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銳士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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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1章

銳士營 · 山腰小青年

箭矢擦著耳邊飛過,帶起的氣流颳得臉頰生疼。

瘦猴伏在馬背上,整個人幾乎貼在馬頸上。雨水打濕的衣裳緊貼著皮肉,冰冷刺骨,但他感覺不到冷——胸腔裡像有團火在燒,那團火是從狼居胥山南麓一路燒過來的,燒了兩天兩夜,現在快燒到喉嚨口了。

懷裏那封信,油布包了三層,貼肉藏著。硬邦邦的,硌得肋骨疼,但他不敢鬆手——那是用兩條命換來的。小李子和黑子,一個栽進河裏沒上來,一個在渡河時中箭沉底。現在隻剩他一個人,還有身後三十多個追兵。

馬匹已經跑脫了力,口鼻噴出的白沫混著雨水往下淌,四條腿在泥濘裡打滑。瘦猴能感覺到馬在抖,肌肉在抽搐,再跑下去就要倒。

但不敢停。

追兵的呼喝聲越來越近,馬蹄踏水聲從身後追上來。箭矢還在射,雖然雨大影響準頭,但數量多,總有幾支能中。

一支箭射中馬臀。

戰馬慘嘶一聲,後腿一軟,險些栽倒。瘦猴死死拉住韁繩,馬匹踉蹌幾步,又掙紮著往前跑,但速度明顯慢了。

河岸在前方延伸,黑水河在這一段拐了個彎,河道變窄,水流更急。對岸隱約能看見火光——是晉軍的烽燧。隻要過了河,就安全了。

可馬撐不到對岸了。

瘦猴咬牙,從馬鞍袋裏抽出短刀。刀長一尺,刃口閃著寒光。他回頭看了一眼——追兵已經衝到五十步內,當先幾騎已經舉起彎刀。

沒有選擇了。

他猛地勒馬,馬匹人立而起,嘶鳴著停下。瘦猴翻身下馬,在馬臀上狠狠紮了一刀。戰馬吃痛,發狂般往追兵方向衝去——這是最後能為它做的,給它個痛快,也給自己爭取點時間。

追兵被衝來的瘋馬打亂了陣型,當先兩騎躲閃不及,被撞得人仰馬翻。瘦猴趁機撲進河裏。

八月末的河水冰冷刺骨,像無數根針紮進皮肉裡。他水性不差,但穿著濕透的衣裳,懷裏還揣著信,遊起來格外費力。水流很急,幾次差點把他衝倒。他咬著牙,一手護住胸口,一手拚命劃水。

對岸,烽燧上的守軍發現了動靜。火把晃動,有人喊:“什麼人?!”

瘦猴想喊,但嘴裏灌滿了水,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音。一支箭從他頭頂飛過,射進水裏——追兵開始放箭了。

他深吸口氣,潛入水下。冰冷的水包裹全身,耳朵裡全是水流的轟鳴聲。他閉著眼,憑感覺往前遊,肺裡的空氣一點點耗盡,胸口像要炸開。

就在他快撐不住時,手碰到了河底的石子——到對岸了。

他猛地衝出水麵,大口喘氣。火光已經照了過來,幾個晉軍士卒舉著長矛圍上來:“不許動!什麼人?!”

瘦猴趴在水邊,渾身發抖,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。他從懷裏掏出那封信——油布包著的,濕了,但還沒透。又摸出一塊令牌,銅的,刻著“北庭都護府密”幾個字。

一個老卒接過令牌看了看,臉色一變:“是自己人!快,扶起來!”

瘦猴被扶到烽燧裡。烽燧不大,石砌的,兩層,底層住人,頂層瞭望。火盆點起來,熱浪撲麵而來,凍僵的身子才慢慢有了知覺。

“兄弟,喝口酒。”老卒遞過酒囊。

瘦猴接過,灌了一大口。烈酒燒喉,嗆得他直咳嗽,但身子暖了些。他抖著手拆開油布包——最外層濕了,第二層也濕了,第三層是羊皮,還幹著。羊皮裡裹著的信紙,隻濕了一角。

“得……得送陰山……”他啞聲說,“急信……給大都護……”

“知道。”老卒說,“你歇著,我們派人送。”

“不行……”瘦猴掙紮著站起來,“我得親自送……老貓交代的……”

老卒看看他慘白的臉,點點頭:“那好,給你匹馬,再派兩個人護送。但你這身子……”

“死不了。”瘦猴咧嘴,笑容比哭還難看,“路上死不了。”

同一時刻,陰山軍堡。

雨還在下,淅淅瀝瀝的,從午後下到黃昏,沒有停的意思。校場上積了水,新兵們改在營房裏練刀——耿石站在前麵,右手持刀,左手雖然握不緊,但能輔助。

“刀要穩。”他說,“手腕要活,力從腰發。看好了——”

他做個劈砍的動作。刀光一閃,乾淨利落。新兵們跟著學,動作參差不齊。

耿石挨個糾正。走到一個瘦小新兵麵前,這新兵才十六歲,握刀的手在抖。

“怕?”耿石問。

新兵點頭,又趕緊搖頭:“不……不怕。”

“怕也正常。”耿石說,“我第一次上陣也怕。但怕沒用,越怕死得越快。你要想著,你手裏的刀,是保命的傢夥。練好了,就能活下來。”

他握住新兵的手,調整握刀的姿勢:“虎口貼這兒,食指扣這兒。對,就這樣。”

新兵咬緊牙,努力穩住手。

營房外,熊霸站在廊下看著。他腰側的傷口基本癒合了,隻是劇烈活動時還有些隱痛。蘇婉檢查過說已無大礙,可以正常訓練。看著耿石教新兵,他有些手癢——明天他也要回到校場。

“熊都尉。”一個親兵跑過來,“將軍讓你去議事廳。”

熊霸轉身往議事廳走。雨打在廊簷上,劈啪作響。堡裡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,倒映著昏黃的燈火。

議事廳裡,陳驟、韓遷、周槐都在。桌上攤著地圖,上麵標著白狼部、黑水部的位置。旁邊還放著一份文書——是禿髮賀送來的,說兩部首領態度曖昧,需要再施壓。

“將軍。”熊霸行禮。

“坐。”陳驟指了指椅子,“傷全好了?”

“好了。”熊霸說,“蘇夫人檢查過,說可以正常訓練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陳驟說,“九月中,我要去黑水河演武,震懾白狼、黑水兩部。你帶三百新兵去,讓他們看看,北疆的新兵是什麼樣子。”

熊霸眼睛一亮:“演武?”

“對。”陳驟手指點在地圖上,“在黑水河北岸,離白狼部營地三十裡,離黑水部營地四十裡。演武三天,弓弩、騎兵、步陣,都練一遍。禿髮賀帶慕容部騎兵助陣,趙破虜帶飛羽營射靶,你帶新兵演練盾陣。”

他頓了頓:“耿石也去,負責與兩部首領接洽,談互市條件。”

熊霸重重點頭:“明白!”

韓遷補充:“這次演武,不僅是震懾,也是示好。耿石會帶去絲綢、茶葉、鹽鐵,作為禮物。告訴他們,歸附大晉,互市可開,鹽鐵可得。若倒向‘狼主’……”他沒說完,但意思明白。

周槐說:“還有一事。平皋秋收在即,廖文清報,今年收成不錯,預計能收糧四十萬石。除去軍糧,還能餘十萬石。這些餘糧,可以拿出一部分,作為互市的貨物。”

“好。”陳驟說,“讓廖文清準備。另外,金不換那邊新造的一百把手弩,調五十把給馮一刀。剩下的,演武時展示。”

正說著,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土根掀簾進來,渾身濕透:“將軍,烽燧急報!老貓的人到了,受了重傷,說有急信!”

陳驟霍然起身:“人在哪?”

“傷兵營。蘇夫人正在救治。”

幾人快步往傷兵營走。雨還在下,打濕了衣裳也沒人在意。

傷兵營裡,瘦猴躺在木床上,臉色慘白如紙。蘇婉正在給他處理傷口——背上中了一箭,雖然不深,但流血不少。左小腿在河裏被石頭劃了道口子,皮肉翻卷。

“信……”瘦猴看見陳驟,掙紮著要起來。

“躺著。”陳驟按住他,接過他遞來的信。

羊皮紙,已經拆開過,是瘦猴在烽燧時拆的——他得確認信沒被調包。陳驟抽出信紙,就著油燈看。

信是孫文寫的,但用的是王祿的筆跡——這是老貓安排的,防止萬一信落入‘狼主’手中,可以推給王祿。內容很詳細:盧杞與‘狼主’通訊的記錄,馮保在中間傳話的證據,還有兵部那個內鬼的線索——一個叫趙四的書吏。

陳驟看完,遞給韓遷。韓遷看完,臉色凝重:“這趙四……是兵部軍情司的書吏,專管文書抄送。難怪‘狼主’總能提前知道咱們的動向。”

周槐說:“得通知嶽斌,讓他小心。”

“已經通知了。”陳驟說,“白玉堂在京城,會處理。現在的問題是……”他看向瘦猴,“老貓那邊損失怎麼樣?”

瘦猴聲音虛弱:“折了六個兄弟……小李子、黑子、大鎚、鐵蛋、石頭、老蔫……都沒回來。老貓說,這事沒完,‘狼主’殺了咱們的人,得讓他血債血償。”

陳驟沉默片刻,說:“好好養傷。那些兄弟,不會白死。”

他轉身走出傷兵營。雨小了些,但天色更暗了,堡裡點起了更多的燈火。

韓遷跟出來:“大都護,這信……”

“抄一份,原信收好。”陳驟說,“抄件送給嶽斌,讓他見機行事。原信留著,將來有大用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陳驟站在屋簷下,看著雨幕。遠處傳來新兵營的呼喝聲——耿石還在教刀法。更遠處,校場上空蕩蕩的,但明天,那裏又會站滿人。

戰爭從來不是前線的事。

後方的情報,朝堂的爭鬥,部落的博弈……都是戰爭的一部分。

而現在,每一部分都在動。

“韓遷。”陳驟忽然說,“給王明德寫封信,實話實說。告訴他,北疆正在處理白狼、黑水兩部之事,九月中有結果。也告訴他……朝中有人通胡,讓他小心。”

韓遷一愣:“這……會不會太直白?”

“他敢在朝堂上頂撞盧杞,就不是怕事的人。”陳驟說,“告訴他實情,他才知道該怎麼說話。”

“好。”

韓遷匆匆離去。陳驟又站了一會兒,然後往校場走去。

雨停了。

雲層裂開一道縫,月光漏下來,照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,像鋪了一層霜。

洛陽,夜。

嶽斌從兵部衙門出來時,已經是亥時。街上行人稀少,隻有更夫敲著梆子,喊著“天乾物燥,小心火燭”——雖然剛下過雨,但這是例行公事。

他沿著街道慢慢走。身後有腳步聲,不遠不近地跟著——是盧杞派來盯梢的人,已經跟了他半個月。嶽斌假裝不知道,繼續走。

轉過一條街,前麵是悅來客棧。他走進去,掌櫃的認得他,點點頭:“嶽大人,還是老房間?”

“嗯。”

他上樓,進房間。屋裏沒點燈,黑暗裏坐著一個人。

“白兄?”嶽斌低聲問。

“是我。”白玉堂的聲音,“徐公爺讓我來的。有東西給你。”

他從懷裏掏出一封信,是陳驟讓人抄送的那份。嶽斌接過,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。看完,臉色變了。

“趙四……”他喃喃,“居然是軍情司的人。”

“徐公爺已經查過了。”白玉堂說,“趙四,三十八歲,兵部書吏,月俸二兩。但他在城南有座三進的宅子,養了兩個小妾。錢哪來的?”

嶽斌握緊信紙:“得抓他。”

“不能打草驚蛇。”白玉堂說,“盧杞現在盯著你,你一有動作,他就會知道。徐公爺的意思是,讓趙四繼續活動,但咱們把他盯死。等時機成熟,一網打盡。”

“那要等到什麼時候?”

“等到……”白玉堂頓了頓,“等到陛下……或者等到北疆再打一場勝仗。到時候,盧杞自顧不暇,咱們再動手。”

嶽斌沉默。他知道白玉堂說得對,但心裏憋著一股火——那些死在草原上的兄弟,那些被出賣的軍情,都是因為這個趙四。

“還有件事。”白玉堂說,“王明德今天又上了摺子,還是說北疆的好話。盧杞很惱火,可能會對他下手。”

“怎麼下手?”

“找茬。”白玉堂說,“禦史台那地方,想找茬太容易了。彈劾的奏摺不合規矩,覈查的文書有疏漏……隨便一條,就能讓他丟官。”

嶽斌深吸口氣:“得護著他。”

“徐公爺已經在活動了。”白玉堂說,“但你也要小心。盧杞現在懷疑你和北疆有聯絡,隻是沒證據。千萬別讓他抓住把柄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白玉堂起身,走到窗邊,往外看了一眼:“盯梢的還在下麵。我從屋頂走,你正常休息。”

他推開窗,身形一閃,消失在夜色裡。

嶽斌站在窗前,看著空蕩蕩的街道。月光很亮,照得青石板路泛著冷光。

遠處傳來打更聲:“二更天——小心火燭——”

夜還長。

草原,狼居胥山。

“狼主”哈爾巴拉站在大帳外,看著南方的夜空。雨停了,月亮出來,照在草原上,一片銀白。

他三十多歲,身材魁梧,臉上有道疤,從左眉骨斜到嘴角,是早年跟渾邪王爭位時留下的。此刻他臉色陰沉,像暴風雨前的天空。

“追到了嗎?”他問。

身後的親衛隊長單膝跪地:“過河了……進了晉軍的地盤。我們折了五個人。”

“廢物!”哈爾巴拉一腳踹在親衛隊長肩上,“三十個人追三個,還讓人跑了!”

親衛隊長不敢躲,硬捱了這一腳,嘴角滲出血絲:“主上,晉軍烽燧有接應,我們……”

“夠了。”哈爾巴拉打斷,“信呢?信裡寫的什麼?”

“不知道……但肯定是王祿那封信。孫文叛逃,王祿的信被他抄了副本……”

哈爾巴拉握緊拳頭,骨節發白。王祿那封信,記錄了他和盧杞的通訊,還有馮保在中間傳話的證據。這信要是落到陳驟手裏,再傳到朝廷……

“傳令。”他轉身走回大帳,“白狼部、黑水部那邊,加價。告訴他們,秋後南下,所得戰利品,他們拿四成。”

親衛隊長一愣:“主上,四成……是不是太多了?”

“不多。”哈爾巴拉冷笑,“隻要他們肯出兵,拖住陳驟的側翼,咱們就能從正麵突破。野馬灘的磚牆再硬,也擋不住前後夾擊。”

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點在野馬灘的位置:“九月秋收後,陳驟要演武震懾兩部。咱們就趁他演武時,突然南下。打他個措手不及。”

“那……晉軍內部的眼線?”

“繼續聯絡。”哈爾巴拉說,“告訴趙四,我要知道陳驟演武的具體時間、地點、兵力部署。價錢翻倍。”

“諾!”

親衛隊長退下。哈爾巴拉一個人站在地圖前,看了很久。

月光從帳門縫裏漏進來,照在他臉上,那道疤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,他在心裏默唸陳驟名字。

這個人,是他南下最大的障礙。必須除掉。不惜一切代價。他轉身,從兵器架上取下彎刀。刀身映著月光,寒光凜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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