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銳士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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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2章

銳士營 · 山腰小青年

八月廿五,雨過天晴。

瘦猴躺在傷兵營的木板床上,盯著屋頂看。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,在泥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,灰塵在光裡飛舞。

背上的箭傷已經處理過了,蘇婉親手取的箭頭,敷了金瘡葯,包紮得嚴嚴實實。左小腿的傷口深些,縫了七針,現在還不能下地。但比起死在河裏的兄弟,這已經算輕傷了。

門簾掀開,老貓走進來。

老貓穿著斥候營特有的深色勁裝,腰間掛著短刀和繩鉤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眼睛很銳利。他是斥候都統領,北疆情報網的頭子,直接對陳驟負責。手下有瘦猴這樣的好手三十多人,散在草原、京城、乃至江南。

“還疼嗎?”老貓在床邊坐下。

“還好。”瘦猴想坐起來,老貓按住他,“躺著吧。你這趟……幹得不錯。”

瘦猴咧嘴,笑容牽動傷口,疼得他齜牙:“信送到了?”

“送到了。”老貓從懷裏掏出個小布袋,倒出幾粒碎銀子,塞進瘦猴手裏,“這是將軍賞的。另外,兄弟們的撫恤已經發了,每人三十兩,送到他們家裏。”

瘦猴握緊銀子,銀子冰涼,硌得手心疼。三十兩,一條命的價格。小李子家裏有個瞎眼的老孃,黑子才剛娶媳婦,大鎚的兒子還沒滿月……現在都沒了。

“老貓,”瘦猴聲音發啞,“‘狼主’那邊……”

“將軍有安排。”老貓說,“你先養傷,養好了還有事做。孫文那封信,很重要。將軍說,等秋收演武完了,要動一動‘狼主’的老巢。”

“動老巢?”

“嗯。”老貓壓低聲音,“‘狼主’在狼居胥山存了三個月的糧,夠一萬五千人吃。咱們要是能燒了那些糧,他這個冬天就難過了。”

瘦猴眼睛亮了:“我去!”

“你先養好傷。”老貓拍拍他肩膀,“到時候少不了你。”

他起身要走,瘦猴叫住他:“老貓……那兄弟們的墳……”

“葬在陰山南坡,麵朝北。”老貓說,“讓他們看著草原,看著那些胡狗怎麼死。”

門簾落下,老貓走了。

瘦猴躺回去,看著屋頂。陽光在移動,從床尾慢慢移到床頭。

他閉上眼,想起渡河時黑子中箭的樣子——那一箭射在胸口,黑子栽進水裏,連喊都沒喊一聲。還有小李子,被瘋馬撞翻的胡騎亂刀砍死,腸子流了一地。

這些畫麵,他得記著。

記著,才能讓那些胡狗血債血償。

同一時刻,黑水河北岸。

耿石騎在馬上,看著眼前這片營地。營地不大,幾十頂帳篷,紮在一片緩坡上。帳篷是白狼皮縫的,在陽光下泛著乳白的光。營地裡有人走動,大多是女人和孩子,男人應該都去放牧了。

他身邊跟著五個親兵,都穿著晉軍製式皮甲,但沒帶長兵器,隻配了腰刀。馬背上馱著幾個木箱,裏麵裝著絲綢、茶葉、鹽塊。

一個白狼部騎手從營地裡馳出,到三十步外勒馬,用生硬的漢話喊:“來者何人?”

耿石抱拳:“北庭都護府使者耿石,奉鎮北侯之命,求見白狼部首領。”

騎手打量他幾眼,調轉馬頭:“跟我來。”

耿石催馬跟上。進營地時,不少白狼部的人從帳篷裡探出頭看。女人抱著孩子,孩子瞪大眼睛——他們很少見到漢人軍官來營地。

首領的帳篷在營地中央,比別的帳篷大一圈,門口掛著狼頭骨。耿石下馬,掀開帳篷簾子走進去。

帳篷裡光線昏暗,地上鋪著狼皮,正中坐著個五十多歲的老者,臉上刺著青色的狼圖騰,左耳戴金環。這就是白狼部首領,烏維。

烏維身邊站著個年輕人,二十來歲,是烏維的兒子烏力罕。烏力罕眼神警惕,手一直按在腰刀上。

“坐。”烏維指了指對麵的狼皮。

耿石坐下,親兵把木箱抬進來,開啟。絲綢在昏暗的光線裡依然亮眼,茶葉散發出清香,鹽塊雪白。

“一點薄禮,不成敬意。”耿石說。

烏維看了一眼,沒動:“耿使者遠道而來,不隻是送禮吧?”

“首領明鑒。”耿石說,“九月十五,鎮北侯將在黑水河北岸演武,特請白狼部、黑水部首領前往觀禮。屆時,可詳談互市事宜。”

“互市?”烏力罕開口,聲音帶著譏諷,“你們漢人說的互市,就是拿些綢緞茶葉,換我們的馬匹皮貨。可鹽鐵呢?你們給過嗎?”

“這次給。”耿石平靜地說,“隻要白狼部願歸附大晉,互市不僅開鹽鐵,還可開兵器——當然,是有限製的。但總比‘狼主’隻許空諾強。”

烏維眼睛眯起來:“‘狼主’也派人來過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耿石說,“他許你們四成戰利品,對嗎?但首領想過沒有,‘狼主’若能輕易攻破北疆,何必來拉攏你們?正是因為他攻不破,才需要你們當炮灰。四成戰利品?等你們替他死傷過半,剩下的人還能拿到多少?”

烏力罕冷笑:“那你們呢?你們就不會讓我們當炮灰?”

“會。”耿石實話實說,“但不一樣。歸附大晉,你們是藩屬,戰時需出兵助戰,但戰利品按功分配,戰死者有撫恤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互市長開,鹽鐵常有。你們的女人孩子,冬天有鹽吃,有鐵鍋用。你們的戰士,有鐵製兵器,不用拿骨箭去射晉軍的鐵甲。”

帳篷裡安靜下來。

烏維盯著耿石,看了很久,然後說:“我需要時間考慮。”

“可以。”耿石起身,“九月十五,黑水河北岸,鎮北侯恭候首領大駕。去或不去,首領自行決斷。隻是……”他走到帳篷口,回頭,“‘狼主’秋後必南下,屆時刀兵無眼,白狼部若還在觀望,恐遭池魚之殃。”

說完,他掀簾出去。

烏力罕要追,烏維抬手止住。等耿石走遠,烏力罕才低聲說:“阿爸,這個耿石……左手是殘的。”

“我看見了。”烏維說,“但他眼神很穩,說話不卑不亢。陳驟派這樣的人來,是有底氣的。”

“那咱們……”

“去看看。”烏維說,“九月十五,去看看晉軍到底有多少斤兩。”

陰山軍堡,校場。

熊霸站在三百新兵麵前。新兵們已經練了十天,佇列齊整了些,持盾舉矛也有模有樣。但還不夠,遠遠不夠。

“今天練合擊。”熊霸說,“三人一組,一人持盾在前,兩人持矛在後。盾手蹲,護住三人;矛手從盾側出矛,刺,收,再刺。要求:快,齊,狠。”

他親自示範。叫出兩個親兵,三人一組。熊霸持盾蹲在前,兩個親兵持矛在後。他吼一聲“刺”,兩根長矛同時從盾側刺出,矛尖齊平,收回來時動作一致。

新兵們看著,有人嚥了口唾沫——這要求太高了。

“練!”熊霸吼。

新兵們開始分組。三人一組,很快發現問題:盾手蹲得太高,矛手出矛時機不對,收矛速度不一……校場上亂成一團。

熊霸不罵,就挨組糾正。走到一組麵前,這組的盾手是個大個子,但蹲不穩,盾牌晃。

“腿。”熊霸踢了踢他的小腿,“再蹲低,重心壓穩。你是盾,你倒了,後麵兩個都得死。”

大個子咬牙蹲得更低。

又走到一組,這組的兩個矛手出矛不齊,一個快一個慢。

“聽我號令!”熊霸站在他們麵前,“刺!”

兩人刺出,還是不同時。

“再來!刺!”

“再來!”

練了二十遍,終於齊了。兩個矛手汗如雨下,手臂發抖,但眼神亮了——他們做到了。

就這樣一組一組練。從辰時練到午時,太陽升到頭頂,曬得人頭皮發燙。新兵們渾身濕透,但沒人喊累——熊霸自己也一身汗,腰側的傷疤位置隱隱作痛,但他沒停。

午時休息一刻鐘。新兵們癱坐在地上喝水,熊霸走到校場邊,撩起衣襟看了看傷疤——癒合得很好,隻是劇烈活動時還有些牽扯感。蘇婉說過,這是正常的,再養半個月就徹底好了。

“熊憨子。”一個聲音從後麵傳來。

熊霸回頭,看見竇通騎馬過來,在柵欄外勒住馬。竇通剛從禿鷲穀回來,甲冑上全是塵土,臉上帶著笑。

“竇校尉。”熊霸抱拳。

“練得怎麼樣?”竇通下馬,走進校場。

“還成。”熊霸說,“就是時間緊,得狠練。”

竇通看了看那些癱坐的新兵,又看了看熊霸汗濕的衣甲,點點頭:“像我的兵。九月演武,帶他們去?”

“嗯,將軍點了名。”

“那就好好練。”竇通從馬鞍袋裏掏出個小布包,扔給熊霸,“接著。”

熊霸接住,開啟一看,是幾塊肉乾,還有一小瓶藥酒。

“肉乾是禿鷲穀打的黃羊,我自己熏的。”竇通說,“藥酒是李敢那廝從平皋弄來的,說治舊傷管用。你腰上那傷,睡前擦點。”

熊霸握緊布包,喉嚨有點堵:“謝……謝校尉。”

“謝個屁。”竇通翻身上馬,“好好帶兵,別給老子丟人。走了。”

他調轉馬頭,往堡裡馳去。熊霸站在那兒,看著竇通的背影消失在堡門方向,許久沒動。

然後他轉身,對還在休息的新兵吼:“都起來!接著練!”

新兵們哀嚎著爬起來。

陽光很烈,但練兵的聲音更烈。

洛陽,兵部衙門後巷。

嶽斌從側門出來,手裏拎著個食盒,像是要回家吃飯。盯梢的人還在街角,裝作在買炊餅,眼睛卻往這邊瞟。

嶽斌裝作沒看見,沿著小巷慢慢走。走到一個岔路口時,白玉堂從牆後閃出來,迅速和他交換了食盒——嶽斌手裏還是那個食盒,但裏麵的東西已經換了。

“趙四今天去了城南的‘醉仙樓’,見了個人。”白玉堂低聲說,兩人並肩走,像普通路人,“那人戴著鬥笠,看不清臉,但走路姿勢……像宮裏的太監。”

嶽斌心一沉:“馮保的人?”

“八成是。”白玉堂說,“他們談了約一刻鐘,趙四齣來時,懷裏鼓囊囊的,應該是收了錢。”

“盯緊他。”嶽斌說,“看他下一步動作。”

“已經在盯了。”白玉堂頓了頓,“還有件事,王明德今天又被叫去政事堂,回來時臉色很難看。盧杞可能真要對他下手了。”

“怎麼下手?”

“禦史台那邊在傳,說王明德收受北疆賄賂,奏摺不實。”白玉堂冷笑,“都是謠言,但傳開了,就夠他喝一壺的。”

嶽斌皺眉:“得幫他。”

“徐公爺已經在活動了。”白玉堂說,“但盧杞勢大,硬保保不住。徐公爺的意思是……讓王明德自己上個請罪摺子,認個小錯,比如覈查文書時有所疏漏,然後自請罰俸。這樣先退一步,盧杞就不好再窮追猛打。”

“王明德肯嗎?”

“徐公爺去說了,應該肯。”白玉堂說,“他是個明白人,知道留得青山在的道理。”

兩人走到巷口,分開。嶽斌繼續往家走,白玉堂拐進另一條巷子。

盯梢的人跟了上來,還是不遠不近。

嶽斌心裏在算:趙四、馮保、盧杞……這條線越來越清楚了。但現在還不能動,得等,等北疆演武,等“狼主”南下,等陛下……或者等陛下駕崩。

他握緊食盒。盒子裏是陳驟讓人抄送的那封信的副本,還有徐莽查到的趙四貪墨的證據。

嶽斌回到小院。院子很簡樸,兩間房,一間臥室一間書房。他調任兵部郎中後,就住在這裏。

他關上門提筆寫密信,給陳驟的,彙報京城的情況。寫完了,用密語加密,封好,等明天讓白玉堂送走。

草原,狼居胥山南麓。

“狼主”哈爾巴拉站在糧倉前。糧倉是半地穴式的,挖進土裏一丈深,上麵蓋著木頂和草皮,從遠處看像個小土丘。這樣的糧倉有十二個,分佈在三個山穀裡,每個能存糧五千石。

親衛隊長跟在他身後,低聲彙報:“……白狼部烏維說要考慮,黑水部首領巴特爾也沒給準話。兩部都在觀望。”

“觀望?”哈爾巴拉冷笑,“等陳驟演武完了,他們就不觀望了。必須在那之前,讓他們倒向咱們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加派人手。”哈爾巴拉打斷,“告訴烏維和巴特爾,我親自去黑水河,在他們麵前演武。讓他們看看,是我‘天狼神之子’的騎兵強,還是陳驟的晉軍強。”

親衛隊長一驚:“主上要親自去?太危險了!”

“危險?”哈爾巴拉轉身,盯著他,“我父王敗走時帶著三十個親衛逃到漠北。那時候不比現在危險?現在我有鐵騎,還有三千西域雇傭兵,怕什麼?”

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點在南下的路線上:“九月十五,陳驟演武。我九月十四就南下,先到白狼部營地,當著烏維的麵,展示兵力。然後去黑水部,同樣操作。等兩部見了我的實力,自然知道該選誰。”

“那……晉軍那邊?”

“趙四會有訊息的。”哈爾巴拉說,“我花了大價錢,他不敢糊弄我。陳驟演武的時間、地點、兵力,我要提前三天知道。”

“諾!”

親衛隊長退下。哈爾巴拉一個人站在糧倉前,看著那些土丘。

糧草充足,兵力強盛,內應得力。

天時、地利、人和,他佔了兩樣。

就差最後一樣——白狼部、黑水部的歸附。

隻要這兩部倒向他,他就能從側翼牽製陳驟,正麵突破野馬灘。然後南下,劫掠晉地,壯大聲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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