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6章
九月二十五,陰山。
秋雨連著下了三天,把軍堡的青石路洗得發亮。屋簷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,院子裏那幾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,光禿禿的枝椏在雨中顯得格外蕭索。
陳驟坐在都護府書房裏,看廖文清送來的賬冊。窗外雨聲淅瀝,屋裏很安靜,隻有翻動紙頁的聲音。
賬冊上密密麻麻記著各項開支:撫卹金、軍餉、糧草、軍械、藥材……每一筆都是大數目。北庭都護府剛成立不到三個月,開銷已經超過往年北疆行營一年的總和。
但沒辦法。仗要打,兵要養,死人要撫恤,這都是必須花的錢。
他揉了揉眉心,把賬冊合上。錢的事,得想個長遠的法子。光靠朝廷撥餉和北疆那點稅收,撐不了太久。
正想著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栓子在門外說:“將軍,周司馬回來了。”
“讓他進來。”
門開了,周槐走進來。他穿著蓑衣,身上濕漉漉的,臉上帶著疲憊,但眼睛很亮。
“將軍,”他行禮,“卑職回來了。”
“坐。”陳驟指了指對麵的椅子,“見到渾邪王了?”
“見到了。”周槐坐下,接過栓子遞來的熱茶,喝了一大口,“在狼居胥山南麓一個山洞裏。老了很多,頭髮全白了,走路要人攙著。”
“他怎麼說?”
“起初很強硬,說寧死不降。”周槐放下茶杯,“但我說了哈爾巴拉戰死、狼旗倒地的經過後,他沉默了。後來我提出條件——投降,保他性命,給一塊草場養老。他的子孫,可以入晉籍,讀書考科舉。”
陳驟挑眉:“他動心了?”
“動心了。”周槐點頭,“野狐嶺一戰,他的四個兒子死了三個,隻剩下哈爾巴拉。現在哈爾巴拉也死了,他這一脈算是絕了。再打下去,除了多死些人,沒任何意義。”
“他提了什麼條件?”
“兩個條件。”周槐說,“第一,草場要水草豐美,能養五百匹馬、兩千隻羊。第二,他手下還有八百多殘兵,這些人的安置,咱們得管。”
“可以。”陳驟爽快答應,“草場給他黑水河下遊那片窪地,水草足夠。至於那八百殘兵……願意留下的,編入屯田軍,分地種田。不願意的,發路費讓他們回老家。”
周槐鬆了口氣:“那卑職明天再去一趟,把協議簽了。”
“不著急。”陳驟說,“讓他再考慮幾天。等他想清楚了,自然會來找咱們。”
正說著,門外又傳來腳步聲。老貓推門進來,身上也是濕的,但動作很輕,像隻貓。
“將軍,”老貓聲音低沉,“京城急報。”
陳驟心裏一緊:“說。”
“皇帝……駕崩了。”老貓頓了頓,“九月二十三,醜時三刻,在寢宮駕崩。太子即位,年號定的是‘景和’。”
雖然早有準備,但聽到訊息,陳驟還是沉默了一會兒。
先帝在位二十三年,北伐過,南征過,也勵精圖治過。晚年雖然昏聵,用了盧杞這種奸臣,但終究是一朝天子。
現在,他死了。一個時代結束了。
“新君多大?”
“八歲。”老貓說,“由太後垂簾聽政。但實際掌權的,是盧杞和司禮監大太監馮保。”
陳驟冷笑:“果然。”
“還有,”老貓繼續說,“盧杞已經動手了。昨天早朝,他彈劾英國公徐莽‘擁兵自重’‘結交邊將’,要求削去徐莽兵權,下獄治罪。”
“徐莽怎麼說?”
“徐莽當場拿出趙四、小順子的供詞,反告盧杞通敵賣國。朝堂大亂,太後當場暈倒,早朝不了了之。”
陳驟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雨還在下,天地間一片灰濛濛的。
“現在呢?”
“現在雙方僵持。”老貓說,“盧杞說供詞是偽造的,要求三法司會審。徐莽同意,但要求公開審理,讓滿朝文武和京城百姓都來聽。”
“盧杞不會同意公開審理。”
“是,他沒同意。所以現在還在扯皮。”老貓頓了頓,“嶽斌傳信說,盧杞正在調兵——他掌控的京營有三萬人,徐莽手裏隻有一萬禁軍。如果真撕破臉,徐莽可能吃虧。”
陳驟轉身:“告訴嶽斌,讓他保護好自己。必要時候,可以來北疆。”
“明白。”
老貓退下。陳驟對周槐說:“協議的事先放一放。你現在去準備,全軍進入一級戰備。糧草、軍械、馬匹,全部檢查一遍。隨時可能南下。”
周槐臉色凝重:“將軍,真要打京城?”
“不一定。”陳驟說,“但要做好準備。如果盧杞真敢對徐莽動手,咱們就去‘清君側’。”
“可那是京城……”
“京城怎麼了?”陳驟聲音平靜,“當年趙崇在時,咱們不也打過嗎?”
周槐不說話了。他知道陳驟的性格,決定了的事,不會改。
“去吧。”陳驟擺擺手,“記住,要快,要保密。”
“諾!”
周槐匆匆離開。陳驟繼續站在窗前,看著雨。
這場雨,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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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二十六,雨停了。
天剛亮,陳驟就去了校場。
校場上,王二狗正在訓練新兵。三千新兵分成三個方陣,練佇列,練刺殺,練盾牌。雖然動作還有些生疏,但精氣神不錯。
“將軍!”王二狗看見陳驟,跑過來行禮。
“練得怎麼樣?”
“還行!”王二狗咧嘴笑,“再練一個月,就能上陣了!”
陳驟點點頭,走到一個方陣前。新兵們看見他,挺直胸膛,眼神裡滿是崇拜和激動。
“你,”陳驟指著一個年輕士兵,“叫什麼?哪兒人?”
“回將軍!我叫劉鐵柱,幽州人!”士兵大聲回答。
“為什麼當兵?”
“為了吃飽飯!為了給家裏掙軍餉!”劉鐵柱說,“我娘說,跟著陳將軍,有出息!”
周圍幾個新兵都笑了。陳驟也笑了:“你娘說得對。好好練,練好了,有肉吃,有錢拿,有官做。”
“是!”
陳驟又問了幾個新兵,回答都差不多——為了吃飽飯,為了出人頭地,為了光宗耀祖。
很實在。當兵的,不就圖這些嗎?
他離開校場,去了匠作營。
匠作營裡熱火朝天。金不換帶著上百個工匠,正在趕製軍械。打鐵聲、鋸木聲、敲打聲響成一片。
“將軍!”金不換看見陳驟,放下手裏的活迎上來。
“新武器做得怎麼樣?”
“噴火筒做了二十具,連發手弩做了八十把。”金不換指著旁邊一堆成品,“還有,您要的那種能拆開的床弩,也做了五架。拆開用馬車拉,到了地方再組裝,半個時辰就能用。”
陳驟走過去看了看。床弩很大,弩臂有碗口粗,弩弦是牛筋絞的。拆開後分成弩身、弩臂、弩座三部分,每部分兩個人就能抬動。
“射程多少?”
“一百八十步,能射穿兩層皮甲。”金不換說,“就是上弦慢,五個人一起拉,也得二十息才能上一發。”
“夠了。”陳驟說,“打仗的時候,這種床弩是用來破陣的,不是用來連射的。”
他頓了頓:“再做十架。另外,弩箭要多備,至少每架配一百支。”
“明白!”
離開匠作營,陳驟去了醫營。
醫營裡傷員又少了一些。能回家的都回家了,隻剩下不到兩百個重傷員。蘇婉正在給一個傷員換藥,那傷員腹部中了一刀,腸子都露出來了,能活下來真是奇蹟。
“將軍。”蘇婉看見他,點點頭,手上動作沒停。
陳驟站在旁邊看。蘇婉的動作很熟練,清創、上藥、包紮,一氣嗬成。那傷員疼得滿頭大汗,但咬著布巾沒叫出聲。
“好了。”蘇婉包紮完,擦了擦汗,“注意別沾水,三天後換藥。”
“謝……謝夫人……”傷員虛弱地說。
蘇婉笑了笑,轉身去洗。看見陳驟還站著,她走過來:“有事?”
“來看看。”陳驟說,“藥材還夠嗎?”
“暫時夠。”蘇婉說,“但得省著用。特別是麻沸散,隻剩不到十斤了。廖主事說去南邊採購,但這一來一回,至少得兩個月。”
“我想辦法。”陳驟說,“北疆這邊有些草藥也能用,我讓人去采。”
“那最好。”
正說著,外麵傳來馬蹄聲。一個傳令兵匆匆跑進來:“將軍!平皋急報!”
陳驟心裏一緊:“說。”
“黑水部……出事了!”傳令兵喘著氣,“巴特爾昨天被殺,他兒子巴圖爾失蹤!現在黑水部大亂,幾個頭人正在爭首領之位!”
陳驟臉色沉了下來:“誰幹的?”
“不知道!巴特爾是昨晚在帳篷裡被殺的,一刀割喉,乾淨利落。帳篷外有十幾個護衛,但誰都沒看見兇手。”
蘇婉也走過來,臉色凝重:“巴特爾剛跟咱們結盟就死了,這太巧了。”
“不是巧。”陳驟冷笑,“是有人不想讓黑水部歸附。”
他轉身往外走:“通知胡茬,讓他帶一千北疆鐵騎,立刻去黑水部。告訴那些頭人,誰敢亂動,殺無赦。另外,讓馮一刀派人去查,看看到底是誰幹的。”
“諾!”
傳令兵匆匆跑出去。陳驟對蘇婉說:“我得去趟平皋。黑水部不能亂,亂了整個北疆都會亂。”
“小心點。”蘇婉說,“這可能是個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陳驟匆匆離開醫營,回到都護府。他讓栓子去備馬,自己穿上盔甲,帶上橫刀。
剛準備好,韓遷和周槐就趕來了。
“將軍,”韓遷說,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周槐說,“黑水部的情況我熟,我去能幫上忙。”
陳驟想了想:“韓遷留下,坐鎮陰山。周槐跟我去。”
“諾!”
三人匆匆出門。院子裏,親衛營已經集合完畢,一百騎整裝待發。
陳驟翻身上馬,一揮手:“出發!”
馬蹄踏過青石路,衝出軍堡大門,往東馳去。
雨後的草原很泥濘,馬蹄踩上去濺起大片泥漿。陳驟騎在最前麵,臉色陰沉。
巴特爾死了。
這個老狐狸,剛表完忠心就死了。是盧杞的人乾的?還是草原上其他不服的部落?
不管是誰,這都是在打他的臉。
如果處理不好,其他歸附的部落都會動搖——看,投靠晉軍,就是這個下場。
所以必須處理好。要快,要狠,要讓所有人知道,動晉軍的人,是什麼下場。
隊伍一路疾馳,中午時分抵達平皋。
廖文清已經等在城門口,臉色焦急:“將軍!”
“進去說。”
眾人下馬,走進府衙。廖文清邊走邊說:“黑水部現在分成三派。一派是巴特爾的弟弟巴圖,想繼承首領之位。一派是長老會,想推選新首領。還有一派是少壯派,要求徹查兇手,為巴特爾報仇。”
“巴圖爾呢?”
“失蹤了。”廖文清說,“昨天下午還有人看見他在部落裡,晚上就找不著了。有人說他逃了,有人說他被抓了,還有人說……他死了。”
陳驟在椅子上坐下,喝了口水:“胡茬到了嗎?”
“還沒。但應該快了。”
正說著,外麵傳來馬蹄聲。胡茬帶著一千騎兵到了。
他大步走進來,身上還帶著趕路的塵土:“將軍!”
“坐。”陳驟說,“說說情況。”
胡茬坐下,喘了口氣:“我派斥候先去探了。黑水部現在很亂,三派人馬正在對峙,隨時可能打起來。巴圖那邊有三百多人,長老會那邊有兩百多人,少壯派那邊也有兩百多人。還有一部分人在觀望,看風向。”
“兇手有線索嗎?”
“有。”胡茬壓低聲音,“我在巴特爾的帳篷外發現這個。”
他掏出一個小布袋,開啟,裏麵是一枚銅錢。
不是普通的銅錢,是特製的。銅錢背麵刻著個“馮”字。
“馮保的人?”陳驟眯起眼睛。
“應該是。”胡茬說,“馮保手下有批死士,專門乾這種臟活。他們用的銅錢,背麵都刻著‘馮’字,作為身份標識。”
陳驟接過銅錢看了看。銅錢很舊,邊角都磨圓了,但那個“馮”字刻得很清楚。
“如果是馮保的人,那說明盧杞已經把手伸到北疆了。”周槐說,“他們想攪亂北疆,讓咱們騰不出手去管京城的事。”
“不止。”陳驟搖頭,“他們還想殺雞儆猴。告訴其他部落,投靠晉軍的下場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:“黑水部不能亂。亂了,白狼部、蒼鷹部、慕容部都會跟著亂。到時候北疆大亂,咱們就真顧不上京城了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廖文清問。
陳驟沉默了一會兒,轉身:“胡茬,你帶五百騎兵,去黑水部。告訴那些人,北庭都護府會徹查此案,找出真兇。在這之前,誰敢亂動,誰就是兇手同黨,格殺勿論。”
“諾!”
“周槐,你去見長老會和少壯派。告訴他們,巴特爾是晉軍的朋友,他的仇,晉軍一定報。讓他們稍安勿躁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廖文清,”陳驟看向他,“你派人去找巴圖爾。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”
“是!”
三人領命而去。陳驟一個人站在地圖前,看著黑水部的位置。
黑水部在陰山東北一百二十裡,水草豐美,位置重要。如果黑水部亂了,整個北疆的東北防線都會出問題。
必須穩住。
正想著,老貓悄無聲息地走進來。
“將軍,”他低聲說,“有新訊息。”
“說。”
“馮保的人……不止一批。”老貓說,“我的人查到,最近一個月,有至少三批不明身份的人進入北疆。一批去了黑水部,一批去了白狼部,還有一批……去了狼居胥山。”
陳驟心裏一沉:“去狼居胥山幹什麼?”
“不清楚。但渾邪王那邊,可能有變。”
陳驟立刻轉身:“備馬!去狼居胥山!”
“將軍,您親自去?”
“對。”陳驟說,“周槐去跟渾邪王談判,現在馮保的人去了,談判可能出問題。我必須親自去一趟。”
老貓猶豫了一下:“太危險了。狼居胥山是渾邪王的地盤,您帶多少人去都不安全。”
“帶一百親衛就夠了。”陳驟說,“人多了反而打草驚蛇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去準備。”陳驟打斷他,“半個時辰後出發。”
“……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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