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1章
九月十三,清晨。
草原上的霜很重,白茫茫一片鋪在枯草上,像是撒了層鹽。胡茬趴在一叢枯草後麵,眼睛盯著三裡外的望鷹台坡頂。
他背上那道野馬灘留下的傷還沒好透,趴久了就隱隱作痛。但他沒動,呼吸放得很輕。
身邊的親衛隊長低聲說:“校尉,白狼部的人在那兒待了一夜,沒下來。”
“看見烏力罕了嗎?”
“看見了。穿新皮甲那個,在坡頂坐著。”
胡茬從懷裏掏出個單筒望遠鏡——這是金不換新做的玩意,兩塊水晶磨薄了裝在銅管裡,能看清三裡外的人臉。他舉起望遠鏡,調整焦距。
視野裡,烏力罕正盤腿坐著,手裏拿著個肉乾在啃。他旁邊蹲著個瘦小漢子,穿著普通牧民皮袍,正低頭擺弄什麼。
“那就是瘦猴?”胡茬問。
“應該是。老貓說瘦猴扮成漢人賭徒混進去的,臉上塗了藥水,曬黑了。”
胡茬移動望遠鏡,掃過坡頂其他人。五十個親衛,個個帶弓佩刀,馬匹都拴在坡後。看架勢,確實是想等打起來後撿便宜。
“校尉,”親衛隊長說,“要不要我帶一隊人摸過去,趁他們不注意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胡茬放下望遠鏡,“將軍說了,隻要他們不參戰,就不管。咱們的任務是盯著,防他們突然衝下去搗亂。”
他頓了頓:“不過……讓二隊準備好響箭。萬一烏力罕真敢下去,就用響箭警告。三箭警告無效,就衝過去攔。”
“諾!”
親衛隊長悄悄退下傳令。胡茬繼續趴著,伸手抓了把枯草在手裏揉搓。草葉已經乾透了,一揉就碎。
秋天了,該準備過冬了。要是這場仗打完得早,還能趕在入冬前再打一次草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,陰山軍堡裡缺柴少糧,將士們擠在一起取暖的情景。今年應該不會了——平皋那邊屯了足夠的糧,廖文清還從南邊運來了煤。
正想著,身後傳來馬蹄聲。胡茬回頭,見張嵩騎馬過來,翻身下馬,蹲到他身邊。
“老胡,”張嵩壓低聲音,“北麵有動靜了。”
“‘狼主’到了?”
“還沒。但馮一刀的斥候說,黑水河北岸煙塵很大,看樣子是在大規模紮營。按那煙塵規模算,至少四五千人。”
胡茬舔了舔乾裂的嘴唇:“明天就該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張嵩說,“將軍讓你這邊穩住,別提前暴露。另外……昨晚那夥燒糧的胡騎,查出來是誰的人了。”
“誰?”
“不是‘狼主’的人,也不是白狼部的。”張嵩聲音更低了,“是蒼鷹部。”
胡茬皺眉。蒼鷹部在黑水部西北,是個小部落,平時跟晉軍沒什麼來往,怎麼突然乾這事?
“馮一刀抓了個受傷的俘虜,”張嵩繼續說,“那俘虜說,是‘狼主’派人給了蒼鷹部首領十匹好馬、二十袋鹽,讓他們乾的。說是燒了糧,晉軍就會怪到黑水部頭上,挑起矛盾。”
“媽的。”胡茬罵了句,“‘狼主’這狗東西,還挺陰。”
“將軍已經派人去蒼鷹部了,帶著咱們繳獲的‘狼主’軍旗和兵器,讓他們首領自己看著辦。”張嵩說,“估計蒼鷹部現在正慌呢。”
正說著,遠處望鷹台坡頂有了動靜。烏力罕站起來,伸了個懶腰,然後往坡下走。
胡茬立刻舉起望遠鏡。
烏力罕沒下灘,而是走到坡後馬匹那裏,解開自己的馬,翻身上去。瘦猴跟在他身邊,也上了馬。其他親衛也紛紛上馬。
“他們要撤?”張嵩問。
“不像。”胡茬盯著,“馬頭朝東……是要繞路?”
果然,烏力罕帶著五十騎,從望鷹台坡後繞出來,沿著灘邊往東走。走了約二裡,又停下,下馬隱蔽。
“這是要換觀察位置。”胡茬放下望遠鏡,“這烏力罕還挺謹慎,知道一個地方待久了容易被發現。”
“要不要跟過去?”
“不用。”胡茬說,“咱們的位置能看到整個灘麵,他們去哪兒都逃不過眼睛。讓三隊注意東麵就行。”
張嵩點點頭,又交代了幾句,上馬走了。
胡茬繼續趴著。背上的傷又開始疼了,他咬著牙挪了挪位置,從懷裏掏出個藥包——這是蘇婉配的止痛散,用油紙包著。他倒出一點粉末在手心,舔進嘴裏。
葯很苦,但過了一會兒,疼痛確實輕了些。
太陽升高了,霜化了,草地濕漉漉的。
同一時間,鷹嘴灘東側樹林。
大牛蹲在一棵老榆樹後麵,手裏拿著塊麵餅在啃。麵餅很硬,他得就著水壺裏的水才能嚥下去。
樹林裏很安靜,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三千破軍營將士就藏在樹林深處,馬匹都上了嚼子,蹄子包了布,沒人說話。
副校尉走過來,蹲到他身邊:“校尉,兄弟們問,還得藏多久?”
“問這個幹啥?”
“有人憋不住了,想撒尿。”
大牛瞪他一眼:“憋著!要麼就尿褲子裏。現在出去,萬一被‘狼主’的探子看見,咱們就白藏了。”
副校尉撓撓頭:“我就是問問……”
“去告訴兄弟們,”大牛壓低聲音,“誰要是敢弄出動靜,壞了將軍的大事,老子把他腦袋擰下來當夜壺。”
“諾!”
副校尉貓著腰走了。大牛繼續啃麵餅,啃到一半,聽見身後有窸窸窣窣的聲音。他回頭,看見個年輕士兵正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掏出個東西——是個木雕小人,雕得粗糙,但能看出是個女子模樣。
“幹啥呢?”大牛問。
年輕士兵嚇了一跳,差點把木雕摔了:“校、校尉……我……”
“私藏物件?”大牛伸手,“拿來我看看。”
年輕士兵哆哆嗦嗦遞過來。大牛接在手裏,仔細看了看。木雕確實粗糙,但臉上刻了笑容,頭髮也仔細雕出了髮髻。
“你媳婦?”
“未、未過門的……”年輕士兵臉紅了,“出來前,她給的。說讓我帶在身上,保平安。”
大牛沉默了一會兒,把木雕還給他:“收好。別弄丟了。”
“謝校尉!”
年輕士兵小心翼翼把木雕揣回懷裏。大牛看著他,忽然想起自己出征前,老孃塞給他的那個護身符——就是個普通的小布袋,裏麵裝著香灰。那布袋現在還在他貼身口袋裏,雖然早就被汗浸得發黃了。
“你叫啥?”大牛問。
“王柱,陷軍營調過來的。”
“嗯。”大牛點點頭,“打完這一仗,要是還活著,回去就把婚結了吧。別讓人家等。”
王柱眼睛一亮:“是!”
大牛擺擺手,讓他回去。自己繼續啃麵餅,但啃著啃著,忽然覺得這麵餅沒那麼硬了。
樹林外傳來馬蹄聲,很輕。大牛立刻趴下,從樹縫往外看。
是馮一刀手下的斥候,正沿著樹林邊緣往南跑。跑到一半,那斥候忽然勒住馬,跳下來,從地上撿起個什麼東西,揣進懷裏,又上馬跑了。
大牛皺眉。那斥候撿的啥?
正想著,副校尉又回來了:“校尉,南邊竇通那邊傳話過來,問咱們這邊有沒有異常。”
“沒有。”大牛說,“你告訴他,老子這邊穩得很,讓他管好自己人就行。”
“諾。”
副校尉剛要走,大牛叫住他:“等等。剛才馮一刀的人從樹林外過,撿了個東西。你去問問,撿的啥。”
“這……怎麼問?”
“就說老子好奇,不行嗎?”
“行行行,我去問。”
副校尉走了。大牛靠著樹坐下,從懷裏掏出水壺,喝了一口。水是早上裝的,已經有點溫了。
樹林裏很潮濕,地上都是落葉,坐一會兒屁股就濕了。但沒人抱怨——破軍營的將士都是老兵,知道埋伏就得吃苦。
約莫一刻鐘後,副校尉回來了,臉色有點怪。
“問到了?”大牛問。
“問到了……”副校尉壓低聲音,“那斥候撿的是個銅錢,咱們晉軍用的銅錢。但奇怪的是,銅錢上刻了道痕。”
“刻痕?什麼痕?”
“一道豎痕,一道橫痕,交叉的。那斥候說,這是老貓他們用的暗號,意思是‘危險,有眼線’。”
大牛心裏一緊:“在哪兒撿的?”
“就樹林外三十步,路邊草叢裏。”
大牛立刻站起來:“快,帶我去看!”
兩人貓著腰出了樹林,來到那片草叢。草叢很普通,枯黃的草葉被馬蹄踩倒了一片。大牛蹲下,仔細看地麵。
除了馬蹄印,還有幾個淺淺的腳印——不是靴子印,是皮靴印,鞋底紋路很細。
“胡人探子。”大牛咬牙,“‘狼主’的人來過了。”
“可他們怎麼知道咱們在這兒?”
“不一定知道。”大牛說,“可能是例行偵察,路過這兒,留下了暗號。也可能是發現了什麼痕跡。”
他站起來,環顧四周。這片地方離樹林太近了,如果胡人探子再往前走幾十步,就可能發現樹林裏的伏兵。
“回去,”大牛說,“告訴所有弟兄,從現在開始,不許動,不許出聲,連屁都得憋著。誰要是敢咳嗽一聲,老子真把他腦袋擰下來。”
“諾!”
兩人匆匆返回樹林。大牛把各隊正都叫來,低聲交代了情況。隊正們臉色都變了,一個個回去傳達命令。
樹林裏更安靜了,連呼吸聲都壓得很低。
大牛回到那棵老榆樹後麵,重新趴下。他心裏有點後悔——剛纔要是早點發現那個銅錢就好了。不過轉念一想,既然老貓的人留了暗號,說明他們已經發現了胡人探子,可能已經處理了。
希望如此。
太陽爬到頭頂,秋日正午的陽光照在樹林上,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。
鷹嘴灘南麵土坡。
竇通趴在一道土坎後麵,眼睛盯著北麵的灘地。他身後,霆擊營將士都藏在土坡後麵,盾牌插在地上,長矛靠在一旁。
“校尉,”隊正爬過來,“兄弟們問,能不能挖個坑當茅廁?這土坡後麵沒遮擋,撒尿都得跑老遠。”
“挖什麼挖!”竇通瞪眼,“挖坑就有新土,新土顏色不一樣,天上飛隻鳥都能看出來。憋著!”
“可這都一上午了……”
“憋不住就尿褲子裏!”竇通說,“老子也憋著呢,你看我說啥了?”
隊正苦著臉走了。竇通繼續趴著,感覺小腹確實有點脹。但他沒動——這位置正對著灘麵,萬一‘狼主’的探子從北岸過來,一眼就能看到土坡上有沒有人。
他想起野狐嶺那會兒,也是這麼趴著,一趴就是一天。那時候還有個兄弟趴在他旁邊,倆人還能小聲聊幾句。現在那兄弟不在了,野狐嶺一戰沒回來。
正想著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竇通回頭,看見熊霸貓著腰過來,蹲到他身邊。
“你咋來了?”竇通問,“不在灘後帶你的新兵?”
“新兵有副都尉看著。”熊霸說,“我過來看看你這邊。”
熊霸腰側的傷已經好了,但留下道很長的疤,從肋骨一直到胯骨。他自己說沒事了,但竇通看他走路的時候,身子還是有點歪。
“你那三百新兵咋樣?”竇通問。
“還行。”熊霸說,“都是這倆月招的,訓練時間短,但勁頭足。剛才還有個小子問我,能不能讓他去前邊,我說你想死就去。”
竇通笑了:“新兵都這樣,覺得打仗威風。等真打起來,見著血了,就老實了。”
熊霸點點頭,從懷裏掏出個小布袋,倒出兩顆炒豆子,遞給竇通一顆。竇通接過來扔進嘴裏,嚼得嘎嘣響。
“你說,”熊霸低聲問,“‘狼主’明天真會來嗎?”
“會。”竇通說,“馮一刀的情報不會錯。而且趙四把咱們演武的時間地點都賣給他了,他不可能不來。”
“那咱們這埋伏……他能看出來嗎?”
竇通沒立刻回答。他盯著灘麵看了很久,才說:“這灘地太平了,沒什麼遮擋。咱們這麼多人藏在這兒,其實破綻不少。但‘狼主’如果急著突襲,可能不會仔細看。而且……”
他頓了頓:“將軍讓趙破虜在灘頭擺了一千弓弩手,還弄了些草人裝樣子。從遠處看,就像是真的在演武佈陣。‘狼主’的探子隻要不湊太近,應該發現不了咱們。”
熊霸點點頭,又掏出一顆豆子嚼著。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秋風吹過土坡,捲起一陣沙土,迷了眼睛。
“老竇,”熊霸忽然說,“打完這一仗,我想請個假。”
“幹啥?”
“回平皋看看我娘。”熊霸說,“野狐嶺受傷那會兒,家裏來信說我娘病了。後來傷好了,又趕上整軍備戰,一直沒回去。”
竇通看了他一眼:“行。等打完仗,我跟將軍說,給你批假。”
“謝了。”
“謝啥。”竇通說,“咱們這些當兵的,誰家裏沒個牽絆。我家裏也有老孃,還有倆侄子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熊霸明白。當兵的命不是自己的,是戰場上撿來的。能活著回去看家人,是福氣。
正說著,灘頭方向傳來號角聲——三短一長。
竇通立刻趴直身子:“演武開始了。”
熊霸也湊過來看。隻見灘頭上,趙破虜的一千弓弩手列成三排,正在演練陣型變換。草人插在百步外,弓弩手輪流上前射擊。
從土坡這邊看過去,演武確實像模像樣。弓弩手進退有序,箭矢嗖嗖地飛向草人,不少都紮在了草人身上。
但竇通知道,那些箭矢都是去了箭鏃的,紮不深。而且弓弩手們拉弓也沒用全力,隻是做個樣子。
“趙破虜這小子,”竇通嘀咕,“演得還挺像。”
“他年輕,腦子活。”熊霸說,“將軍讓他獨當一麵,是看中他了。”
正說著,北岸方向忽然揚起一道煙塵。
竇通心裏一緊,舉起望遠鏡。
煙塵不大,像是幾匹馬跑過揚起的。但煙塵移動的方向,正朝著黑水河渡口。
“探子。”竇通低聲說,“‘狼主’的探子來踩點了。”
熊霸也看見了:“要不要通知趙破虜?”
“不用。”竇通說,“趙破虜知道該怎麼做。咱們繼續藏著,別動。”
灘頭上,趙破虜也看到了那道煙塵。他站在陣前,手裏拿著令旗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副校尉湊過來:“校尉,北岸有人。”
“看見了。”趙破虜說,“繼續演。第二隊上前,換弩。”
“諾!”
弓弩手們繼續演練。第二隊上前,從背上取下弩機,上弦,瞄準,發射。弩矢飛向草人,發出噗噗的聲響。
趙破虜用眼角餘光瞟著北岸。那道煙塵在渡口附近停了停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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