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4章
九月十六,清晨。
鷹嘴灘上的屍體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。晉軍陣亡將士的屍體用白布裹好,裝上大車,準備運回陰山安葬。胡騎的屍體則被拖到灘北三裡外一處窪地,挖坑掩埋。
坑很大,很深。幾百個俘虜在晉軍監督下,一鍬一鍬挖土,把一具具屍體推進去。土蓋上去,很快就把那兩千多具屍體埋得看不見了。
空氣中瀰漫著石灰和草藥的味道——這是為了防止疫病。醫營的人在營地周圍撒了厚厚一層石灰,還在各處燒了艾草,嗆人的煙味混著血腥味,形成一種奇特的氣味。
陳驟天沒亮就起來了。他先去了醫營。
醫營帳篷不夠用,很多傷員就躺在露天,身下鋪著乾草。蘇婉和幾十個醫護穿梭其間,換藥、喂水、喂飯。她們已經連續忙了一天一夜,眼睛裏全是血絲。
“將軍。”蘇婉看見陳驟,直起身,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陳驟看著她臉上乾涸的血跡和黑眼圈,想說讓她去休息,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——他知道說了也沒用,醫營裡這麼多傷員,蘇婉不可能去休息。
“情況怎麼樣?”他問。
“重傷三百七十一人,其中四十三人估計撐不過今天。”蘇婉聲音沙啞,“輕傷一千二百餘,已經處理完了。藥材……不太夠。麻沸散昨天就用完了,今天清創都是硬扛著。金瘡葯也隻剩三成,得趕緊補。”
陳驟點點頭:“我讓廖文清去辦。平皋那邊還有庫存,最遲明天送到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蘇婉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哈爾巴拉死了。匕首直插心臟,當場斃命。屍體我檢查過了,沒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陳驟說,“信已經拿到了。”
蘇婉沒再問信的事,隻是說:“那屍體怎麼處理?是埋了,還是……”
“先留著。”陳驟說,“等朝廷的旨意。說不定有人想看看他的屍首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蘇婉點頭,“那我去忙了。”
“婉兒,”陳驟叫住她,“你也注意休息。別累垮了。”
蘇婉笑了笑,笑容很疲憊:“知道了。”
她轉身走向下一個傷員。那是個很年輕的士兵,左腿被砍斷了,雖然止了血,但傷口感染,正在發燒,嘴裏說著胡話。
陳驟看了一會兒,轉身離開醫營。
他去了戰俘營。
俘虜被分成三處關押。一處是‘狼主’的本部騎兵,約一千五百人,大多帶傷,蹲在臨時圍起來的柵欄裡,神情麻木。一處是蒼鷹部和其他小部落的援兵,約八百人,這些人臉上還有些不服氣。最後一處是白狼部的四十多人,烏力罕也在其中,但待遇好些——有帳篷,有吃的,隻是不準出來。
胡茬正在審問幾個千夫長級別的俘虜。看見陳驟過來,他迎上來:“將軍。”
“問出什麼了?”
“問出些‘狼主’在漠北的據點。”胡茬說,“狼居胥山南麓有三處營地,儲存了不少糧食和軍械。還有幾個小部落被他控製著,可以提供兵源。”
“具體位置記下了?”
“記下了。”胡茬遞上一張草圖,“馮一刀的人在旁邊聽著,畫了這張圖。”
陳驟接過圖看了看。圖很粗糙,但大致方位標得清楚。狼居胥山離這裏三百多裡,快馬三天能到。
“派一隊斥候去核實。”陳驟說,“如果情報屬實,等這邊穩定了,咱們去端了他的老巢。”
“諾!”胡茬眼睛一亮,“我帶人去!”
“你傷好了再說。”陳驟看了眼他背上滲血的繃帶,“讓大牛去。破軍營這次傷亡不小,但休整幾天應該能恢復。”
“我這點傷不算啥……”
“這是命令。”
胡茬悻悻閉嘴。
陳驟又看向俘虜營:“這些人,你怎麼看?”
胡茬也看向那些俘虜,眼神冷了下來:“‘狼主’的本部騎兵,大多是從渾邪部殘兵裡收攏的,對晉軍有仇。不能放,放了就是禍害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“要麼殺了,要麼送去挖礦修路。”胡茬說,“反正不能留在草原上。”
陳驟沒立刻表態。他走到柵欄邊,看著裏麵的俘虜。
俘虜們大多低著頭,但也有幾個抬起頭,眼神兇狠地瞪著他。其中一個特別壯實的漢子,臉上有道疤,眼睛裏滿是恨意。
陳驟認得他——昨天在戰場上,這漢子一個人殺了三個晉軍士兵,最後是被竇通用盾牌砸暈才抓住的。
“你叫什麼?”陳驟問。
漢子不說話,隻是瞪著他。
“將軍問你話呢!”旁邊看守的士兵一鞭子抽過去。
漢子捱了一鞭,臉上多道血痕,但還是不說話。
陳驟擺擺手,讓士兵退下。他繼續看著那漢子:“你是渾邪部的人?”
漢子終於開口,聲音嘶啞:“是。”
“野狐嶺打過?”
“打過。”
“那你應該知道,渾邪王輸得有多慘。”陳驟說,“為什麼還要跟著哈爾巴拉來送死?”
漢子咬牙:“為了報仇!我父親,我兩個哥哥,都死在野狐嶺!我要殺光你們晉狗!”
話音剛落,周圍幾個晉軍士兵立刻拔刀。
陳驟沒動怒,隻是平靜地看著他:“你父親和哥哥,是戰士,死在戰場上,死得其所。你現在是俘虜,我可以殺你,也可以不殺你。選哪個,看你自己。”
漢子愣了一下。
“我給你兩個選擇。”陳驟繼續說,“第一,我現在就砍了你,讓你去陪你的父親和哥哥。第二,你為我效力五年。五年後,我給你自由,放你回草原。”
“為你效力?”漢子冷笑,“做夢!”
“不是為我效力,是為北庭都護府效力。”陳驟說,“去屯田,去修路,去放牧。用勞動贖罪。五年後,如果你還活著,如果你還想報仇,我放你走,給你馬和刀,咱們戰場上再見。”
漢子沉默了。他看著陳驟,眼神複雜。
“選吧。”陳驟說。
良久,漢子開口:“我選第二條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我想活著。”漢子低下頭,“死了,就什麼都沒了。”
陳驟點點頭,對胡茬說:“把他單獨關押,傷好了送去屯田區。告訴管事的,這人是個刺頭,看緊點。”
“諾。”
陳驟又看向其他俘虜:“告訴他們,願意勞動的,五年後給自由。不願意的,現在就可以去死。”
胡茬咧嘴笑:“明白了!”
離開俘虜營,陳驟去了繳獲物資堆放處。
繳獲的東西很多。彎刀三千多把,長矛兩千餘桿,骨朵、飛索等雜七雜八的兵器一堆。盔甲不多,隻有五百多套,大多是皮甲,鐵甲隻有幾十套——那些是盧杞送的。
還有馬匹。胡騎的戰馬死了不少,但還活著的有兩千多匹,都是草原好馬。這些馬現在被集中圈在一片窪地裡,由專門的馬夫照看。
金不換正在檢查那些鐵甲。他拿起一套明光甲,翻來覆去地看,眉頭緊皺。
“金師傅,”陳驟走過去,“看出什麼了?”
“將軍。”金不換放下甲,“這甲確實是兵部庫房出來的。您看這甲葉上的編號——天武三年製,編號甲字十七號。這是禁軍的製式甲,怎麼會到胡人手裏?”
陳驟接過甲葉看了看。編號刻得很清楚,確實是禁軍的。
“盧杞的手伸得真長。”他冷笑,“連禁軍的甲都能弄出來。”
“不止甲。”金不換又拿起一把彎刀,“這刀也是晉軍製式。雖然重新打磨過,但刀身上的‘晉’字印記還在。”
他把刀遞給陳驟。陳驟接過,果然在刀脊上看到一個模糊的“晉”字。
“大概有多少?”他問。
“我數了數,製式兵器約八百件,甲五十套。”金不換說,“這些都是證據。盧杞通敵的鐵證。”
陳驟點點頭:“把這些單獨收好,登記造冊。將來送到京城,都是證物。”
“明白。”
正說著,廖文清騎馬過來了。他翻身下馬,臉色有些凝重。
“將軍,”他走近低聲說,“平皋那邊出事了。”
陳驟心裏一緊:“什麼事?”
“昨天下午,一夥胡騎襲擊了屯田區,燒了三座糧倉,搶走了一批耕牛。死七人,傷二十餘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約三百騎。來去很快,咱們的護衛隊追不上。”
陳驟臉色沉了下來。鷹嘴灘大戰剛結束,就有胡騎襲擊屯田區,這絕不是巧合。
“是‘狼主’的殘部?”
“看裝束不像。”廖文清說,“馮一刀的人去檢視了現場,說是穿著雜,像是幾個小部落湊起來的馬賊。”
“馬賊?”陳驟冷笑,“三百人的馬賊,敢襲擊屯田區?而且時機這麼巧?”
廖文清也明白這其中有蹊蹺,但他拿不準:“將軍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有人在試探。”陳驟說,“‘狼主’死了,但草原上不服咱們的人還多得很。他們想看看,打完這一仗,咱們還有沒有力氣收拾殘局。”
他頓了頓:“傳令,讓張嵩帶一千北疆鐵騎,去屯田區駐防。再讓馮一刀派斥候出去查,看看到底是誰幹的。”
“諾!”
廖文清匆匆去傳令。
陳驟站在原地,看著北方。草原廣袤無邊,今天打服了一個‘狼主’,明天可能又冒出個‘虎主’。北疆的安寧,從來不是打一仗就能換來的。
得一直打,打到所有人都服為止。
或者……打到所有人都死光為止。
他搖搖頭,把這些念頭甩開。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,還有很多事要做。
中午時分,陳驟在營地裡簡單吃了點東西——兩塊麵餅,一碗肉湯。肉是繳獲的胡騎馬肉,煮得爛爛的,沒什麼味道,但能填肚子。
正吃著,韓遷過來了。
“將軍,統計出來了。”韓遷手裏拿著本冊子,“我軍陣亡八百四十七人,傷一千五百六十三人。其中重傷三百七十一人,輕傷一千一百九十二人。”
陳驟放下碗:“陣亡將士的名單呢?”
“在這裏。”韓遷遞上另一本冊子,“姓名、籍貫、家裏情況,都記了。撫卹金已經按雙倍算好了,等回到平皋就發放。”
陳驟接過冊子,翻開。
第一頁第一個名字:王鐵柱,幽州涿郡人,年二十二。父早亡,母在,有一妹。陣亡於鷹嘴灘正麵衝鋒,身中六刀,斃。
他沉默地翻過一頁。
第二頁:趙小虎,幷州太原人,年十九。孤兒,無親。陣亡於灘東側翼,被馬踏死。
第三頁:孫大牛,冀州清河人,年二十五。家有妻,一子一女。陣亡於北岸渡口阻擊,中箭落水溺亡。
一頁一頁,八百四十七個名字。
每個名字後麵,都是一條命,一個家。
陳驟合上冊子,遞給韓遷:“撫卹金再加一成。陣亡將士的家人,北庭都護府養一輩子。有孩子的,送去學堂,費用全免。有老人的,每月發糧發錢,直到送終。”
韓遷眼眶紅了:“將軍,這……這開支太大了。咱們現在……”
“再大也得做。”陳驟打斷他,“這些兄弟把命都交出來了,咱們不能虧待他們的家人。錢不夠,我想辦法。糧不夠,我去借。但撫恤,一分不能少。”
“……諾。”
韓遷退下。陳驟繼續吃飯,但麵餅嚼在嘴裏,像嚼木頭。
吃完飯,他去看了熊霸。
熊霸正在帶那三百新兵清理戰場。新兵們大多臉色蒼白,很多人手上、身上還沾著血。但比昨天好多了——至少沒人吐了。
“將軍。”熊霸看見陳驟,抱拳行禮。
“新兵怎麼樣?”陳驟問。
“還行。”熊霸說,“昨天死了三十七個,傷了一百多。活下來的,算是見過血了。就是……晚上做噩夢的多,昨晚好幾個哭醒的。”
陳驟點點頭。第一次上戰場都這樣。見血,見死人,見同伴死在身邊,是每個士兵都要過的坎。
“好好帶他們。”他說,“等回到陰山,給他們放三天假,發賞錢。”
“明白。”
正說著,一個年輕新兵跑過來,紅著眼眶:“將軍!都尉!那邊……那邊發現咱們一個兄弟,還沒死!”
陳驟心裏一震:“在哪兒?”
“灘北窪地!埋屍體的地方!”
陳驟和熊霸立刻跟著新兵跑過去。
灘北窪地,埋屍坑已經填平了。幾個新兵正圍著一個地方,用鍬挖土。土裏露出一隻手,手指還在動。
“快!挖!”熊霸吼。
新兵們拚命挖。很快,一個人被挖了出來。
是個很年輕的士兵,臉上全是土,胸口有道很深的刀傷,但還有微弱的呼吸。他身上穿著晉軍的皮甲,但甲被砍破了。
“醫營!快叫醫營的人!”熊霸大喊。
很快,兩個醫護跑過來,檢查了一下傷兵的情況,臉色凝重:“傷很重,失血太多,得馬上救治。”
他們抬起傷兵,往醫營跑。
陳驟看著那個傷兵被抬走,又看看那個埋屍坑。如果不是這個新兵細心,聽到土裏有聲音,這個兄弟就被活埋了。
“你叫什麼?”他問那個發現傷兵的新兵。
新兵立正:“回將軍!我叫李二狗!”
“記你一功。”陳驟說,“回去領賞。”
李二狗眼睛一亮:“謝將軍!”
陳驟又看向熊霸:“讓所有人再檢查一遍戰場,特別是埋屍坑附近。看看還有沒有活著的兄弟。”
“諾!”
熊霸立刻去安排。新兵們分散開來,在戰場各處仔細搜尋。
陳驟站在埋屍坑邊,看著那片新填的土。
仗打完了,但事還沒完。
救活人,埋死人,撫恤家屬,安置俘虜,穩定局勢……
每一件,都比打仗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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