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錄
銳士營
書籍

第363章

銳士營 · 山腰小青年

十月初七,黃昏。

雁門關像一頭黑色的巨獸趴在兩山之間,青石壘的關牆在夕陽下泛著冷硬的光。關牆上旌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守軍的鐵盔在垛口間若隱若現。

陳驟勒馬停在關前三裡外的土坡上,手裏舉著金不換製作的單筒望遠鏡。鏡筒裡,關牆上的守軍動作清晰可見——有人在搬運箭垛,有人在檢查床弩,還有幾個軍官模樣的正在指指點點。

“將軍,”大牛策馬上坡,馬蹄踏起一片塵土,“斥候剛摸回來。守將王壽昨天就收到訊息了,連夜加固城防。現在關裡實打實五千人,糧草夠吃三個月,箭矢堆滿了西倉。”

陳驟放下望遠鏡:“王壽這人,你打過交道嗎?”

“打過。”大牛咧嘴,露出一口黃牙,“之前在太原府校場比過武。這人是盧杞提拔上來的,武藝稀鬆,但心眼多。當時比射箭,他箭靶上比別人多紮了三支——後來才知道是他親兵偷偷幫著紮的。”

旁邊胡茬哼了一聲:“這種貨色也能守雁門關?”

“盧杞的人嘛。”周槐在一旁說,“聽話比本事重要。”

陳驟沒接話,隻是盯著關牆上那麵“王”字大旗。旗是新的,綢麵在夕陽下泛著暗紅的光。

“去喊話。”他說,“按規矩來。”

一個嗓門洪亮的士兵策馬出列,跑到關前百步,勒住馬,仰頭喊:“關上的兄弟聽著!北庭都護府陳將軍奉旨進京!請王將軍開關放行!”

聲音在山穀間回蕩。

關牆上沉默了片刻,然後一個校尉探出頭:“可有聖旨?拿出來驗看!”

士兵回頭望。陳驟催馬向前,馬蹄不緊不慢地踏著碎石路。他在關前五十步勒住馬,仰頭道:“聖旨自然有。請王將軍出來說話,本將親自呈給他看。”

又等了一會兒,關牆上出現一個穿明光甲的身影。圓臉,短須,甲冑擦得鋥亮——正是王壽。

“陳將軍!”王壽拱手,臉上堆著笑,“久仰久仰!隻是朝廷新規,軍隊離駐地需有兵部調令。將軍可有調令?”

“沒有調令。”陳驟聲音平穩,“但本將奉的是密旨,需麵呈聖上。王將軍若不信,可派人隨本將一同進京,當麵問聖上便是。”

王壽臉上的笑容淡了:“陳將軍說笑了。末將職責所在,沒有調令,實在不敢開關。還請將軍……原路返回。”

他說到最後四個字時,聲音刻意拖長,關牆上的守軍齊齊握緊了兵器。

陳驟笑了:“王將軍,阻攔奉旨軍隊,按律當斬。”

“私自調兵,形同謀反!”王壽聲音陡然拔高,“陳驟!我敬你是北疆名將,好言相勸。你若執意闖關,休怪王某無情!”

話說到這份上,沒必要再客套了。

陳驟調轉馬頭,不緊不慢地回到陣中。馬蹄踏在碎石上的聲音很清晰,一下,一下,像敲在每個人心上。

“將軍,”胡茬湊過來,壓低聲音,“打不打?”

“打。”陳驟說,眼睛還看著雁門關,“但不必急。讓兄弟們紮營,吃飽睡足。明天再說。”

大軍在關前三裡外紮營。帳篷沿著山穀展開,炊煙很快升起來,在暮色中裊裊盤旋。火頭軍朱老六的大嗓門老遠就能聽見:“羊肉燉蘿蔔!管夠!兄弟們快來!”

陳驟在中軍帳裡攤開地圖。牛皮地圖有些舊了,邊角卷著,上麵用硃砂標出了一條紅線——從陰山到京城,兩千三百裡,要過七座關隘。

雁門關是第一關,也是最難的一關。

“硬攻不行。”周槐指著地圖上的關牆,“牆高五丈,青石壘的,雲梯夠不著。城門包鐵,厚三寸,撞車撞不開。”

“繞路呢?”竇通問。

“往東是太行山,往西是黃河。”周槐搖頭,“繞過去至少多走十天,咱們的糧草耗不起。”

帳內一時沉默。隻有油燈的火苗在跳動,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
陳驟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,最後停在雁門關和太原府之間的一條細線上:“糧道。”

眾人眼睛一亮。

“雁門關的糧草,是從太原府運來的。”陳驟說,“十天一趟,五百人押運。下次是什麼時候?”

周槐掐指算了算:“三天後。初十。”

“那就等三天。”陳驟的手指在那條細線上點了點,“胡茬,你帶一千輕騎,去路上等著。要活的,特別是管文書的官——別弄死了。”

胡茬咧嘴笑:“明白!”

“其他人,”陳驟看向帳中諸將,“這幾天輪流去關前叫陣。罵得難聽點,激王壽出來。但別真打,做做樣子。”

大牛嘿嘿笑:“這個我在行!保管罵得他祖宗十八代從墳裡跳出來!”

眾人笑了一陣,氣氛稍鬆。

等將領們都出去了,陳驟獨自坐在帳中。他拿起桌上的銅碗,喝了一口水。水是涼的,順著喉嚨下去,澆滅了心裏那點火氣。

帳外傳來士兵們的喧鬧聲——有人在掰手腕,有人在吹牛,還有人在哼小調,調子是北疆的民歌,蒼涼裏帶著股野勁。

這就是他的兵。明天可能要死,今天照樣吃得香睡得著。

陳驟放下碗,從懷裏掏出蘇婉給的那個小布袋。布袋很樸素,粗布縫的,裏麵裝著金瘡葯和那個護身符。護身符是個小木牌,刻著“平安”兩個字,字跡稚嫩,是蘇婉親手刻的。

他握緊木牌,閉上眼。

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麵:陰山軍堡的燈火,校場上訓練的新兵,醫營裡蘇婉忙碌的背影,還有……廖文清躺在地上,胸口插著匕首,眼睛瞪得很大。

血債要血償。

陳驟睜開眼,把木牌揣回懷裏。手指碰到另一個硬物——是那枚刻著“馮”字的銅錢。冰涼,硌手。

他掏出銅錢,放在油燈下看。銅錢很舊,邊角磨得光滑,“馮”字卻刻得深,像要刻進骨子裏。

馮保,盧杞。

這兩個名字,像兩根刺,紮在他心裏。

遲早要拔出來。

連血帶肉。

三天過得很快。

十月初十,下午,胡茬回來了。

他帶回了整整一支車隊——三十多輛大車,裝滿了糧食和草料。押車的五百人全被捆著,串成一串,垂頭喪氣地走在車隊兩旁。

“將軍,”胡茬翻身下馬,從懷裏掏出一卷文書,“都在這兒。管文書的老頭姓孫,太原府的主事,嚇得尿了褲子。”

陳驟接過文書展開。是太原府尹簽發的運糧公文,朱紅大印蓋得端正,日期正是今天。

“孫主事呢?”

“在那邊。”胡茬指了指車隊中間一輛車。

陳驟走過去。車上坐著個五十多歲的老頭,穿青色官服,臉色慘白,身子抖得像篩糠。

“孫主事。”陳驟開口。

老頭“撲通”跪下來:“將、將軍饒命!饒命啊!小的就是運糧的,什麼都不知道……”

“想活命嗎?”

“想!想!”

“那好。”陳驟把文書遞還給他,“明天,你還運糧。該怎麼說,怎麼做,都按平時的來。要是耍花樣……”

他頓了頓,伸手按在車轅上。車轅是硬木的,他一用力,“哢嚓”一聲,裂了道縫。

孫主事腿都軟了:“不、不敢!一定照辦!一定照辦!”

陳驟讓人把孫主事帶下去好生“照看”,然後把大牛叫來。

“明天你帶五百人,換上太原守軍的衣服,跟著車隊進去。”陳驟說,“進去後別急著動手,等我訊號。”

“訊號是啥?”

“關牆上會升起三盞紅燈。”陳驟說,“看見紅燈,就奪城門,放大軍進去。”

大牛摩拳擦掌:“早等著了!這幾天光罵陣,憋死老子了!”

陳驟拍拍他肩膀:“記住,進去後先控製城門。別戀戰,開門是第一要緊的。”

“放心吧將軍!”

十一日,清晨。

運糧隊出發了。

大牛和五百破軍營將士換上太原守軍的號衣——青色戰襖,皮甲,頭上紮著紅巾。衣服不太合身,有的袖子短一截,有的褲子長一截,但遠看看不出破綻。

車隊吱吱呀呀地駛向雁門關。大牛騎在馬上,走在車隊最前麵,嘴裏叼著根草莖,眼睛卻盯著關牆上的動靜。

關牆上,守軍早就看見了車隊。一個校尉探出頭:“來者何人?”

孫主事從車裏鑽出來,顫巍巍舉起文書:“太、太原府運糧隊……請、請開關……”

聲音抖得厲害。

校尉皺眉:“孫主事,你聲音怎麼了?”

“感、感了風寒……”孫主事說著,真咳嗽了兩聲。

校尉沒再問,放下吊籃。文書吊上去後,過了約一盞茶時間,城門緩緩開啟。

車隊開始進城。

大牛的心提了起來。他握緊藏在袍子下的短刀,眼睛餘光掃視著關牆

一輛車,兩輛車,三輛車……

車隊全部進了甕城。就在這時,城門開始緩緩關閉。

大牛心裏一緊——難道被識破了?

就在城門即將合攏的瞬間,關牆上突然亮起三盞紅燈!

紅燈在清晨的薄霧中格外顯眼,像三隻血紅的眼睛。

“動手!”大牛暴喝一聲,從馬上躍起,一刀砍翻最近的守軍。

五百破軍營將士同時暴起。他們撕掉外麵的號衣,露出裏麵的北疆戰襖,刀劍出鞘,殺向城門。

“敵襲!敵襲!”關牆上警鑼大作。

但已經晚了。大牛帶人已經衝到了城門洞,正在搬動門閂。守軍想衝過來阻攔,被破軍營死死擋住。

關牆外,陳驟看見,一揮手下令:“衝鋒!”

三萬大軍如潮水般湧向雁門關。

關牆上箭如雨下,但擋不住衝鋒的浪潮。趙破虜的弓弩手在衝鋒中仰射,箭矢在空中劃出弧線,落在關牆上,壓得守軍抬不起頭。

城門洞裏,大牛親手砍斷了最後一根門閂。

“開——門——”

沉重的包鐵城門被緩緩推開。

陳驟一馬當先衝進去,橫刀揮舞,兩個迎上來的守軍應聲倒地。血濺在臉上,熱乎乎的,帶著腥味。

“殺!”

喊殺聲震天動地。

王壽在關牆上看見這一幕,臉都白了。他拔出劍,嘶聲大喊:“頂住!給我頂住!”

但兵敗如山倒。關牆上的守軍見城門已破,軍心大亂,有人開始逃跑。

王壽咬牙,親自帶親衛衝下關牆,想奪回城門。他迎麵撞上了大牛。

“王壽!”大牛大笑,手裏的刀還在滴血,“等你半天了!”

兩人戰在一起。王壽的劍法確實不錯,一招一式有板有眼。但大牛的刀法是戰場上磨出來的,沒有花哨,隻有狠辣。

打了十幾個回合,王壽體力不支,劍被震飛。大牛一刀劈向他麵門。

就在這時,一支箭飛來,“鐺”的一聲射中刀身。刀偏了半分,擦著王壽的肩膀劃過。

射箭的是趙破虜。他站在關牆上,冷冷道:“將軍要活的。”

大牛罵了句娘,但還是收起刀,一腳把王壽踹倒在地,用繩子捆了個結實。

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。五千守軍死傷一千多,剩下的全部投降。雁門關,破了。

陳驟走上關牆。牆磚上濺滿了血,還沒幹,踩上去黏糊糊的。遠處,幾個破軍營的士兵正在打掃戰場——把晉軍陣亡將士的屍體抬到一邊,用白布蓋上;守軍的屍體拖到另一邊,堆成小山。

夕陽西下,把這一切都染成了暗紅色。

“將軍,”周槐走過來,臉上沾著灰,“清點完了。我軍陣亡三百一十七人,傷五百四十三人。守軍死一千二百餘,俘三千七百多。王壽關在牢裏,怎麼處置?”

“先關著。”陳驟說,“派人去安撫百姓,貼安民告示。守軍的屍體埋了,咱們兄弟的……送回北疆。”

“諾。”

周槐退下。陳驟獨自站在關牆上,望著南方。

雁門關過了,前麵還有六關。

一關比一關難。

但他心裏很平靜——就像陰山下的黑水河,表麵波瀾不驚,底下暗流洶湧。

路還長。

慢慢走。

總能走到頭。

“將軍,”栓子跑上來,“晚飯好了。朱老六燉了羊肉,讓您下去吃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陳驟最後看了一眼關外的暮色,轉身走下關牆。

身後,雁門關的“王”字大旗被拔下來,扔在地上。一麵新的旗緩緩升起——黑底,金邊,中間一個巨大的“陳”字。

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。

像在宣告:

這條路,開始了。
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

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,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/ 電腦版 檢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