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9章
二月二十二,晴。
陽光很好,透過窗欞照進吏部衙門,把滿屋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。周槐坐在堆成山的公文後麵,眼睛通紅——他已經三天沒回家了。
“大人,山東又來急報。”一個書吏捧著文書進來,“河道衙門還是沒人管事,春汛就在下個月,再不決斷就來不及了。”
周槐接過文書,掃了一眼。山東巡撫的奏摺寫得很急,說黃河冰淩已經開始解凍,下遊幾個州縣已經出現險情。可河道衙門的主官、副主官都因為盧黨案下獄,現在群龍無首,連加固堤壩的民夫都召集不起來。
“先批三萬兩銀子,讓山東巡撫自己找人加固堤壩。”周槐提筆寫批文,“告訴他,錢不夠再說,但堤壩必須守住。要是決堤了,我拿他問罪。”
“是。”
書吏剛走,又一個主事進來:“大人,江南的春耕文書到了。說今年雨水不足,可能要減產。請求朝廷減免賦稅,或者撥些種子。”
周槐頭疼。江南是糧倉,要是減產,北疆軍糧、京城供應都要出問題。
“批兩萬石種子,從戶部調撥。再告訴江南佈政使,讓他想辦法引水灌溉,減產不能超過三成。超過三成,他這個佈政使也別當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主事退下,周槐靠在椅背上,揉著太陽穴。三百多個空缺,每天都有新問題冒出來。黃河、江南、西北邊貿、東南海防……哪一處出事都是大麻煩。
門又被推開,嶽斌進來,手裏拿著厚厚一疊文書。
“周槐,這是各地報上來的暫代官員名單和簡歷。”嶽斌把文書放在桌上,“我看了一遍,有一半不合格——要麼資歷太淺,要麼能力不足。可眼下沒人,隻能先用著。”
周槐翻看文書。確實,很多暫代官員都是原來的佐貳官,平時隻管文書檔案,沒獨當一麵的經驗。現在突然讓他們做主官,不出錯纔怪。
“恩科必須提前。”周槐說,“原定下月十五,太晚了。我建議改到三月初一。”
“三月初一?”嶽斌皺眉,“來得及嗎?考題還沒出完,考場還沒佈置,考生報名也才剛開始……”
“來不及也得趕。”周槐站起來,在屋裏踱步,“黃河春汛三月中旬就到,江南春耕三月下旬開始。如果等恩科官員上任,什麼都晚了。必須讓暫代官員先頂上,恩科舉子作為後備,隨時準備替換。”
嶽斌想了想,點頭:“也隻能這樣了。我讓戶部多撥些錢糧,讓各地先動起來。隻要錢糧到位,就算主官能力差點,下麵的人也會辦事。”
“好。”周槐回到桌前,“你負責錢糧,我負責官員。咱們分頭行動。”
兩人正說著,外頭傳來通報:“鎮國公到!”
陳驟帶著栓子進來,見屋裏堆滿文書,兩人都一臉倦容,微微點頭:“辛苦。”
“將軍。”周槐和嶽斌行禮。
“我來看看進展。”陳驟坐下,“恩科準備得怎麼樣?”
周槐彙報情況,說到要提前到三月初一,陳驟思索片刻:“可以提前,但流程不能亂。考題我來定。”
“將軍要出題?”
“嗯。”陳驟說,“第一題:若你任縣令,縣內黃河決堤,災民十萬,糧倉存糧隻夠三萬人吃十天,府庫無銀,上級命令一個月內安置完畢,你當如何?”
周槐和嶽斌對視一眼。這題……太難了。
“第二題,”陳驟繼續說,“若你任邊關守將,敵軍五萬來犯,你隻有三千兵馬,城牆老舊,援軍需十日才能到,你當如何?”
“第三題:若你任戶部主事,國庫空虛,北疆軍餉欠發三月,江南水災需賑濟,官員俸祿也要發,你當如何?”
書房裏安靜下來。
這三道題,一道比一道難,但一道比一道實際。考的是應變能力、統籌能力、取捨能力。
“將軍,這題……會不會太苛刻了?”周槐小心問。
“苛刻?”陳驟搖頭,“北疆那些將領,哪個沒遇到過更難的?王二狗當年守野馬灘,五百人對兩千騎,守了三天,等來援軍。熊霸在孤雲嶺,糧道被斷,帶著傷員在雪地裡撐了七天。跟他們比,這些題算什麼?”
周槐沉默。
“就這三道題。”陳驟起身,“你們抓緊準備,三月初一開考。考場設在國子監,我親自監考。”
“是。”
陳驟離開吏部,騎馬回府。街上比前幾天熱鬧了些,商鋪全開了,行人來來往往。禁軍還在巡邏,但不再像前幾天那樣緊張。
經過一家糧店時,陳驟勒馬停下。
店門口排著長隊,百姓拿著米袋,臉上帶著焦慮。糧價牌子上寫著:白米一石二兩銀子。
比平時貴了三成。
“栓子,去問問怎麼回事。”陳驟說。
栓子下馬,擠到隊伍前麵。過了一會回來,臉色不好看:“將軍,店家說京城糧倉被抄,私糧進不來,官糧還沒放出來。現在存糧不多,所以漲價。”
陳驟皺眉。肅清盧黨,抄沒糧倉,這本是好事。但沒想到會影響百姓生活。
“去戶部,讓嶽斌立刻開倉放糧,平抑糧價。”陳驟說,“告訴那些糧商,敢囤積居奇、哄抬物價的,一律按奸商論處,家產充公。”
“是!”
栓子上馬往戶部去。陳驟繼續往府裡走,心裏卻想著別的事——治國,果然比打仗複雜。戰場上殺敵就行,可治國要平衡各方利益,稍有不慎就會出亂子。
回到府裡,木頭在門口等他。
“將軍,北疆來信。”
陳驟接過,邊走邊看。是韓遷的親筆,字跡工整,但內容沉重:
“將軍:新兵營訓練尚可,王二狗盡心儘力,三月內可成軍。李敢射聲營新配手弩,威力大增,但箭矢消耗也大,需補充。熊霸霆擊營已加固防線,但孤雲嶺地勢險要,若敵軍用火油,恐難守。另,瘦猴傳回訊息,烏力罕已與西域商人達成交易,第一批火油十日後運到。草原諸部觀望者眾,若白狼部初戰得勝,恐群起而攻。北疆兵力不足,若戰事擴大,需早做打算。韓遷手書。”
陳驟看完,把信摺好,放進懷裏。
兵力不足。這是北疆最大的問題。
二十萬邊軍,要守三千裡防線,平均每裡不到七十人。而烏力罕集結八千人,可以集中攻擊一點。一旦突破,整個防線就崩了。
“木頭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兵部,調京城三萬禁軍,分批開往北疆。動作要隱蔽,別讓人察覺。”
木頭一愣:“將軍,京城禁軍總共才五萬,調走三萬,京城就空虛了……”
“顧不上了。”陳驟說,“北疆若失,京城也守不住。而且晉王的事快解決了,等收拾完他,京城就安全了。”
“是!”
木頭離開。陳驟走進書房,攤開地圖,盯著北疆防線。
兵力不足,隻能靠計謀。烏力罕不是要攻孤雲嶺嗎?那就讓他攻。但攻下來後,會發現是座空城——糧草、軍械全轉移了,隻剩一座空堡。
然後李敢的射聲營從兩側山上射箭,李順的疾風騎從後麪包抄,王二狗的新兵營從正麵反擊……
甕中捉鱉。
陳驟在地圖上畫了幾條線,標出埋伏位置。這戰術風險大——萬一烏力罕不上當,或者提前發現,就全完了。
但沒別的選擇。兵力不足,隻能出奇製勝。
正畫著,栓子回來了。
“將軍,戶部已經開始放糧了。嶽大人親自坐鎮,開了四個糧倉,糧價已經降下來了。”
“好。”陳驟頭也不抬,“還有件事,你去找老貓,讓他查查京城有哪些糧商跟盧黨有牽連。特別是那些囤積居奇的,一個別放過。”
“是。”
栓子正要走,陳驟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“將軍還有吩咐?”
陳驟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名單:“這是盧黨案中牽連的官員家屬名單。你按名單,每家送二十兩銀子、兩石米。告訴他們,罪不及家人,隻要安分守己,朝廷不會為難。”
栓子接過名單,心裏一暖:“將軍仁慈。”
“不是仁慈。”陳驟搖頭,“是規矩。罪是他們犯的,家人無辜。咱們不能學盧黨,株連九族,濫殺無辜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栓子退下。陳驟繼續看地圖,但心思已經飄到別處。
三天後,磚窯交易。
那之後,就該回北疆了。
北疆,陰山軍堡。
王二狗站在校場上,手裏拿著皮鞭,眼睛瞪得像銅鈴。他麵前站著一千新兵,個個挺胸抬頭,但眼神裡還帶著稚氣。
“都給我聽好了!”王二狗嗓門大,不用喊就能傳遍校場,“你們現在是兵,不是老百姓!老百姓可以偷懶,可以怕死,但兵不行!兵是什麼?兵是刀,是盾,是城牆!敵人來了,你們得頂上去!聽見沒有!”
“聽見了!”新兵們齊聲回答,聲音參差不齊。
“沒吃飯嗎!”王二狗怒吼,“再問一遍,聽見沒有!”
“聽見了!”這次整齊了些。
王二狗滿意地點點頭,但臉上還是兇巴巴的:“今天練什麼?練捱打!”
新兵們一愣。
“對,就是捱打!”王二狗說,“上了戰場,不是你們打別人,就是別人打你們。打別人,你們練過。捱打,你們練過嗎?”
沒人說話。
“沒練過,今天就練!”王二狗揮手,“老卒出列!”
一百個老兵走出來,手裏拿著木棍——棍頭包著布,但打在身上也疼。
“兩人一組,老卒打,新兵挨!”王二狗下令,“不許躲,不許叫,更不許哭!誰哭誰滾蛋!”
校場上頓時響起劈裡啪啦的聲音。新兵們咬著牙捱打,有的疼得臉都白了,但沒一個人哭。
王二狗在佇列裡巡視,看見一個瘦小的新兵捱了幾下就站不穩,走過去:“你,出列!”
那新兵哆嗦著站出來。
“叫什麼名字?”
“回、回王教頭,我叫劉小六……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六……”
王二狗盯著他:“十六歲,不在家種地,跑來當兵幹什麼?”
劉小六低頭:“家裏沒地了……爹孃都餓死了,我、我想當兵,有飯吃……”
王二狗沉默。他想起自己當年,也是因為沒飯吃才當兵。北疆軍裡,這樣的人不少。
“回去。”王二狗聲音緩和了些,“好好練。練好了,不僅能吃飽飯,還能殺敵立功,光宗耀祖。”
“是!”
劉小六回到佇列,眼神堅定了些。
練了一個時辰,王二狗叫停。新兵們個個身上青一塊紫一塊,但沒人抱怨。
“休息一刻鐘,喝水!”王二狗說。
新兵們散開,去喝水休息。王二狗走到校場邊,李敢在那裏等他。
“二狗,練得不錯。”李敢說,“這批新兵比上一批強。”
“強什麼。”王二狗接過水囊喝了一口,“都是窮苦人家孩子,能吃苦而已。真要上戰場,還差得遠。”
“慢慢來。”李敢看著校場上的新兵,“將軍說要三個月內成軍,現在才一個月,還有時間。”
“時間不夠。”王二狗搖頭,“烏力罕那邊,隨時可能打過來。草原上的草,一天一個樣。等草長到馬腿高,他們就該動了。”
李敢沉默。他也知道時間緊迫。
“對了,”王二狗想起什麼,“李莽新造的手弩,你試過了嗎?”
“試過了。”李敢眼睛一亮,“好東西!射程一百五十步,能穿透兩層皮甲。就是太費箭,一個箭匣十支箭,幾下就打光了。”
“箭好說,讓匠作營加緊造。”王二狗說,“關鍵是弩手。你那射聲營,能湊出多少熟練弩手?”
“現在有五百。”李敢說,“再練一個月,能到八百。”
“八百……”王二狗盤算,“夠了。守城時,八百弩手輪流射擊,能把城牆守得跟刺蝟一樣。”
兩人正說著,一騎快馬衝進軍堡。馬上的人渾身是土,一看就是長途奔襲。
“王教頭!李校尉!”那人滾鞍下馬,“韓長史急令!”
王二狗接過軍令,看完,臉色變了。
“怎麼了?”李敢問。
“韓長史說,將軍調了三萬禁軍來北疆,十日後到。”王二狗把軍令遞給李敢,“讓咱們準備接應,還要保密,不能讓草原探子知道。”
李敢看完,也是臉色凝重:“三萬禁軍……看來將軍是要在草原打一場大仗。”
“不止。”王二狗說,“軍令還說,讓咱們在孤雲嶺後麵,秘密建一座營寨,要大,要能容納三萬人。還要多備糧草,至少夠吃三個月。”
李敢明白了:“將軍是要……誘敵深入?”
“對。”王二狗眼神銳利,“烏力罕不是要打孤雲嶺嗎?那就讓他打。等他把主力全壓上來,咱們三萬禁軍從後麪包抄,關門打狗。”
“好計策!”李敢興奮,“但風險也大。萬一烏力罕不上當,或者提前發現……”
“所以得保密。”王二狗說,“建營寨的事,你我來辦。挑可靠的人,晚上動工,白天偽裝。一個月內,必須建成。”
“明白。”
兩人分頭行動。王二狗去挑人,李敢去準備材料。
校場上,新兵們又開始訓練了。這次練的是刀法——劈、砍、刺、擋,動作簡單,但要練到本能反應。
劉小六練得很認真,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,他也顧不上擦。王二狗走過時看了他一眼,心裏想:這小子,說不定能成個好兵。
就像當年的自己。
草原,白狼部營地。
瘦猴趴在一處草窩裏,已經趴了一天一夜。他臉上塗著泥,身上蓋著枯草,跟周圍環境融為一體。
遠處,烏力罕的大帳前,正在舉行祭祀儀式。
十幾個薩滿圍著火堆跳舞,嘴裏念念有詞。烏力罕站在中間,手裏捧著一碗馬血,一飲而盡。周圍的白狼部戰士齊聲歡呼,聲震草原。
瘦猴透過千裡眼觀察。烏力罕比之前壯實多了,臉上有了橫肉,眼神兇狠。他身邊站著幾個西域模樣的人,穿著長袍,戴著頭巾,應該就是雇傭兵的頭領。
祭祀結束,烏力罕走進大帳。瘦猴悄悄移動位置,靠近大帳後方——那裏有個通風口,能聽見裏麵的對話。
“……十天後,火油到貨。”是西域人的口音,生硬的漢語,“但要先付一半定金,五百兩黃金。”
“可以。”烏力罕說,“但我要的不僅是火油,還有投石機。你們有嗎?”
“有。但價格貴,一架投石機,一百兩黃金。”
“我要十架。”
“那要一千兩黃金,加上火油,一共一千五百兩。先付一半,七百五十兩。”
烏力罕沉默片刻:“好。但我有個條件——你們的人要幫我操作投石機。我的勇士會用刀,但不會用那玩意兒。”
“可以。我們出二十個工匠,教你們的人。但要另加錢,一個人十兩黃金。”
“成交。”
裏麵傳來碰杯的聲音。瘦猴心裏一沉——投石機加上火油,這是要強攻軍堡。北疆那些軍堡雖然堅固,但也經不住投石機日夜轟砸。
得趕緊把訊息送回去。
瘦猴正要退走,突然聽見烏力罕又說:“還有一件事。我聽說,中原皇帝死了,現在是個小孩當皇帝。鎮守北疆的那個陳驟,回京城去了。是不是真的?”
“是真的。”另一個聲音說,是草原口音,“我們的探子回報,陳驟一個月前就回京城了,現在還沒回來。北疆現在是韓遷在管。”
烏力罕大笑:“天助我也!陳驟不在,北疆那些漢人,就是一群綿羊!傳令下去,十天後,火油一到,立刻出兵!第一個目標——孤雲嶺!”
“是!”
帳內眾人齊聲應和。瘦猴趕緊撤離,回到藏馬的地方,上馬就往南跑。
必須把這個訊息送回去。
烏力罕十天後出兵,目標孤雲嶺。而陳驟調的三萬禁軍,也要十天後纔到北疆。
時間,剛剛好。
就看誰動作快了。
深夜,鎮國公府。
陳驟還沒睡,在燈下看各地的奏摺。栓子進來添茶,見他眼睛都熬紅了,忍不住勸:“將軍,該歇了。”
“看完這些就睡。”陳驟頭也不抬,“北疆那邊有訊息嗎?”
“暫時沒有。”栓子說,“但老貓那邊有進展——他查到晉王明天要去見一個人,在城西的觀音廟。”
“見誰?”
“不清楚。但老貓說,那人可能是前朝餘孽的頭目。”
陳驟放下奏摺,眼神銳利:“什麼時候?”
“午時。”
“好。”陳驟起身,“告訴老貓,明天我帶人去。你留在府裡,加強戒備。”
“將軍,您親自去太危險了……”
“沒事。”陳驟說,“該收網了。晉王、前朝餘孽、江南叛軍……一鍋端。”
窗外,月亮被雲遮住,夜色深沉。
京城這場暗戰,終於要到見分曉的時候了。
而北疆那邊,真正的戰爭,也即將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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