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銳士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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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9章

銳士營 · 山腰小青年

十月二十二,未時。

保定城北五裡,陳驟勒馬停在土坡上,望遠鏡裡,城牆上的守軍清晰可見。城頭旌旗林立,床弩的弩臂在秋陽下泛著冷光,垛口後隱約可見弓箭手的身影。

“將軍,”大牛策馬上坡,“探清楚了。守將王昌把四門都封了,護城河裏放了鐵蒺藜,城牆上堆滿了滾木擂石。看這架勢,是真要死守。”

陳驟放下望遠鏡:“王昌這人,你瞭解多少?”

“書獃子一個。”胡茬在一旁插話,“早年在兵部管文書,後來靠盧杞的關係外放。聽說他守城的法子都是從書上看來的——哪本兵書說城頭該堆滾木,他就堆滾木;哪本說該挖壕溝,他就挖壕溝。死板得很。”

“死板有死板的好處。”周槐說,“至少不會出奇兵,咱們按部就班打就是。”

陳驟沒接話,眼睛盯著城牆西南角。那裏城牆比其他處高出半丈,牆頭架著三架投石機,機臂用油布蓋著,但輪廓分明。

“趙破虜,”他轉頭,“你帶弓弩手去西麵,壓製那三架投石機。別讓它們動起來。”

“明白。”趙破虜抱拳,“需要多少時間?”

“半個時辰。”陳驟說,“半個時辰後,大牛的破軍營從北門佯攻,竇通的霆擊營從東門主攻。胡茬的騎兵繞到南門,等城內守軍調動時,伺機突襲。”

眾將領命而去。

陳驟繼續站在土坡上觀察。秋風吹過,捲起地上枯草,也帶來城牆那邊隱約的號令聲。保定城不大,但牆高池深,硬攻確實要付代價。

正思忖間,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一個斥候飛馳而來,到坡下勒馬,翻身落地時差點摔倒。

“將軍!西麵!西麵來了一隊人!”

陳驟心裏一緊:“多少人?打什麼旗?”

“就三騎!沒打旗!但……”斥候喘著氣,“但其中一個是白玉堂教頭!還有一個……好像是嶽大人!”

陳驟眼睛一亮:“在哪兒?”

“正往這邊來!後頭有追兵,是東廠的番子!”

陳驟立刻下令:“胡茬!帶五百騎去接應!”

“諾!”

胡茬點了五百北疆鐵騎,旋風般往西馳去。

陳驟也下了土坡,翻身上馬。周槐連忙跟上:“將軍,攻城在即,您不能……”

“嶽斌回來了。”陳驟打斷他,“他帶著京城的訊息。”

他催馬向西,親衛營緊隨其後。

西麵官道上,煙塵滾滾。

三匹馬在疾馳,正是白玉堂、嶽斌和小順子。他們身後百步外,二十餘騎東廠番子緊追不捨,箭矢不斷從身後射來。

“玉堂!”嶽斌伏在馬背上,右腿傷口又裂開了,血順著馬鞍往下滴,“別管我!你們先走!”

白玉堂頭也不回,左手向後一揚,三枚銅錢飛出。追在最前的三個番子應聲落馬。

但更多的番子追了上來。

就在這時,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一道黑線。

是騎兵。

北疆鐵騎的黑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。

胡茬一馬當先,長刀高舉:“破!”

五百鐵騎如洪流般湧來,瞬間將二十餘東廠番子淹沒。刀光閃過,血花飛濺,不過幾個呼吸,追兵全滅。

胡茬勒馬停在白玉堂麵前,咧嘴笑:“白教頭,好久不見!”

白玉堂點頭:“胡校尉,多謝。”

他翻身下馬,扶嶽斌下來。嶽斌腳一沾地,右腿一軟,差點摔倒,被胡茬一把扶住。

“嶽斌,你這腿……”

“斷了。”嶽斌咬牙,“但死不了。陳將軍呢?”

“來了。”胡茬指向前方。

陳驟策馬而來,到近前勒住馬,跳下來,幾步走到嶽斌麵前。他看著嶽斌蒼白的臉、血跡斑斑的右腿,又看看風塵僕僕的白玉堂和小順子,深吸一口氣:“回來就好。”

“將軍,”嶽斌想行禮,被陳驟按住。

“別動。”陳驟轉頭,“醫營!來人!”

兩個醫護跑過來,小心地把嶽斌抬上擔架。嶽斌抓住陳驟的手臂:“將軍,京城……有變。”

“慢慢說。”

“馮保調了河北、山西駐軍,總計八萬,由孫承宗統領,正往京城集結。最快七天後能到。”嶽斌喘了口氣,“盧杞在京城有三萬禁軍、兩萬京營,加上各衙門差役,能湊六萬人守城。另外……馮保從內庫調了五十門火炮,已經架在城牆上了。”

陳驟臉色凝重:“八萬加六萬,十四萬。咱們隻有四萬。”

“還有,”白玉堂介麵,“京城裏,兵部趙主事、城防司王校尉,還有幾個小官,是自己人。加起來不到五百,但都在要害位置。等將軍一到,他們可做內應。”

他從懷裏掏出那封牛皮信:“這是京城佈防圖,還有馮保、盧杞的兵力部署。”

陳驟接過信,展開看了幾眼,摺好揣進懷裏:“徐國公呢?”

“國公爺沒死。”小順子搶著說,“天牢起火那晚,有人把他換出來了。現在在安全地方養傷,但傷得很重,動不了。”

陳驟點頭,心裏一塊石頭落地。徐莽沒死,朝中就有希望。

“將軍,”嶽斌在擔架上說,“還有一事。馮保知道您南下了,沿途設了卡。我們一路過來,遇到三撥截殺的。保定這裏……王昌可能也得到了死守的命令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陳驟拍拍他肩膀,“你先去治傷。其他的,交給我。”

嶽斌被抬走了。陳驟看向白玉堂:“玉堂,辛苦你了。”

“分內事。”白玉堂抹了把臉上的灰,“將軍,保定這仗……”

“要打。”陳驟說,“而且要快打。必須在孫承宗的八萬援軍到之前,拿下保定,進逼京城。”

他翻身上馬:“傳令,攻城計劃不變。但主攻方向改到南門——王昌既然知道我們要來,北門、東門肯定守得最嚴。南門相對薄弱,胡茬的騎兵主攻,大牛、竇通佯攻配合。”

“諾!”

眾將重新部署。陳驟策馬回到中軍,攤開嶽斌帶來的京城佈防圖,仔細研究。

圖很詳細,標出了京城四門的守軍數量、火炮位置、糧倉軍械庫所在,甚至連幾條密道都畫出來了——看來徐莽在京城經營多年,果然留有後手。

“將軍,”周槐低聲說,“有這張圖,京城就好打多了。”

“是好打些,但也不好打。”陳驟手指點在圖上,“五十門火炮……這東西威力大,射程遠,咱們的弓弩壓不住。”

“那怎麼辦?”

陳驟沉吟:“得在火炮發威之前,靠近城牆。用煙霧,或者夜襲。”

正說著,外麵傳來戰鼓聲。

攻城開始了。

陳驟走出大帳,登上土坡。望遠鏡裡,北門、東門方向,大牛和竇通的部隊已經擺開陣勢,鼓譟吶喊,做出要強攻的樣子。城牆上的守軍果然被吸引,紛紛往那兩個方向調動。

南門方向,胡茬的三千北疆鐵騎已經悄悄運動到護城河邊。他們沒有立即進攻,而是在等——等守軍進一步被調動。

陳驟看了看天色。申時初刻,太陽西斜,陽光正好照在南門守軍臉上,逆光。

“發訊號。”他說。

三支響箭升空,尖銳的嘯聲劃破天際。

南門外,胡茬看見訊號,長刀一指:“沖!”

三千鐵騎如離弦之箭,沖向城門。馬匹全速賓士,馬蹄踏地聲如悶雷,震得城牆都在微微顫抖。

城牆上守軍這才發現南門遇襲,慌忙調轉床弩。但已經晚了。

胡茬一馬當先衝到護城河邊,從馬鞍旁摘下一個皮囊,用力擲向河麵。皮囊在空中破裂,灑出白色粉末——是石灰。

緊接著,第二騎、第三騎……數百個皮囊擲出,河麵上頓時白霧瀰漫。

守軍被石灰迷了眼,咳嗽著往後退。床弩手看不見目標,胡亂髮射,弩箭大多射偏。

“架橋!”胡茬大吼。

幾十個騎兵下馬,從馬背上卸下提前準備好的木板,飛快地在護城河上架起三道簡易浮橋。

“殺進去!”

騎兵衝過浮橋,直撲城門。

城牆上,守將王昌終於趕到了南門。他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,穿文官服,外罩皮甲,看起來不倫不類。看見城下騎兵已經衝到門前,他臉色煞白:“放滾木!倒金汁!”

滾木礌石從城頭砸下,幾個沖在前麵的騎兵被砸中,人仰馬翻。煮沸的糞水從垛口傾瀉,燙得人慘叫連連。

但北疆鐵騎悍不畏死,前仆後繼。

胡茬親自帶人衝到城門下,從馬背上取下鐵鎚,開始砸門。

咚!咚!咚!

每一聲都像敲在守軍心上。

王昌在城牆上急得團團轉:“頂住!頂住!援軍馬上就到!”

可他所謂的援軍,此刻正被大牛和竇通死死拖在北門、東門,根本過不來。

城門在鐵鎚的撞擊下開始變形,門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
就在這時,城內突然傳來喊殺聲。

王昌回頭,臉色大變——一隊穿著府兵衣服的人從街巷裏殺出來,直撲城門守軍。為首的是個年輕校尉,手裏刀光閃動,所過之處守軍紛紛倒地。

“王校尉!”有人認出來人,“城防司的王校尉反了!”

王昌腿一軟,差點坐在地上。

城外,胡茬聽見城內動靜,精神一振:“兄弟們!加把勁!城門要破了!”

咚!咚!咚!

最後一錘。

轟隆!

包鐵城門轟然倒下。

“殺!”胡茬第一個衝進去。

三千鐵騎如洪水般湧入城內。

王昌看見城門已破,知道大勢已去,轉身想跑。剛跑兩步,一支箭飛來,射穿他小腿。

他慘叫倒地,抬頭看見那個反水的王校尉正冷冷看著他,手裏的弓還保持著發射的姿勢。

“王昌,”王校尉走過來,“降了吧。陳將軍有令,降者不殺。”

王昌看著周圍——守軍死的死,降的降,城牆上已經插滿了北疆的黑旗。

他閉眼,長嘆一聲:“降……我降……”

夕陽西下時,保定城四門全部落入北疆軍手中。

陳驟進城時,街道已經清理乾淨。屍體拖走了,血跡用水沖了,但空氣裡還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。

府衙裡,王昌被押上來。他跪在地上,不敢抬頭。

“王昌,”陳驟坐在堂上,“為何不降?”

“下官……下官是朝廷命官,豈能……”王昌聲音發顫。

“朝廷?”陳驟冷笑,“是盧杞的朝廷,還是馮保的朝廷?”

王昌不說話了。

陳驟擺擺手:“帶下去,關起來。等拿下京城,一併處置。”

王昌被押走。周槐上前:“將軍,清點完了。我軍陣亡四百餘人,傷八百餘。守軍死一千二百,俘五千餘。糧倉、銀庫、軍械庫都已接管。”

“好。”陳驟站起來,“讓兄弟們休整兩天。受傷的好生救治,陣亡的好生安葬。另外,貼安民告示,開倉放糧——每人發三鬥米,讓百姓過個安穩冬天。”

“諾。”

陳驟走出府衙。街上,百姓們已經開始領糧,排著長隊,臉上有了些生氣。幾個孩子在路邊玩耍,看見他,怯生生地躲到大人身後。

戰爭就是這樣。打完了,活著的人還得過日子。

他走到城牆邊,登上城樓。城外,北疆大軍的營帳連綿不絕,燈火點點,像地上的星河。

嶽斌拄著柺杖走過來,右腿已經接好,裹著厚厚的繃帶。

“將軍。”

“怎麼不多休息?”

“躺不住。”嶽斌站到陳驟身邊,看著城外,“咱們也是這樣看著陰山外的草原。那時候覺得,能守住北疆就不錯了,哪想到今天……”

“是啊。”陳驟也想起往事,“那時候你還是個愣頭青,動不動就要跟胡茬乾架。”

嶽斌笑了:“胡茬那小子,現在倒是穩重多了。”
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將軍,”嶽斌低聲說,“京城這一仗,不好打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但必須打。”

“對。”

必須打。為了死去的廖文清小六豆子,為了重傷的徐莽,為了北疆那些回不來的兄弟,也為了……這個已經爛到根子的朝廷。

不打,他們這些人,早晚都是死路一條。

打了,或許還有生機。

陳驟看向東南方向。那裏,京城的方向。

三百裡。

快到了。

他握緊城牆的垛口,青磚冰涼。

“傳令,”他說,“休整兩天,然後全軍開拔。目標——京城。”

“諾。”

夜幕降臨,保定城漸漸安靜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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