在寫。”韓遷說,“把知道的都寫出來了。‘狼主’的兵力部署、糧草囤積、部落關係,還有那些漢人同僚的底細。特別是那個孫文——太原府逃過去的師爺,現在管‘狼主’的文書。”
“孫文……”陳驟沉吟,“他跟盧杞有聯絡?”
“李宜說,見過孫文深夜寫信,信封上有個‘杞’字。”韓遷說,“但隻是猜測,沒有實據。”
“那就找實據。”陳驟說,“讓老貓想辦法,把孫文弄出來。活的最好,死的也行。他腦子裏的東西,我要知道。”
周槐提醒:“大都護,‘狼主’那邊剛吃了敗仗,戒備肯定嚴。這時候動手……”
“所以纔要快。”陳驟說,“趁他還沒緩過勁,打他個措手不及。孫文這種文吏,不會放在前線,應該在狼居胥山的老營。讓老貓派精幹人手去,瘦猴帶隊。”
韓遷點頭:“我這就去安排。”
兩人退下。陳驟一個人坐在廳裡,看著案上的聖旨。
黃絹,朱印,字字句句都是皇恩浩蕩。
但字裏行間,藏著刀。
他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秋雨後的陰山,雲霧繚繞。遠山如黛,近草已黃。
秋天真的來了。
八月十三,陰山學堂。
這是軍堡西南角的一處院子,原先是倉庫,改造成了學堂。三間瓦房,一排土牆,院子裏有棵老槐樹,葉子黃了一半。
上午是識字課。教書的先生是個退役的老文書,姓吳,左手少了三根手指——是早年守關時被胡人砍掉的。他拿著炭筆,在木板上寫字,下麵坐著三十多個孩子,大的十四五,小的**歲,都是軍戶子弟。
“今天教‘守’字。”吳先生寫下一個大大的守字,“守,就是守著。守關,守家,守國。咱們北疆兒郎,乾的就是這個。”
孩子們跟著念:“守——”
門外,陳驟站著看了會兒。他沒進去,轉身往傷兵營走。
傷兵營在學堂東邊,隔著一條土路。帳篷多了幾頂,是廖文清從平皋運來的。蘇婉正在給一個傷兵換藥,傷兵腹部中刀,傷口化膿,發出惡臭。
“忍一忍。”蘇婉說,手裏拿著小刀,在火上烤了烤,開始剜腐肉。
傷兵咬著木棍,額頭上青筋暴起,但沒出聲。
陳驟站在帳篷口,沒進去。等蘇婉處理完了,洗了手出來,他才迎上去。
“藥材夠嗎?”
“英國公送的那些,解了急。”蘇婉說,“但麻沸散還是缺。傷兵清創,疼得厲害。”
“嶽斌在京城找太醫局弄了,過幾天應該能到。”陳驟說,“禦史要來,可能會來傷兵營。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蘇婉說,“該看的給他們看,不該看的,他們看不了。”
她頓了頓:“耿石,手能動了,就想著回軍營。這些人……都不把自己身子當回事。”
陳驟笑了笑:“當兵的都這樣。”
兩人並肩往堡裡走。路上碰見王二狗,正帶著一隊新兵跑步。新兵都是十七八歲的少年,穿著不合身的號衣,跑得氣喘籲籲。
“快點!”王二狗吼,“就這速度,胡騎來了,你們連馬屁股都摸不到!”
新兵們咬牙加速。
陳驟看著他們跑遠,忽然說:“這些孩子,過兩年就是守關的主力。”
“所以得讓他們活著。”蘇婉輕聲說,“活到能娶妻生子,活到能教他們的兒子怎麼守關。”
陳驟握了握她的手。
八月十五,禦史到了。
來的是兩輛馬車,沒有儀仗,輕車簡從。王明德和張清源下車時,臉色都不太好——從洛陽到陰山,千裡路程,走了六天,骨頭都快顛散了。
韓遷在堡門外迎接,禮儀周到,但不過分熱情。
“兩位禦史一路辛苦。”韓遷拱手,“堡裡已備好住處,請先歇息。”
王明德五十多歲,清瘦,山羊鬍,眼神銳利。他擺擺手:“不急。先辦公事。陣亡名錄、撫恤發放賬冊,準備好了嗎?”
“準備好了。”韓遷說,“請隨我來。”
他帶著兩人到議事廳旁邊的廂房。房裏已經擺好了三張桌子,堆著幾十本冊子。有陣亡名錄冊,有撫恤發放記錄,有糧草物資賬簿,分門別類,碼得整整齊齊。
張清源年輕些,三十齣頭,看著這些冊子,愣了愣:“這麼多?”
“北疆五萬三千將士,陣亡四千七百二十一人。”韓遷說,“每人都有名有姓,籍貫、年齡、職務、陣亡地點、撫恤發放情況,都記在這裏。兩位可慢慢查驗。”
王明德沒說話,拿起最上麵一本名錄冊,翻開。
第一頁,第一個名字:劉大柱,代州人,二十五歲,破軍營伍長,野馬灘陣亡。撫恤三十兩,已發其妻王氏。
第二頁:趙三狗,平皋人,十九歲,陷陣營士卒,野馬灘陣亡。撫恤三十兩,已發其母趙氏。
第三頁:錢老四……
王明德一頁頁翻下去。冊子很厚,他翻了半個時辰,才翻了十分之一。手指在紙麵上劃過,能摸到墨跡的凹凸。
“這些……都是手寫的?”他問。
“是。”韓遷說,“陣亡一個,登記一個。不敢有遺漏。”
王明德抬頭,看著韓遷:“韓先生,老夫在禦史台多年,見過不少賬冊。做假賬的,往往做得太乾淨。你這冊子……太乾淨了。”
韓遷笑了:“王禦史是懷疑我們做假?”
“老夫隻是就事論事。”王明德說,“四千七百多人,一個不錯,一個不漏,連發放撫恤的日期都記著。這得多少人、多少工夫?”
“北庭都護府有六曹,吏曹專司人事,倉曹專司錢糧。”韓遷說,“各營有文書,各堡有主事。層層上報,逐級核驗。確實費工夫,但該費的工夫,不能省。”
張清源插話:“我們能見見領了撫恤的家屬嗎?”
“可以。”韓遷說,“平皋城裏有軍屬聚居的巷子,兩位隨時可去。但有些家屬住在代州、太原,距離遠,一時見不到。”
王明德點點頭,沒再問。他繼續翻冊子,翻到某一頁時,手忽然停住。
那一頁上,名字很密。不是一個個的,是一排排的,寫著:某某隊,陣亡四十七人,名單附後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野馬灘血戰,有一個隊守缺口,全隊陣亡。”韓遷聲音平靜,“隊長叫劉三兒,他還活著,但那個隊的士卒,都沒回來。名錄在後麵,挨個記著。”
王明德翻到後麵。果然,四十七個名字,整整齊齊。年齡最大的三十一,最小的十七。
他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然後合上冊子:“今日先到這裏。明日,我們去傷兵營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韓遷說,“我讓人帶兩位去住處。”
夜裏,王明德和張清源住在堡內的客舍。條件簡陋,但乾淨。窗外能聽見巡夜士卒的腳步聲,整齊,沉穩。
張清源點了油燈,在燈下寫日記。這是他的習慣,每日所見所聞,都要記下來。
“八月十五,至陰山。見陣亡名錄冊,記四千七百二十一人,詳備異常。韓遷言,層層核驗,不敢有誤。觀其冊,墨跡新舊不一,非一日所成。王公疑其太潔,然……”
他停筆,想了想,繼續寫:“然北疆將士,血戰而死,名在冊中,撫恤已發。縱有微瑕,不掩其功。明日觀傷兵營,或可見實情。”
寫完了,吹燈睡覺。
隔壁,王明德沒睡。他站在窗前,看著堡裡的燈火。燈火不多,但每盞都亮得堅定。
他想起白天韓遷說的話:“該費的工夫,不能省。”
又想起離京前,盧杞的囑咐:“北疆虛報戰功、剋扣軍餉,務必查實。”他嘆了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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