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7章
三月十八,陳驟一行抵達太原府。
過了雁門關,天氣明顯暖和起來。路邊的柳樹抽了新芽,遠遠望去像籠著一層綠煙。官道上的行人也多了,挑擔的貨郎、趕車的商隊、走親訪友的百姓,來來往往。
陳驟騎著馬,看著這太平景象,心裏感慨。三個月前他北上時,京城剛經歷政變,人心惶惶。現在,北疆戰事平定,江南春耕完成,天下終於有了太平的樣子。
蘇婉坐在馬車裏,撩起窗簾往外看。她臉色有些蒼白,這幾天趕路,顛簸得厲害,早上起來總想吐。
“夫人,要不要停車歇歇?”貼身丫鬟春草擔心地問。
“不用,”蘇婉搖頭,“將軍急著回京,別耽誤行程。”
正說著,馬車停下了。陳驟騎馬過來,在車窗邊俯身:“婉兒,前麵有驛站,咱們歇半個時辰。你臉色不好,讓軍醫看看。”
“我沒事,就是有點暈車。”
“還是看看放心。”陳驟不由分說,“停車!”
驛站不大,但收拾得乾淨。驛丞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兵,認出陳驟,激動得語無倫次:“鎮、鎮國公!您這是……凱旋了?”
“嗯。”陳驟點頭,“準備些熱水熱飯,夫人要休息。”
“是是是!”
陳驟扶著蘇婉下車,進驛站客房。軍醫很快來了,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,姓孫,是北疆的老軍醫。
“夫人請坐。”孫軍醫搭脈,片刻後,眉頭微皺,又仔細診了會兒。
陳驟緊張起來:“怎麼了?”
孫軍醫沒答話,又診了一會兒,突然笑了:“恭喜將軍,賀喜將軍!”
“恭喜什麼?”
“夫人有喜了!”孫軍醫拱手,“脈象圓滑如珠,是喜脈,已經三-四月了!”
房間裏安靜了一瞬。
陳驟愣住,看著蘇婉。蘇婉也看著他,臉上泛起紅暈。
“真、真的?”陳驟聲音有些抖。
“千真萬確!”孫軍醫笑道,“老夫行醫三十年,錯不了!”
陳驟深吸一口氣,轉身對門外喊:“鐵戰!傳令,今天不走了,在驛站休整一天!”
“是!”
門外傳來鐵戰壓抑著興奮的應答聲。
房間裏隻剩下兩人。陳驟走到蘇婉麵前,蹲下身,握住她的手:“婉兒,你……你怎麼不早說?”
“我也是才知道。”蘇婉輕聲說,“在醫營時忙,沒注意。這幾天趕路不舒服,才覺得不對勁。”
陳驟看著她的小腹,心裏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——那裏有他的孩子,他和蘇婉的孩子。
“三-四個月……”他算了算時間,“是在出發京城之前的時候懷上的。”
“嗯。”
陳驟把臉貼在蘇婉小腹上,雖然什麼都感覺不到,但他就是覺得能聽到什麼。
“婉娘,”他抬起頭,眼睛發亮,“我們要有孩子了。”
“嗯。”蘇婉摸著他的頭髮,“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?”
“都喜歡!”陳驟說,“男孩像我,女孩像你。不對,男孩也要像你,溫柔,細心。女孩……女孩也像你,漂亮,聰明。”
蘇婉笑了:“哪有這樣的。”
“就有。”陳驟站起來,在屋裏踱步,“回京城後,我給你找最好的大夫,最好的穩婆。不,我要把太醫院的太醫都請來,輪流給你診脈。還有補品,人蔘、鹿茸、燕窩……每天都要吃!”
蘇婉失笑:“哪用那麼誇張。”
“要的!”陳驟認真地說,“你是鎮國公夫人,懷的是我的孩子,必須最好的!”
他停下來,看著蘇婉,突然想起什麼:“這一路顛簸……不行,不能趕路了。咱們慢慢走,一天走五十裡,不,三十裡。要穩,不能顛著。”
“那得走到什麼時候?”蘇婉說,“京城還有那麼多事等著你。”
“天大的事也沒你重要。”陳驟說,“就這麼定了。”
他出門吩咐:隊伍放慢速度,每天隻走三十裡。馬車裏多鋪幾層軟墊,走得要穩。每到一個驛站,必須休息半天。
親衛們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,但看將軍那高興勁兒,也猜到七八分,個個喜氣洋洋。
訊息很快傳開了。晚上在驛站吃飯時,驛丞特意送來一鍋老母雞湯:“夫人補補身子,這雞是自家養的,三年老母雞,最補了。”
“多謝。”陳驟親自給蘇婉盛湯。
烏力罕被關在驛站的柴房裏,聽見外頭的動靜,問看守的親衛:“發生什麼事了?怎麼不趕路了?”
親衛心情好,懶得搭理他:“夫人有喜了,將軍要慢慢走。”
烏力罕愣了一下,然後苦笑。成王敗寇,他現在是階下囚,人家添丁進口,他連羨慕的資格都沒有。
夜裏,陳驟睡不著,在院子裏踱步。月光很好,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。
鐵戰值夜,走過來:“將軍,高興吧?”
“高興。”陳驟咧嘴笑,“鐵戰,你說孩子叫什麼名字好?”
“這……卑職哪知道。”鐵戰撓頭,“將軍學問大,自己取。”
陳驟還真認真想起來:“如果是男孩,就叫……陳安。安邦定國的安。如果是女孩,就叫……陳寧。安寧的寧。”
“好名字!”鐵戰拍手。
陳驟笑著搖頭:“還得等幾個月呢,現在想太早了。”
但就是忍不住想。想孩子長什麼樣,想怎麼教他騎馬射箭,想怎麼帶他逛京城……
他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給孩子。
三月二十,隊伍抵達真定府。
真定知府早就得到訊息,帶人在城外迎接。這位知府姓張,是恩科新選的官員,三十多歲,辦事幹練。
“下官真定知府張明,恭迎鎮國公凱旋!”
“張大人免禮。”陳驟下馬,“我們隻歇一晚,明天就走,不必大張旗鼓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張明引路,“下官已經備好住處,請將軍和夫人移步。”
住處安排在知府衙門後院,清靜乾淨。張明很會辦事,知道蘇婉有孕,特意準備了軟榻、熏香,還有幾個手腳麻利的丫鬟。
安頓好後,張明彙報真定府的情況:“真定去年受了旱災,春耕時缺種子。多虧朝廷從江南調撥,現在春耕已經完成七成。水利也在修,估計下個月能完工。”
“百姓生計如何?”
“還行。”張明說,“糧價穩,鹽價穩,就是有些人家勞力不足,春耕進度慢。下官已經組織衙役和駐軍幫忙,應該能趕上時節。”
陳驟點頭:“做得好。為官一任,造福一方。你把真定治理好了,我向朝廷為你請功。”
“謝將軍!”張明激動道,“下官定不負朝廷所託!”
晚飯後,陳驟陪蘇婉在院子裏散步。春夜的微風帶著花香,很舒服。
“這個張知府,是個人才。”陳驟說,“恩科選出來的人,果然不一樣。”
“嶽大人和周大人都很用心。”蘇婉說,“這次恩科,選出了不少能幹的人。”
“是啊。”陳驟感慨,“治國,說到底要靠人才。盧黨那些貪官汙吏清除了,換上這些實幹的人,天下才能太平。”
兩人走到一棵海棠樹下,花開得正艷。蘇婉停下腳步,看著花。
“怎麼了?”陳驟問。
“想起北疆了。”蘇婉輕聲說,“北疆沒有海棠,隻有胡楊和沙棗。”
“想北疆了?”
“有點。”蘇婉說,“畢竟待了這麼久。醫營那些傷員,不知道怎麼樣了。還有我教的那些醫女,不知道能不能獨當一麵。”
陳驟握住她的手:“等孩子生下來,咱們可以回北疆看看。帶著孩子,讓他看看父親母親戰鬥過的地方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陳驟說,“我是鎮國公,但也是北疆的將軍。北疆,永遠是我的家。”
蘇婉靠在他肩上,看著滿樹海棠。
月色,花香,還有腹中的小生命。
這一刻,很幸福。
三月二十五,隊伍過了保定府,離京城隻剩兩百裡。
沿途的景象越來越繁華。村莊密集,田地整齊,路上商隊絡繹不絕。百姓們臉上有了笑容,見了軍隊也不躲,反而會行禮問好。
陳驟看著這一切,心裏欣慰。他這幾個月在京城殺人、抓人、肅清朝堂,手上沾滿了血。但看到這太平景象,他覺得值。
百姓要的很簡單——有飯吃,有衣穿,太平日子。
他做到了。
下午,在路邊茶攤歇腳時,遇到了一個老熟人——耿石。
耿石現在是鴻臚寺少卿,奉旨去北疆處理互市事務,正好回京。兩人在茶攤相遇,都愣了一下。
“將軍!”耿石激動地行禮。
“耿石!”陳驟扶起他,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
“下官從北疆回來,正要回京復命。”耿石說,“將軍這是……凱旋了?”
“嗯。”陳驟拉他坐下,“北疆那邊怎麼樣?”
“好得很!”耿石說,“白狼部歸附後,其他部落都老實了。互市開了,草原人用馬匹牛羊換糧食布匹,雙方都滿意。韓長史還辦了學堂,教草原孩子漢話,學漢文。”
“學堂?”陳驟感興趣,“誰在教?”
“吳先生。”耿石說,“就是原來軍堡學堂的那個吳先生。他說,要讓草原孩子知道仁義禮智信,知道漢人的好,以後就不打仗了。”
陳驟笑了:“這個吳先生,倒是想得長遠。”
“是啊。”耿石說,“下官在互市待了半個月,看見草原孩子背《三字經》,雖然口音怪,但很認真。他們的父母在旁邊看著,眼神很複雜——有羨慕,有戒備,也有希望。”
“希望?”
“對,希望。”耿石說,“希望孩子能過上好日子,不用像他們一樣,一輩子在草原上放牧,冬天挨凍,夏天挨餓。”
陳驟沉默。他想起草原上的牧民,想起那些死在戰場上的草原戰士。他們打仗,不是為了侵略,是為了活下去。
如果互市能讓草原人吃飽穿暖,如果學堂能讓草原孩子學文化,那戰爭會不會少一些?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陳驟拍拍耿石肩膀,“回京後,繼續管互市,管學堂。錢不夠找嶽斌要,人不夠找周槐要。”
“是!”
耿石猶豫了一下,壓低聲音:“將軍,下官在互市聽到一些風聲……”
“什麼風聲?”
“西域那邊……不太平。”耿石說,“有商隊從西域來,說大食國正在擴張,吞併了很多小國。他們的商隊裏,混著不少探子。”
陳驟皺眉:“探子?”
“嗯,打探中原情況的。”耿石說,“下官抓了兩個,審問後才知道,大食國對中原虎視眈眈。他們知道咱們剛打完仗,國力空虛,可能……可能想趁虛而入。”
陳驟眼神一凜:“訊息可靠嗎?”
“**不離十。”耿石說,“下官已經報給韓長史了。韓長史說會加強西域方向的防禦。”
陳驟點頭。剛打完北疆,西域又出問題。這天下,永遠不消停。
但這就是他的命——鎮國公,就是要鎮守天下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陳驟說,“回京後,我會處理。”
歇完腳,兩隊人馬合為一隊,繼續往京城走。耿石騎馬跟在陳驟身邊,彙報互市的詳細情況。
蘇婉在馬車裏聽著,心裏想著西域的事。如果大食國真打過來,陳驟又要出征……
她摸摸小腹,心裏默默說:孩子,你父親是個英雄,但母親隻希望他平安。
三月二十八,京城在望。
離城十裡,周槐、嶽斌帶著文武百官在官道上迎接。栓子也在——栓子現在是鎮國公府總管。
看見隊伍過來,眾人齊刷刷行禮:“恭迎鎮國公凱旋!”
陳驟下馬,扶起周槐和嶽斌:“諸位辛苦。”
“將軍辛苦!”周槐,“北疆大捷,天下振奮!”
嶽斌也激動:“將軍,夫人……夫人有喜的事,我們已經知道了!恭喜將軍!”
訊息傳得真快。陳驟笑了:“多謝。”
栓子走上前,撲通跪下:“將軍!您可算回來了!”
陳驟扶起他:“栓子,辛苦你了。京城這邊,多虧你照應。”
“這是卑職應該做的!”栓子,“府裡都收拾好了,就等將軍和夫人回來。”
眾人擁著陳驟和蘇婉進城。街道兩旁擠滿了百姓,歡呼聲震天。
“鎮國公威武!”
“夫人萬福!”
陳驟騎在馬上,看著這盛大的歡迎場麵,心裏卻很平靜。這些榮耀,是用北疆將士的血換來的,是用京城幾個月的腥風血雨換來的。
他配得上。
到鎮國公府,太後派太監送來了賀禮——一對玉如意,一盒百年老參,還有一封親筆信。
信很短:“鎮國公凱旋,夫人有喜,雙喜臨門。哀家甚慰。朝政有周、嶽二卿,將軍可安心陪夫人待產。太後手書。”
這是讓陳驟暫時不必操心朝政,專心陪蘇婉。
陳驟感激。太後這是真心為他著想。
安頓好後,陳驟召集周槐、嶽斌、栓子、木頭、鐵戰,還有從北疆回來的耿石,在書房議事。
“我不在的這一個月,京城怎麼樣?”
周槐彙報:“恩科選出的三百官員已經全部上任,各地政務已經走上正軌。黃河春汛平安度過,江南春耕完成,水利也在修。國庫……雖然還不寬裕,但至少不虧空了。”
嶽斌補充:“晉王餘孽抓得差不多了,前朝餘孽也清剿了大部分。京城現在很太平。”
栓子說:“府裡和宮裏都安好。太後和小皇帝一切正常。”
陳驟點頭:“你們做得很好。我暫時不上朝,朝政就交給你們。但有幾件事要辦——”
他看向耿石:“西域的事,你寫個詳細奏摺,我遞給太後。建議加強西域邊防,派使團去大食國探探虛實。”
“是!”
“周槐,你擬個名單,北疆有功將士的封賞。韓遷、王二狗、李敢、李順、馮一刀、熊霸……還有那些戰死的弟兄,撫恤要厚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嶽斌,江南的水利工程,你要盯緊。錢不夠跟我說,我想辦法。”
“是。”
“栓子,府裡的事你管好。夫人有孕,飲食起居要格外注意。”
“將軍放心!”
安排完,眾人退下。陳驟獨自坐在書房裏,看著窗外的春色。
北疆打完了,京城穩住了,孩子也要出生了。
一切都在變好。
但他知道,這隻是開始。治國如烹小鮮,要小心,要耐心,要用心。
而他,準備好了。
夜裏,陳驟陪蘇婉在院子裏散步。月光如水,灑在兩人身上。
“婉兒,”陳驟突然說,“等孩子出生後,我想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我想改革軍製。”陳驟說,“我要給咱們的孩子,一個真正太平的天下。讓他長大後,不用像他父親一樣,整天打仗。”
蘇婉握緊他的手:“我支援你。”
兩人相視而笑。
月光下,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像要走到很遠很遠的未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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