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
隊伍離開了瀰漫著死亡與草藥氣息的落馬澗核心區域,向著東側的山林進發。補充的五十名老兵沉默地跟在後麵,他們的目光不時掃過前方那些“驟雨”老卒的背影,尤其是那個手持殘破旗幟、步伐略顯蹣跚卻異常堅定的年輕隊正。
氣氛有些凝滯。新老隊伍之間隔著無形的壁壘,那是需要血與火才能融化的隔閡。
陳驟能感覺到這種微妙的氛圍,但他沒有急於打破。信任不是靠嘴皮子得來的。他將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觀察地形和派出斥候上。老王被安排在隊伍中段,由小六和另一個手腳還算利索的新兵專門照料,他果然安靜了許多,但那隻獨眼卻像鷹隼般不斷掃視著周圍的山林坡坎,履行著他“哨長”的職責。
行進約莫一個時辰,前方探路的瘦猴如同鬼魅般溜了回來,臉色凝重:“隊正,左前方山穀有動靜!像是有人在廝殺,人不多,但聽著挺激烈!”
陳驟立刻舉手示意隊伍停止,原地警戒。他側耳傾聽,風中果然隱約傳來兵刃碰撞和嘶吼聲。
“人數?能分辨是哪邊的人嗎?”陳驟壓低聲音問。
瘦猴搖搖頭:“離得還有點遠,林子密,看不清。聽著不像大隊人馬,頂多二三十人亂鬥。”
陳驟略一沉吟。潰兵內訌?還是遭遇了當地的鄉勇民壯?
就在這時,一個略顯油滑的聲音從補充兵的人群裡響了起來,帶著一種老行伍特有的懶洋洋的調子:“隊正,依小的看,不像是自己人打自己人。”
陳驟循聲望去,說話的是個約莫三十五六歲的老兵,麵皮焦黃,眼神卻透著股精明,站姿有些鬆散,但握著刀的手卻很穩。陳驟記得他,名叫胡金泉,綽號“老貓”,是補充兵裡一個不大不小的夥長,據說在原來都隊裏就是個老兵油子,滑不溜手,但命大,經歷的戰事不少。
“哦?怎麼說?”陳驟沒有因其語氣散漫而斥責,反而問道。他現在需要一切有價值的資訊。
老貓見隊正問話,稍稍站直了些,但那股子油滑氣還是掩不住:“回隊正話,您聽這動靜,喊殺聲裡慌裏慌張,還夾著哭嚎求饒的動靜。要是潰兵內訌搶食水,不會這麼亂,也沒空求饒,直接下黑手弄死拉倒。聽著倒像是……狼攆兔子,一邊倒的宰殺。”
他咂咂嘴,補充道:“而且這地方,離鷹嘴灘說遠不遠,說近不近。呂遷那幾百號人潰下來,三五成群的多了去了。保不齊就有哪股潰兵撞上了山裏的獵戶或者小股運糧隊,正逮著軟柿子捏呢。”
老貓的分析說得條理清晰,帶著一種對混亂和死亡的漠然洞察,聽得周圍不少新兵臉色發白,卻讓陳驟和幾個老卒微微點頭。這話在理。
陳驟不再猶豫,無論那邊是什麼情況,都不能坐視不管。若是潰兵殘害百姓,必須阻止;若是小股友軍遇襲,更要救援。
“大牛,帶你的人從左側山脊摸過去,搶佔高地,看清情況!”
“老貓!”陳驟目光轉向那老兵油子,“你帶本夥人,從右側林子裏迂迴包抄,動作輕點,別弄出動靜!”
“其餘人,跟我從正麵壓過去!聽我號令行動!”
“老王,你留在此地指揮留守人員警戒!”
命令迅速下達。大牛低吼一聲,帶著一夥刀盾手迅速離去。老貓似乎沒想到自己剛來就被點了將,愣了一下,隨即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,應了聲“得令”,朝他那一夥補充兵打了個呼哨,十幾個人立刻像狸貓般悄無聲息地鑽入了右側的密林,動作竟出乎意料的嫻熟利落。
陳驟自己則帶著主力,藉著地形掩護,快速向聲音來源方向推進。
越靠近,廝殺聲和慘叫聲越發清晰,還夾雜著狂笑和哭喊。穿過一片灌木,眼前的景象讓眾人怒火中燒——
隻見一小隊約莫十來個穿著民夫服飾的人,正被二十多名明顯是呂遷部潰兵的人圍攻!地上已經躺了七八具民夫的屍體,還有幾輛運糧的獨輪車被推翻,糧食灑了一地。剩下的幾個民夫背靠著一塊巨石,拿著扁擔、柴刀絕望地抵抗,但顯然已是強弩之末。那些潰兵則如同戲耍獵物的豺狼,不緊不慢地攻擊著,臉上帶著殘忍的笑意。
“媽的!”陳驟眼中寒光一閃,正要下令攻擊。
突然,右側密林中傳來一聲尖銳的鳥叫(這是老貓事先約定的訊號)!
幾乎同時,右側林子裏猛地爆發出十幾聲吶喊,同時七八支箭矢稀稀拉拉卻精準地射向潰兵的外圍!這些箭矢並非亂射,而是刻意射向潰兵們的腳下和身邊,旨在製造恐慌和混亂!
潰兵們果然大驚,以為右側來了大批官軍,陣型瞬間騷動起來,攻擊為之一滯。
“殺!”陳驟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,暴喝一聲,率先從正麵衝出!身後士兵如猛虎下山,直撲過去!
正麵的突擊,加上右側不知虛實的遠端騷擾和吶喊,瞬間將這群潰兵打懵了!他們本來就不是什麼精銳,潰敗之後更是驚弓之鳥,此刻腹背受敵(他們以為),頓時魂飛魄散。
“官軍!大隊官軍來了!”
“快跑啊!”
不知誰喊了一嗓子,潰兵們瞬間喪失了所有鬥誌,丟下眼前的“獵物”,哭爹喊娘地向左側沒有動靜的山林逃竄。
然而,他們剛逃出沒多遠,左側山脊上,大牛帶著人現身,一陣滾木礌石砸下,雖然沒造成太大傷亡,卻徹底堵死了他們的去路!
三麵合圍!潰兵徹底陷入了絕望,像無頭蒼蠅般亂竄,很快就被分割、包圍、殲滅。戰鬥幾乎是一邊倒的屠殺,憤怒的士兵們沒有留下任何俘虜。
戰鬥迅速結束。陳驟立刻讓人救治受傷的民夫,清點情況。幸好來得及時,還救下了五個民夫,雖然個個帶傷,驚魂未定。
經詢問,這確實是一支往前方運送雜糧的小隊,不幸撞上了這股三十多人的潰兵。
“多謝軍爺!多謝軍爺救命之恩!”倖存的民夫頭目跪在地上連連磕頭,涕淚交加。
陳驟讓人扶起他們,安排人送他們去相對安全的後方。
這時,老貓帶著他的人從林子裏溜達了出來,臉上帶著那副慣有的、似笑非笑的表情,他手裏還把玩著一根從潰兵軍官屍體上摸來的銅煙袋鍋。
“隊正,活兒幹完了。這幫潰兵,不禁嚇唬。”他笑嘻嘻地說道,彷彿剛才隻是趕跑了一群野狗。
陳驟深深看了他一眼。這老貓,剛才那手虛張聲勢、擾敵心神的活兒,幹得極其老辣,對潰兵心理的把握精準無比,絕對是個戰場上的老油子。雖然透著股邪氣,但確實有用。
“幹得不錯。”陳驟點了點頭,算是認可,“以後探路哨探的活兒,你多費心。”
“誒!謝隊正瞧得起!”老貓嘿嘿一笑,將煙袋鍋揣進懷裏,眼睛眯得更像隻貓了。
經過這小規模的一戰,尤其是老貓出人意料的表現,補充過來的老兵們看“驟雨”老卒的眼神明顯有些不同了。這支殘兵,不僅能打硬仗,隊正用兵也不拘一格,連隊裏看似油滑的老兵都有這等本事。
而那二十多個“驟雨”老卒,經過這次配合,對新來的同伴也少了幾分隔閡,多了幾分認同。畢竟,剛才併肩子殺潰兵時,這幫補充來的傢夥也沒慫。
隊伍重新集結,繼續向前巡弋。殘破的旗幟依舊指引著方向,隊伍裡卻悄然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凝聚力。老貓溜溜達達地走到隊伍前麵,主動接替了部分斥候的活兒,他那雙看似惺忪的眼睛掃過山林時,卻總帶著一種老獵戶般的警惕和精明。
陳驟看著前方的山林,又看了看身邊這群漸漸融為一體的新老部下,心中那股因落馬澗慘重傷亡而積鬱的沉悶,似乎被山風吹散了些許。
鷹嘴灘的陰影依舊巨大,但“驟雨”這支傷而未死的隊伍,正舔舐著傷口,磨礪著爪牙,一步步地重新逼近。而像老貓這樣的角色,或許正是這支隊伍在殘酷戰場上生存下去所需要的另一種韌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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