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銳士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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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5章

銳士營 · 山腰小青年

九月十八,鷹嘴灘的營地開始拆撤。

帳篷一頂頂收起,物資裝上大車,傷員被小心抬上擔架。陳驟站在營地中央,看著將士們忙碌。

三天了,該處理的都處理得差不多了。陣亡將士的遺體已經運回陰山,俘虜分批押送,繳獲的物資也清點完畢。醫營的重傷員暫時還不能移動,蘇婉帶著部分醫護留下照顧,其餘輕傷員隨大隊返回。

韓遷走過來,手裏拿著本冊子:“將軍,都安排好了。大牛帶破軍營和一半俘虜先走,竇通帶霆擊營和另一半俘虜隨後。胡茬的北疆鐵騎負責護衛,趙破虜的弓弩手斷後。輜重車已經出發半個時辰了。”

陳驟點點頭:“慕容部的人呢?”

“禿髮賀帶著還能動的六百騎昨天就走了。他傷得不輕,得回部落養著。走前說,等傷好了再來陰山拜見。”

“蒼鷹部呢?”

“格日勒被關在囚車裏,和其他部落頭目一起押送。他答應的一百匹戰馬、五百隻羊,已經派人去部落催要了。至於那一百勇士,說是十天內送到。”

“白狼部烏力罕呢?”

“今天一早放回去了。走的時候臉都是白的,估計嚇得不輕。”韓遷頓了頓,“不過將軍,讓他去學堂學習三年……他真會去嗎?”

“不去就滅了他白狼部。”陳驟聲音平淡,“他不是傻子,知道該怎麼選。”

正說著,遠處傳來馬蹄聲。一隊騎兵從北麵馳來,是馮一刀的斥候。

斥候隊長翻身下馬,抱拳:“將軍!查清楚了!”

“說。”

“襲擊屯田區的那夥胡騎,是蒼狼部、野馬部、黃羊部三個小部落湊的人。他們聽說‘狼主’敗了,以為北疆空虛,就想趁機撈一把。”

“人呢?”

“跑了。燒了糧倉搶了牛就撤,沒回部落,往西北沙漠方向去了。”

陳驟冷笑:“往沙漠跑?那是找死。”

西北沙漠無水無草,三百騎進去,能活著出來的不到三成。

“張嵩將軍已經帶人去追了。”斥候隊長說,“不過馮統領說,追上的可能性不大。沙漠太大,他們隨便找個沙丘一藏,就找不著了。”

“那就讓他們在沙漠裏自生自滅。”陳驟擺擺手,“你帶人去那三個部落走一趟。告訴他們,要麼交出參與襲擊的人,要麼整個部落遷出北疆三百裡。選一個。”

“……諾。”

斥候隊長上馬走了。韓遷低聲說:“將軍,這樣會不會逼得太緊?那些小部落本來就牆頭草,逼急了可能真反。”

“就是要逼他們。”陳驟說,“‘狼主’剛死,草原上人心浮動。這時候不立威,以後麻煩更多。讓他們知道,跟晉軍作對的下場是什麼。”

韓遷明白了:“殺雞儆猴。”

“對。”陳驟轉身,“傳令,全軍開拔,回陰山。”

號角聲響起。營地裡的將士們加快了動作,一隊隊人馬開始列隊,往南出發。

陳驟翻身上馬,最後看了一眼鷹嘴灘。

灘麵上已經清理乾淨了,隻有那些被血浸透的泥土還留著暗紅色。風一吹,枯草搖曳,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
三天前,這裏死了三千多人。

三天後,這裏什麼都沒了。

戰爭就是這樣,來了又去,隻留下一地血色。

他調轉馬頭,跟上隊伍。

回陰山的路走了兩天。

九月二十,下午,隊伍抵達陰山軍堡。

軍堡外,廖文清帶著平皋的官吏和百姓在迎接。看見隊伍回來,人群爆發出歡呼聲。

“贏了!贏了!”

“將軍威武!”

“晉軍萬勝!”

百姓們擠在路邊,手裏捧著雞蛋、麵餅、水壺,往將士們手裏塞。很多老人看見運回來的陣亡將士遺體,跪地痛哭,但哭完又站起來,繼續給活著的將士送吃的。

這就是北疆。每家每戶都有人當兵,每家每戶都經歷過生死。他們知道仗打贏了意味著什麼——意味著今年冬天能安穩過了,意味著明年開春能安心種地了,意味著孩子能平安長大了。

陳驟騎在馬上,看著這一切,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
打贏了,是好事。

但付出的代價,太大了。

他下馬,走進軍堡。堡裡已經準備好了慶功宴——朱老六帶著火頭軍忙了三天,殺豬宰羊,蒸饅頭煮肉湯。雖然簡單,但熱氣騰騰,香味飄滿整個軍堡。

“將軍!”朱老六繫著圍裙跑過來,臉上油光光的,“都準備好了!管夠!”

陳驟點點頭:“辛苦了。”

“不辛苦不辛苦!”朱老六咧嘴笑,“比起在前邊打仗的兄弟,我這算啥!”

正說著,大牛、胡茬、竇通等人也進來了。他們卸了甲,換了乾淨衣服,但臉上的疲憊和傷痕遮不住。

“都坐下吃吧。”陳驟說,“今天放開吃,敞開喝。明天再處理軍務。”

將士們歡呼一聲,紛紛入座。很快,整個軍堡都熱鬧起來,碰杯聲、笑罵聲、劃拳聲響成一片。

陳驟在主桌坐下,韓遷、周槐、廖文清等人陪坐。桌上擺著幾大盤肉,幾壇酒。

“將軍,”韓遷舉杯,“這第一杯,敬陣亡的兄弟。”

所有人都站起來,舉杯。

酒灑在地上。

第二杯,敬傷員。

第三杯,敬活著的兄弟。

三杯過後,陳驟坐下,拿起筷子。他已經兩天沒好好吃飯了,但現在看著滿桌的肉,卻沒什麼胃口。

“將軍,”周槐低聲說,“京城那邊有訊息了。”

“說。”

“嶽斌來信,說皇帝……可能就在這幾天了。太醫說,撐不過九月。”

陳驟筷子停了一下:“盧杞那邊呢?”

“盧杞最近很安靜,沒什麼動作。但英國公說,他越安靜,說明準備得越充分。等新君即位,肯定會有一場大亂。”

“徐莽準備得怎麼樣?”

“證據都拿到了。趙四、小順子的供詞,孫文交代的情況,還有您送回去的那封信。現在隻等時機。”

陳驟點點頭,繼續吃飯。

正吃著,蘇婉從醫營那邊過來了。她已經換了乾淨衣服,但眼圈還是黑的。

“婉兒,過來坐。”陳驟招手。

蘇婉走過來坐下。廖文清趕緊給她盛了碗肉湯:“夫人辛苦了,快吃點。”

“謝謝廖主事。”蘇婉接過碗,小口喝著。

“傷員都安排好了?”陳驟問。

“都安排好了。重傷員留在醫營,輕傷員回家休養。藥材……廖主事送來的那批正好接上,暫時夠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兩人沒再說話,隻是默默吃飯。周圍將士們的喧鬧聲好像隔著一層,傳不到他們耳朵裡。

吃完飯,陳驟讓韓遷主持慶功宴,自己先離席了。

他回到將軍府——現在應該叫都護府了。府裡很安靜,僕役們都在外麵幫忙,隻有豆子和小六在書房整理文書。

“將軍。”兩人看見陳驟,連忙行禮。

“你們忙你們的。”陳驟擺擺手,走進內院。

內院也安靜。幾棵老樹的葉子開始黃了,風一吹,沙沙地落。石桌上還放著本翻開的書,是蘇婉平時看的醫書。

陳驟在石凳上坐下,閉目養神。

不知過了多久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他睜開眼,蘇婉端著茶盤走過來。

“喝點茶,解解酒。”她在他對麵坐下,倒了兩杯茶。

陳驟端起茶杯,沒喝,隻是看著杯子裏浮沉的茶葉。

“在想什麼?”蘇婉問。

“很多。”陳驟說,“想陣亡的兄弟,想傷員,想俘虜,想草原上那些部落,想京城……想接下來該怎麼辦。”

蘇婉沉默了一會兒:“仗打贏了,不是該鬆口氣嗎?”

“鬆不了。”陳驟搖頭,“打贏這一仗,隻是把眼前的麻煩解決了。後麵的麻煩,更多。”

他頓了頓:“‘狼主’死了,但渾邪王還活著,在狼居胥山養傷。白狼部、黑水部雖然歸附,但未必真心。蒼鷹部被逼降,心裏肯定不服。還有那些小部落,都在觀望。”

“那就一個個解決。”蘇婉說,“像以前一樣,打不服的就打,能拉攏的就拉攏。”

“嗯。”陳驟喝了一口茶,“但最麻煩的,還是京城。”

“盧杞?”

“對。”陳驟放下茶杯,“徐莽掌握了證據,但什麼時候丟擲來,怎麼拋,都是問題。新君即位,朝局動蕩,如果盧杞趁機反撲,可能會很麻煩。”

蘇婉握住他的手:“你不是一個人。有英國公,有嶽斌,還有北疆這麼多兄弟。”

陳驟看著她,笑了笑:“我知道。”

兩人就這麼坐著,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,把天空染成橘紅色。

院子裏安靜極了,隻有風吹落葉的聲音。

“婉兒,”陳驟忽然說,“等京城的事了了,我想帶你去江南看看。”

蘇婉一愣:“江南?”

“嗯。聽說江南四季如春,花開不斷。咱們去看看西湖,看看太湖,看看那些山山水水。”

蘇婉眼睛亮了,但很快又暗下來:“你是北庭大都護,怎麼能隨便離開北疆?”

“總有辦法的。”陳驟說,“等北疆真正太平了,我就辭官,帶你走。”

蘇婉搖搖頭:“你不會的。北疆需要你,這些兄弟需要你。你放不下。”

陳驟沉默了。

她說得對。他放不下。

從替身隊正走到今天,每一步都沾著血,每一步都踩著兄弟的屍體。現在說走,怎麼走?

“那就等。”蘇婉說,“等北疆真的太平了,等這些兄弟都能獨當一麵了,咱們再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夕陽完全落下去了,天邊隻剩一抹暗紅。星星開始出現,一顆,兩顆,越來越多。

遠處軍堡裡,慶功宴還在繼續。笑聲、歌聲隱隱傳來,充滿了活氣。

陳驟握緊蘇婉的手。

至少這一刻,是安寧的。

第二天,陳驟開始處理戰後事務。

上午,他先去了醫營。

醫營裡傷員已經少了一半——輕傷員都回家了,隻剩下三百多重傷員。蘇婉帶著醫護們還在忙碌,換藥、喂葯、檢查傷口。

陳驟一個個看過去,跟能說話的傷員說幾句話,鼓勵幾句。走到最裏麵一張床鋪時,他停住了。

床上躺著的是個很年輕的士兵,左腿膝蓋以下被砍斷了,傷口已經包紮好,但人還在昏迷。陳驟記得他——鷹嘴灘上,這個士兵舉著盾牌頂在最前麵,一個人擋住了三個胡騎的衝鋒,腿就是那時候被砍斷的。

“他怎麼樣?”陳驟問旁邊的醫護。

醫護是個二十來歲的姑娘,臉上稚氣未脫,但動作很熟練。她一邊給傷員換藥一邊說:“燒退了,應該能活下來。但腿……沒了。”

陳驟沉默了一會兒:“等他醒了,告訴他,北庭都護府養他一輩子。以後想去學堂教書,想去屯田區管事,都行。”

“是。”

看完傷員,陳驟去了匠作營。

金不換正在試驗新武器。看見陳驟進來,他連忙放下手裏的東西:“將軍。”

“忙什麼呢?”

“改良噴火筒。”金不換拿起一個鐵筒,“上次野馬灘用的那個,噴三十步,但太重,一個人操作不了。我現在改成兩個人操作,一個背油囊,一個持筒,能噴五十步。”

陳驟接過鐵筒看了看。筒身很粗,後麵連著皮管,皮管另一頭是個皮囊,裏麵裝的是火油。

“試試。”他說。

金不換叫來兩個學徒,一個背起皮囊,一個舉起鐵筒。走到院裏,對準三十步外一個草人。

“噴!”

持筒的學徒擰開閥門,背囊的學徒用力擠壓皮囊。一道火柱從筒口噴出,直噴向草人。

轟!

草人瞬間著火,燒成個火球。

“五十步沒問題!”金不換興奮地說,“要是油再純點,能噴更遠!”

陳驟點點頭:“不錯。多做幾具,配給各營。”

“明白!”

“另外,”陳驟說,“那種連發手弩,也多做些。斥候營需要。”

“已經在做了。第一批五十把,月底能出來。”

離開匠作營,陳驟去了學堂。

學堂在軍堡東側,是個獨立的院子。吳先生正在給二十多個孩子上課,教他們認字。這些孩子大多是陣亡將士的遺孤,也有幾個是歸附部落送來的——比如慕容部禿髮賀的兒子禿髮延,黑水部巴特爾的兒子巴圖爾。

陳驟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。孩子們很認真,跟著吳先生念:“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……”

聲音稚嫩,但整齊。

這就是希望。北疆的希望。

他轉身離開,沒打擾他們。

下午,陳驟在都護府召開會議。

韓遷、周槐、廖文清、大牛、胡茬、竇通、趙破虜等人都到了。陳驟讓栓子把戰報和各項資料發給大家。

“先說軍務。”陳驟開口,“我軍現在總兵力五萬三千人。這次鷹嘴灘一戰,陣亡八百四十七,傷一千五百六十三。需要補充兵員兩千四百人。”

他看向王二狗:“新兵訓練怎麼樣?”

王二狗站起來:“回將軍,新兵營現在有三千人在訓,都是這倆月招的。再訓一個月,就能補入各營。”

“好。優先補破軍營和霆擊營,他們傷亡最重。”

“諾!”

“再說撫恤。”陳驟看向廖文清,“陣亡將士的撫卹金,按之前說的,再加一成。錢糧從都護府庫房出,不夠的,我從平皋商稅裡補。”

廖文清點頭:“明白。我已經讓人去統計各家的具體情況了,十天內發放到位。”

“傷員安置呢?”

“輕傷員回家休養,每月發撫恤糧。重傷員……能安排差事的安排差事,不能的安排進榮軍院,都護府養著。”

陳驟滿意地點點頭。廖文清辦事,他放心。

“再說俘虜。”他看向周槐,“兩千多俘虜,怎麼處置?”

周槐站起來:“我的建議是,分三批。一批送去屯田區,開荒種地。一批送去修路,從陰山到平皋的路需要拓寬。還有一批……送去狼居胥山,建哨所。”

“狼居胥山?”

“對。”周槐說,“‘狼主’雖然死了,但渾邪王還在。咱們得在狼居胥山建幾個哨所,監視他的動向。”

陳驟想了想:“可以。但得派兵看著,防他們逃跑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“歸附部落呢?”陳驟又問,“白狼部、黑水部、蒼鷹部,還有那些小部落,怎麼處理?”

這個問題比較棘手。眾人都看向周槐——他是司馬,負責外交。

周槐清了清嗓子:“我的建議是,分而治之。白狼部烏力罕去學堂學習三年,這期間白狼部由他叔叔代管,但必須遵守晉律,開放牧場。黑水部巴特爾表現不錯,可以給些好處——比如互市優先權,關稅減免。蒼鷹部格日勒要嚴懲,不但要賠錢賠馬,還得把兒子送到陰山當人質。”

他頓了頓:“至於那些小部落,派人去安撫,給點小恩小惠。讓他們知道,跟著晉軍有肉吃,跟晉軍作對隻有死路一條。”

陳驟聽完,看向其他人:“你們覺得呢?”

大牛第一個開口:“我同意!對聽話的給糖吃,對不聽話的給鞭子!草原人就這樣,服打不服勸!”

胡茬也說:“周司馬說得對。但我覺得,光安撫不夠。得讓他們出點血——比如每年進貢多少馬匹、多少牛羊。不出血的,不算真歸附。”

竇通點頭:“對!不能白便宜他們!”

陳驟等他們都說完,才開口:“就按周槐說的辦,但加一條:所有歸附部落,必須派子弟來陰山學堂學習。學晉律、晉語、晉禮。學不會不準回去。”

眾人一愣,隨即明白過來——這是要從根子上同化他們。

高,實在是高。

“最後,”陳驟說,“說說京城。”

所有人都安靜了。

“嶽斌來信,皇帝撐不過九月。新君即位,朝局必亂。盧杞那邊,英國公已經掌握了證據,等時機成熟就會發難。”

他頓了頓:“咱們要做的,就是穩住北疆,不給盧杞任何藉口。同時,準備好隨時南下——如果京城有變,可能需要咱們去‘清君側’。”

大牛眼睛一亮:“將軍,真要打京城?”

“不一定。”陳驟說,“但要做好準備。從今天起,全軍進入戰備狀態。糧草、軍械、馬匹,都要備足。隨時可能動。”

“諾!”

會議開了一個時辰。散會後,陳驟把周槐單獨留下。

“周槐,”他說,“有件事交給你辦。”

“將軍請講。”

“你帶人去狼居胥山,找渾邪王。”陳驟說,“告訴他,哈爾巴拉死了,他最後的希望沒了。如果他肯投降,我保他性命,給他一塊草場養老。如果不肯……等我處理完北疆的事,就去滅了他。”

周槐眼睛一亮:“將軍這是要……”

“斬草除根。”陳驟聲音冷了下來,“渾邪王不死,草原永無寧日。”

“明白!我明天就出發!”

“小心點。多帶護衛。”

“是!”

周槐退下。陳驟一個人坐在議事廳裡,看著牆上的北疆地圖。

地圖很大,從陰山到狼居胥山,從黑水河到沙漠,整個北疆盡收眼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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