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0章
九月十二,子夜。
瘦猴從帳篷裡鑽出來時,白狼部營地靜得嚇人。月牙掛在天邊,灑下慘白的光,照得一座座帳篷像蹲伏的巨獸。夜風很冷,吹得他打了個寒噤。他裹緊皮袍,像起夜一樣慢慢往營地邊緣走。
烏力罕今天喝多了,睡前說明天一早就要出發去望鷹台。瘦猴得趕在天亮前,把最後的訊息送出去——烏力罕的準確位置、兵力、還有他那個危險的想法:想在‘狼主’沖陣時,從側翼偷襲撿漏,萬一有機會,甚至想砍下晉軍的旗。
這已經不是觀戰了,這是參戰。
走到營地邊緣的土坡,瘦猴蹲下,假裝係靴子。手在土裏摸索,摸到前幾天埋銅錢的地方。他挖開土,取出一枚新銅錢——這是老貓的人昨夜放的,銅錢背麵刻著兩道痕,意思是“已收到,繼續監視”。
他把銅錢揣進懷裏,又從靴筒裡抽出個小竹管,埋進去。竹管裡是張紙條,用炭筆寫著:“烏力罕明晨出發,帶五十騎精銳。位置:望鷹台。意圖:趁亂側擊,或奪旗。建議:阻其歸路,或擒賊擒王。”
埋好,蓋上土,踩實。剛直起身,身後傳來聲音:
“侯老弟,這麼晚還不睡?”
瘦猴渾身一僵,慢慢轉身。是巴圖,烏力罕的小舅子,搖搖晃晃地走過來,看樣子也喝多了。
“巴圖大哥。”瘦猴咧嘴笑,“尿急,出來方便。您也……”
“一樣,一樣。”巴圖走到土坡邊,解開褲腰帶,“這馬奶酒,後勁真大。”
瘦猴站著沒動。月光下,巴圖撒尿的地方,離他埋竹管的位置不到三步。
“侯老弟,”巴圖邊尿邊說,“明天跟少爺去觀戰,怕不怕?”
“有點。”瘦猴說,“小的沒見過大陣仗。”
“怕什麼。”巴圖繫好褲子,“咱們在遠處看,又不上去打。等‘狼主’衝垮了晉軍,咱們就去撿點好東西。我跟你說,晉軍的盔甲、刀箭,都是好貨。撿回來,轉手一賣,夠咱們瀟灑半年。”
瘦猴心裏一鬆——巴圖隻是貪財,沒起疑。
“那敢情好。”他說,“巴圖大哥到時候多照顧小弟。”
“放心!”巴圖拍他肩膀,“跟著我,虧不了你。走了,回去睡覺,明天還得趕路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走回營地。瘦猴回頭看了一眼土坡,月光下,那片土和其他地方沒什麼兩樣。
希望老貓的人能及時看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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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刻,陰山軍堡。
陳驟沒睡。他在議事廳裡看沙盤——那是金不換帶人趕製的鷹嘴灘沙盤,用黏土塑形,草屑當草,小木塊當兵馬。沙盤上,晉軍的埋伏點都插著紅色小旗,‘狼主’可能來的方向插著黑色小旗。
韓遷走進來,手裏端著熱茶:“將軍,歇會兒吧。”
“睡不著。”陳驟接過茶碗,沒喝,放在案上,“胡茬那邊到了嗎?”
“到了。”韓遷說,“半個時辰前傳來的訊息,一千五百騎已進入埋伏位置,離望鷹台三裡。分了兩隊,一隊五百騎盯著白狼部方向,一隊一千騎盯著北麵。”
“大牛呢?”
“破軍營三千人下午就到了,藏在樹林裏,沒生火,吃乾糧。竇通的兩千人也到位了,在土坡後挖了掩體。趙破虜的弓弩手和熊霸的新兵,今天黃昏前全部進入灘頭陣地。”
陳驟點點頭,手指在沙盤上劃過:“‘狼主’現在到哪兒了?”
“馮一刀最新傳信,黃昏時在鬼哭澗以北三十裡發現他們,正在休整。按這速度,明天下午能到黑水河北岸,後天……也就是十四日,應該會在北岸紮營,十五日清晨渡河突襲。”
“他們知道咱們在鷹嘴灘演武嗎?”
“應該知道。”韓遷說,“趙四把情報賣給他了。但他可能不知道咱們有埋伏,以為就是正常的演武佈防。”
陳驟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孫文那邊,有新訊息嗎?”
“有。”韓遷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條,“老貓今天送來的。孫文又交代了些事——他說‘狼主’在洛陽的眼線不止趙四一個,還有一個在戶部,是個管糧餉調撥的主事,姓錢。這人幫‘狼主’打聽過北疆的存糧情況,還故意拖延過兩次軍餉發放。”
陳驟接過紙條,就著油燈看。紙條很小,字密密麻麻,記錄著孫文的口供。看到最後,他眼睛眯起來:“孫文說,‘狼主’手裏有盧杞的親筆信?”
“對。”韓遷壓低聲音,“孫文說,王祿——就是那個逃到草原的倉曹小吏——有一次醉酒說漏嘴,說‘狼主’藏著一封盧杞的親筆信,是早時聯絡時寫的。信裡提到了‘共謀大業’之類的詞。但具體藏在哪兒,孫文不知道。”
陳驟把紙條湊到油燈上燒了。火苗騰起,映著他沉靜的臉。
“這封信很重要。”他說,“如果能拿到,盧杞就完了。”
“可怎麼拿?”韓遷皺眉,“信在‘狼主’手裏,說不定隨身帶著,說不定藏在狼居胥山。”
“打完這一仗再說。”陳驟說,“如果‘狼主’敗了,咱們趁勢追擊,端了他的老巢,說不定能找到。如果找不到……就讓孫文繼續打聽。”
正說著,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土根掀簾進來,臉色發白:“將軍,平皋急報!廖主事說……說運糧隊在黑水河南岸遭襲,損失五車糧食,死七人,傷十三人!”
陳驟霍然起身:“什麼時候的事?誰幹的?”
“兩個時辰前。天剛黑的時候。”土根喘著氣,“是一股胡騎,約百人,突然從北岸渡河襲擊。他們不搶別的,專燒糧車。咱們的護衛隊拚死抵抗,打死他們二十多人,但他們燒了五車糧就跑了。”
“往哪兒跑了?”
“往西……像是白狼部的方向。”
陳驟走到地圖前,手指點在被襲的位置——黑水河南岸,離鷹嘴灘四十裡。往西,確實是白狼部的地盤。
“‘狼主’的人?”韓遷問。
“不像。”陳驟搖頭,“‘狼主’的主力還在北邊,不可能分兵百裡來燒糧。而且隻燒五車,不像是要斷咱們糧道,更像是……挑釁?或者嫁禍?”
他頓了頓:“讓馮一刀派一隊斥候去查,看看到底是誰的人。另外,告訴廖文清,剩下的糧車全部轉移到灘後窪地,加派護衛。演武在即,糧食不能有失。”
“諾!”
土根退下。陳驟站在地圖前,久久沒動。
夜風吹進來,油燈火苗劇烈搖晃。
白狼部,晨。
天還沒亮透,烏力罕就起來了。五十個親衛已經集結完畢,馬匹餵飽,武器擦亮。烏力罕自己穿了身嶄新的皮甲,腰佩彎刀,背掛長弓,看起來威風凜凜。
瘦猴也起來了,牽著那匹老馬,站在隊伍末尾。他看見烏力罕在跟巴圖交代什麼,巴圖連連點頭。說完,烏力罕翻身上馬,一揮手:“出發!”
五十騎緩緩駛出營地。馬蹄踏過沾著晨露的草地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瘦猴回頭看了一眼,營地漸漸遠去,帳篷變成模糊的小點。
太陽出來了,把東邊的天空染成橘紅色。草原一望無際,枯草在晨風中起伏如浪。
走了約一個時辰,前方出現一片高坡。坡頂平坦,長著幾棵孤零零的矮鬆。這就是望鷹台——確實是個觀戰的好地方,坡高約二十丈,能俯瞰整個鷹嘴灘。從這兒看下去,灘麵就像一張攤開的毯子。
烏力罕勒住馬,舉起右手。隊伍停下。
“就在這兒。”烏力罕說,“把馬拴到坡後,人上坡頂。記住,不許生火,不許大聲喧嘩。咱們是來看戲的,不是來演戲的。”
親衛們紛紛下馬,把馬牽到坡後隱蔽處。瘦猴也跟著下馬,他數了數,正好五十人,加上烏力罕和他,五十二人。每個人都帶著弓箭,腰佩彎刀,還有幾個帶了骨朵和飛索——這是草原人用來套馬套人的工具。
坡頂上,烏力罕找了個視野最好的位置坐下,從懷裏掏出個牛皮水袋,喝了一口。瘦猴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。
“侯老弟,”烏力罕把水袋遞給他,“喝口酒,暖暖身子。”
瘦猴接過,喝了一小口。酒很烈,燒喉嚨。
“看見沒?”烏力罕指著下方的鷹嘴灘,“那就是陳驟選的地方。夠開闊,適合騎兵衝鋒。也夠平坦,適合弓弩佈陣。確實是個演武的好地方。”
瘦猴順著他的手指看去。灘麵上空蕩蕩的,隻有枯草在風中搖曳。但他知道,在那片枯草下麵,埋伏著五千八百名晉軍將士。弓弩手、騎兵、步兵……像一張張開的網,等著‘狼主’來撞。
“少爺,”瘦猴試探著問,“咱們就在這兒看?不下去……撿點東西?”
“急什麼。”烏力罕咧嘴,“等他們打起來,打得差不多了,咱們再下去。那時候,該死的都死了,該跑的也跑了,滿地都是好東西,隨便撿。”
他說著,眼睛盯著灘麵,眼神裡閃著貪婪的光。
瘦猴不再說話。他也在看灘麵,但心裏想的卻是另外的事——老貓的人看到他的訊息了嗎?胡茬的騎兵埋伏在哪兒?如果烏力罕真敢下去撿便宜,胡茬會怎麼攔?
太陽越升越高,把草原照得一片金黃。
遠處,黑水河像條銀帶子,靜靜流淌。
更遠處,北方的地平線上,隱隱有煙塵。
黑水部營地,耿石正在幫巴特爾檢查馬隊。一百二十騎,個個都是黑水部的精銳。巴特爾穿上了最好的皮甲,腰佩祖傳的彎刀,神情嚴肅。
“耿使者,”巴特爾說,“我醜話說在前頭。如果‘狼主’贏了,我這一百二十騎,立刻撤走,不摻和。如果晉軍贏了,我幫你們攔他側翼。但如果雙方僵持……我就看著。”
“明白。”耿石說,“首領能保持中立,已經是幫了大忙。”
“不是我想中立。”巴特爾苦笑,“是黑水部太小,經不起折騰。你們和‘狼主’,誰贏了,我們都得低頭。我隻是想……低頭的姿勢好看點。”
耿石拍拍他肩膀:“首領放心。將軍贏了,黑水部的好日子才剛開始。”
正說著,一個黑水部騎手飛馬而來,到巴特爾麵前勒住馬,低聲說了幾句。巴特爾臉色一變,看向耿石。
“耿使者,”他說,“剛得到訊息,昨晚有股胡騎襲擊了晉軍的運糧隊,燒了五車糧。看方向……像是從我們黑水部地界過去的。”
耿石心裏一沉:“多少人?”
“約百人。死了二十多個,剩下的往西跑了。”
“西邊是白狼部。”耿石說,“不是你們的人?”
“絕對不是。”巴特爾斬釘截鐵,“我巴特爾說話算話,說了中立就中立。這種偷偷摸摸的事,我不幹。”
耿石相信他。巴特爾雖然圓滑,但不屑於搞這種小動作。
“那會是誰?”他皺眉,“‘狼主’的人?還是……有人想嫁禍給你們,挑撥離間?”
巴特爾也想到了這一層,臉色更難看:“媽的,要是讓我知道是誰幹的……”
“首領先別急。”耿石說,“這件事,我會稟報將軍。當務之急,是明天的觀禮。請首領按原計劃行事,其他的,交給我們。”
巴特爾重重點頭:“好。”
耿石翻身上馬,對巴特爾抱了抱拳,調轉馬頭往南馳去。他得趕回鷹嘴灘,把這件事告訴陳驟。
如果真是有人想挑撥,那這場仗,就更複雜了。
洛陽,英國公府。
徐莽坐在書房裏,看著桌上那兩份供詞——趙四的和小順子的。窗外在下雨,秋雨淅淅瀝瀝,打在窗欞上,啪嗒啪嗒響。
白玉堂站在他對麵,低聲彙報:“……小順子說的那個暗格,在司禮監檔案房東北角,第三排書架後麵。我已經派人去查了,確實有個暗格,但裏麵是空的。馮保可能已經把東西轉移了。”
“轉移了也正常。”徐莽說,“馮保不是傻子,知道趙四和小順子被抓,肯定會清理痕跡。不過……”他拿起小順子的供詞,“這上麵寫的,足夠定他死罪了。通敵、賣國、收受賄賂……每一條都是淩遲。”
“那盧杞那邊……”
“還差一點。”徐莽說,“盧杞太狡猾,從不親自經手。馮保是他的人,大家都知道,但要說盧杞通敵,還得有更硬的證據。”他頓了頓,“孫文說的那封信……如果真能找到,就好了。”
正說著,管家匆匆進來,手裏捧著個木盒:“公爺,北疆來的密信。”
徐莽接過,拆開。信是陳驟寫的,很短:“趙四供詞已閱。孫文交代,盧杞有親筆信在‘狼主’手中。若此戰得勝,當全力搜尋。另,近日或有變故,京中宜早備。陳驟頓首。”
他把信遞給白玉堂。白玉堂看完,眼睛一亮:“公爺,如果真有那封信……”
“那就齊活了。”徐莽說,“通敵的證據,再加上這封信,盧杞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。”
他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的雨:“但現在,咱們得等。等北疆這一仗打完,等‘狼主’敗退,等陛下……”他沒說完,但意思明白。
等陛下駕崩,新君即位,朝局動蕩之時,再丟擲這些證據,才能一擊致命。
“那王明德那邊……”白玉堂問。
“讓他繼續上書,彈劾盧杞‘任用私人’‘延誤邊事’。”徐莽說,“不用提通敵的事,就彈劾這些小事。積少成多,等大罪揭發時,這些小事就是佐證。”
“明白。”
白玉堂退下。徐莽一個人站在窗前,看著雨打梧桐。
草原,傍晚。
‘狼主’哈爾巴拉站在黑水河北岸,看著對岸的晉地。河水不寬,約三十丈,水流平緩。對岸能看到晉軍的烽燧,像一個個蹲伏的土包。
“主上,”親衛隊長走過來,“探子回報,晉軍在鷹嘴灘的演武場地已經佈置好了,約一千人在那兒活動。另外,白狼部烏力罕帶了五十人,在望鷹台觀戰。黑水部巴特爾帶了一百二十人,也在往鷹嘴灘去。”
“巴特爾帶了一百二十人?”哈爾巴拉皺眉,“他想幹什麼?”
“不清楚。但據咱們在黑水部的眼線說,巴特爾昨天見了晉軍使者,之後就把人數增加了。可能……想撈好處?
他轉身走回營地。五千騎兵已經紮營,帳篷不多,大部分人就著草地睡,馬匹拴在營地周圍。炊煙升起,肉香飄散。
親衛隊長跟在他身後,低聲說:“主上,還有件事。咱們派去燒晉軍糧隊的那一百人……隻回來六十三個。死了三十七個,燒了五車糧。”
“值嗎?”
“值。”親衛隊長說,“雖然死了些人,但晉軍現在肯定慌了。糧隊被襲,他們會以為咱們已經滲透到南岸,會分散兵力去搜捕。這樣,明天突襲時,他們的注意力就不全在灘頭。”
哈爾巴拉點點頭:“做得好。讓勇士們吃飽喝足,好好休息。明天……就看他們的了。”
“諾!”
親衛隊長退下。哈爾巴拉走到自己的大帳前,掀簾進去。帳裡很簡單,一張狼皮鋪地,一張矮桌,桌上放著地圖和彎刀。
他在狼皮上坐下,從懷裏掏出個小布袋,倒出裏麵的東西——是幾封信,都用火漆封著。他拿起最舊的那封,拆開,抽出信紙。
信紙已經發黃,字跡有些模糊,但還能看清。落款是三個字:盧杞拜。
他看著那封信,看了很久,然後小心摺好,塞回信封,又裝進布袋,貼身藏好。
這封信,是他的護身符,也是他的催命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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