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0章
八月廿三,洛陽城。
王明德走進禦史台衙門時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——有欽佩,有擔憂,更多的是幸災樂禍。他在朝堂上當眾頂撞盧杞的事,一夜之間傳遍了京城。
“王公。”同僚李禦史湊過來,壓低聲音,“小心些,盧相的人……盯著你呢。”
王明德點點頭,沒說話,徑直走向自己的值房。值房很小,隻有一桌一椅一書架。他坐下,開始整理文書——這是禦史的日常工作,彈劾、覈查、奏報,每日都有新的卷宗送來。
門被敲響。
“進。”
進來的是個麵生的青袍小吏,二十來歲,臉上堆著笑:“王禦史,盧相請您去一趟政事堂。”
“現在?”
“是,說是有要事相商。”
王明德放下筆,起身。該來的總會來。
政事堂在皇城東側,是宰相辦公的地方。王明德走進院子時,看見幾個官員正往外走,都是盧杞的心腹,邊走邊低聲議論。看見他,都停下,眼神裏帶著審視,像在看一件稀罕物。
堂內,盧杞正在看地圖。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北疆輿圖,標著陰山、野馬灘、禿鷲穀、黑水河……還有幾個紅圈,圈著“白狼部”、“黑水部”幾個字。
“王禦史來了。”盧杞沒抬頭,“坐。”
王明德坐下。丫鬟上茶,退下。堂裡隻剩下他們兩人。
“王禦史在北疆,可曾聽說白狼部、黑水部的事?”盧杞終於轉身,目光落在王明德身上。
“聽說過一些。”王明德說,“兩部首領搖擺不定,尚未歸附。”
“不是搖擺不定,是陳驟無能!”盧杞聲音陡然提高,“北疆五萬大軍,威震漠北,卻連兩個小部落都收服不了。反倒是‘狼主’派人聯絡,許以重利。若這兩部倒向胡虜,北疆側翼危矣!”
王明德皺眉:“盧相此言……陳將軍已派使節招撫,慕容部禿髮賀也在居中調停。草原部落向來反覆,需以耐心待之。”
“耐心?”盧杞冷笑,“等他們倒戈了,再談耐心就晚了。本相已得密報,白狼部首領的弟弟,前日秘密會見‘狼主’使者。黑水部也在囤積糧草,似有異動。”
他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,扔給王明德:“這是兵部剛收到的邊報,你看看。”
王明德接過。文書是邊軍斥候的密報,寫著白狼部近日馬匹調動頻繁,黑水部關閉了與晉地的互市,兩部邊界增派了哨騎。
“這……”王明德沉吟,“或許是自保之舉。”
“或許是投敵之兆。”盧杞盯著他,“王禦史,你回朝奏報,隻說北疆將士忠勇,卻不說陳驟治邊無方,致使部落離心。這是欺君!”
王明德站起身:“下官絕無欺君之意!北疆情勢複雜,非一日之功可定。陳將軍……”
“陳將軍陳將軍!”盧杞打斷,“你口口聲聲為陳驟開脫,莫非真如傳言所說,收了他的好處?”
王明德臉色漲紅:“盧相!下官為官二十載,清清白白!此言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盧杞擺擺手,又恢復平靜,“本相隻是提醒你,禦史奏事,當全麵公允,不可偏聽偏信。白狼部、黑水部之事,你要補上一份奏摺,說明利害。若兩部真倒向胡虜,你我都擔待不起。”
王明德沉默片刻,拱手: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他退出政事堂。走出院子時,秋風吹過,他打了個寒噤——不是冷的,是心裏發寒。
盧杞這是要借題發揮,把部落不歸的罪名扣在陳驟頭上。
他抬頭看看天。陰雲密佈,要下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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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刻,陰山軍堡。
陳驟站在校場邊,看著熊霸練兵。三百新兵已經練了七天,佇列整齊了些,但還差得遠。此刻他們正練持盾衝鋒——舉著八斤木盾,奔跑三十步,然後蹲下舉盾,模擬防守騎兵衝擊。
“跑快!”熊霸吼,“你們腿裡灌鉛了嗎?!”
新兵們咬牙加速。有人跑著跑著,盾牌歪了,熊霸衝過去,一腳踹在對方小腿上:“盾歪了!胡騎的刀就從這縫裏砍進來!”
那新兵摔倒,爬起來,重新舉盾。熊霸轉身時,腰腹那道傷疤的位置抽痛了一下,他皺了皺眉,手按在腰側,但沒停下。
陳驟看了會兒,轉身往軍務廳走。半路遇見耿石,如今穿著一身深青文吏袍服,左手雖然還不太靈活,但已經能握筆寫字了。野狐嶺重傷後養了兩個多月,骨頭長好了,隻是左手落下了殘疾,握刀是握不住了。
“將軍。”耿石躬身行禮。
“傷全好了?”陳驟問。
“好了九成。”耿石抬起左手,手指能活動,但不如從前靈便,“蘇夫人說,再養半個月就能恢復如常,就是左手使不上大力氣。”
陳驟點點頭:“王二狗那邊新兵營缺教頭,你去幫他,教新兵刀法戰陣。另外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慕容部歸附後,互市要有人盯著。你懂胡話,又跟胡人打過仗,知道他們底細。從今天起,兼管互市事務,與禿髮賀對接。”
耿石眼睛一亮:“將軍,我真能……”
“能。”陳驟說,“不能上陣殺敵,還能在後方出力。北疆需要能文能武的人,你正合適。”
“諾!”耿石挺直腰桿,左手努力握了握拳。
陳驟繼續往前走,到了軍務廳。金不換正在試新弩——不是床弩,也不是弩炮,是單兵手弩。弩身用硬木和牛筋做成,巴掌大小,能連發三矢,射程三十步。
“將軍。”金不換看見陳驟,趕緊放下手裏的活,“您看這個。”
他拿起手弩,對準二十步外的草靶,扣動扳機。咻咻咻——三支短箭接連射出,全部紮進草靶。
“連發?”陳驟接過手弩,掂了掂,約莫三斤重。
“對。”金不換興奮地說,“用機括帶動,扣一下發一矢。裝填也快,拔掉空箭匣,換上新箭匣就行。就是箭矢特製,得專門做。”
陳驟試射了一次。後坐力不大,準頭還行,三十步內能保證命中。
“造價多少?”
“材料不貴,主要是工時。”金不換說,“一個熟練工匠,一天能做兩把。箭匣麻煩些,得精雕,一天做五個。”
“先做一百把。”陳驟說,“給斥候營用。馮一刀他們需要這個。”
“明白!”
陳驟離開匠作營,又去了學堂。吳先生正在教孩子們認字,今天教的是“忠”字。他在黑板上寫了個大大的忠字,下麵坐著三十多個孩子,大的十五六,小的**歲。
“忠,就是忠心。”吳先生說,“忠於國,忠於君,忠於將。咱們北疆兒郎,最講這個忠字。”
一個孩子舉手:“先生,我爹說,忠於陳將軍,就是忠於國,對嗎?”
吳先生一愣,看看窗外站著的陳驟,咳嗽一聲:“這個……將軍守邊,就是為國守邊。忠於將軍,自然就是忠於國。”
陳驟笑了笑,沒進去,轉身離開。
走到傷兵營時,蘇婉正在給熊霸換藥——熊霸訓練時傷口又崩開了點,紗布滲著血絲。
“說了不能劇烈活動!”蘇婉皺眉,清理傷口,“你這傷才兩個月,裏麵還沒長實呢。”
熊霸咧嘴:“沒事,就是有點癢,蹭破了點皮。”
“蹭破皮?”蘇婉瞪他,“再深半分就傷到腸子了!明天開始,訓練減半,不然我讓將軍撤你的職!”
熊霸訕訕地不敢吭聲。
陳驟走進來,蘇婉看見他,嘆了口氣:“將軍,你管管你的人。”
“聽見沒?”陳驟看向熊霸,“蘇婉說了,訓練減半。”
“將軍,我……”
“這是軍令。”陳驟說,“傷養不好,三個月後怎麼帶兵上陣?聽蘇婉的,她讓你怎麼練,你就怎麼練。”
熊霸無奈點頭:“諾。”
陳驟這才問蘇婉:“耿石那邊,左手恢復得怎麼樣?”
“骨頭長好了,筋也接上了。”蘇婉說,“但左手掌骨碎得厲害,以後握刀是難了,握筆寫字沒問題。再養半個月,能恢復正常活動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陳驟拍拍熊霸的肩膀,“你也一樣,好好養。養好了,有的是仗打。”
熊霸重重點頭。
這時,韓遷匆匆走進來,臉色凝重:“大都護,老貓的信。”
陳驟接過,拆開。信很短,隻有一行字:“信已取到,但回程遇伏,折兩人。‘狼主’已知曉,正追查。信三日內送到。”
他燒了信,對韓遷說:“讓老貓的人小心。信到手前,不能有失。”
“明白。”韓遷頓了頓,“還有件事。平皋那邊,孫文又吐了點東西。他說,‘狼主’在洛陽的眼線,不隻馮保一個。還有一個……在兵部。”
陳驟眼睛眯起來:“誰?”
“他不知道名字,隻知道是個小吏,專管軍情傳遞的。每次‘狼主’要打聽北疆訊息,都是通過這人。”
“嶽斌在兵部,讓他查。”
“已經傳信了。”韓遷說,“但嶽斌現在被盯得緊,動作不能大。”
陳驟沉默片刻,忽然問:“那兩個禦史,回京後怎麼樣了?”
“王明德被盧杞叫去訓了一頓,讓他補奏白狼部、黑水部不歸之事。”韓遷冷笑,“這是要把部落搖擺的罪名扣在咱們頭上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陳驟說,“給王禦史寫封信,就說……北疆正在設法招撫兩部,九月中有結果。請他稍安勿躁,如實奏報即可。”
“他若不聽盧杞的,恐怕……”
“他是個正直的人。”陳驟說,“正直的人,有時候比聰明人更難對付。但這樣的人,也最可靠。”
韓遷點頭,退下。
陳驟走出傷兵營。天陰著,風大了,遠處傳來悶雷聲——要下雨了。
秋天第一場雷雨。
他站在屋簷下,看著天空。烏雲翻滾,像有千軍萬馬在雲後奔騰。
“要變天了。”蘇婉走到他身邊。
“嗯。”陳驟握住她的手,“但雨總會停,天總會晴。”
雨點開始落下,先是稀疏的幾點,砸在地上濺起塵土。接著密集起來,嘩啦啦,像無數箭矢射向大地。
校場上,耿石正帶著一隊新兵練刀法——左手雖然握不緊刀,但他右手持刀,一招一式依然淩厲。新兵們看得目不轉睛。
“看見沒?”耿石收刀,“刀要快,要準,要狠。你們現在練的是保命的功夫,練好了,戰場上就能活下來。”
雨打在他臉上,他抹了把臉:“下雨就不練了?胡人下雨就不殺人了?繼續!”
新兵們在雨中揮刀。
不遠處,熊霸站在廊下看著,手按著腰側的傷口,眼神裡有些羨慕,但更多的是堅定——他得趕緊養好傷,回到校場上去。
雨越下越大。
但練兵的聲音,穿透雨幕,依然清晰。
洛陽,兵部衙門。
嶽斌在值房裏整理軍情文書。外麵下著雨,雨水順著屋簷流下,在窗台上濺起水花。他看了眼天色,又看了眼桌上的沙漏——申時了,該下值了。
門被推開,一個青袍小吏走進來,手裏抱著一摞卷宗:“嶽大人,這些是今日送來的邊報,請您歸檔。”
嶽斌接過,點點頭。小吏退下,臨走時看了他一眼,眼神有些閃爍。
等門關上,嶽斌才開始翻看卷宗。大部分是例行公文,某地軍械損耗,某營兵員補充……翻到第三份時,他手停住了。
這是一份從代州發來的軍情簡報,說的是邊貿商隊遇劫的事。內容平常,但嶽斌注意到,簡報的抄送名單裡,有一個名字被圈了出來——王祿。
王祿,代州倉曹小吏,貪墨軍餉逃往草原,現在是“狼主”的賬房先生。
這份簡報為什麼要抄送給一個逃犯?
除非……抄送的人,根本不知道王祿已經逃了,還把他當正常的收件人。
或者說,是故意的。
嶽斌拿起筆,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:兵部軍情司主事張德、員外郎李順、書吏趙四……都是有可能接觸這份簡報的人。
他正想著,門又被敲響。
“進。”
這次進來的是白玉堂,扮作送文書的小廝。他放下一個食盒,低聲道:“嶽大人,您的晚飯。”
食盒很普通,但底層有夾層。白玉堂走後,嶽斌開啟夾層,裏麵有一張紙條,是徐莽的筆跡:“王祿之事已查,兵部有內鬼。勿打草驚蛇,繼續觀察。”
嶽斌燒了紙條,繼續看卷宗。
雨還在下。
窗外的天色,漸漸暗了。
草原,夜雨中。
三匹馬在泥濘中艱難前行。馬上騎手都穿著深色勁裝,臉上矇著布,隻露眼睛。為首的是個瘦小漢子,眼神銳利——是瘦猴。
他們懷裏揣著那封信,從狼居胥山南麓一路往南逃,已經逃了兩天兩夜。身後有追兵,是“狼主”派出的精銳斥候,三十多人,緊追不捨。
“頭兒,前麵有河!”一個手下啞聲道。
瘦猴抬眼望去,雨幕中,一條大河橫在眼前。水勢洶湧,浪濤拍岸——是黑水河的上遊。
“過河!”他咬牙,“過了河就是咱們的地盤!”
三人打馬沖向河邊。河水很深,馬匹入水,水淹到馬腹。瘦猴緊緊抱著馬脖子,另一隻手護住懷裏的信——信用油布包了三層,應該不會濕。
追兵到了河對岸。雨太大,看不清人數,但能聽見馬蹄聲和呼喝聲。
“放箭——!”
箭矢破空而來,在雨水中劃出白線。一支箭射中瘦猴身邊的手下,那人悶哼一聲,栽進河裏,被急流捲走。
瘦猴不回頭,繼續催馬。馬匹在河裏掙紮,水流太急,幾次差點被衝倒。他終於衝上南岸,回頭一看,另一個手下也中箭落馬,在水裏撲騰兩下,沉了下去。
三十追兵開始渡河。
瘦猴翻身上馬,繼續狂奔。懷裏那封信,像烙鐵一樣燙。
他必須送到。送到,那兩個兄弟纔不算白死。雨打在他臉上,冰冷。他抹了把臉,馬鞭狠狠抽下。馬匹嘶鳴,在雨夜裏狂奔。身後,追兵的呼喝聲越來越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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