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3章
八月初一,陳驟終於能下床了。
孫先生把完脈,撚著鬍鬚道:“脈象還是虛,但比之前強多了。再養半個月,可以處理些輕省公務,但絕不可勞累。”
蘇婉在旁連聲應諾,轉頭就吩咐栓子:“聽見了?每天隻準將軍看兩個時辰公文,多一份都不行。”
陳驟苦笑,但也知道這是為他好。
他第一個召見的不是將領,而是禦史台幾位老禦史——都是當年彈劾盧黨最凶的,盧黨倒台後隱退,最近才被陳驟重新啟用。
“幾位大人,”陳驟讓人奉茶,“本公養病這一個月,朝堂上有些動靜,你們都聽說了吧?”
為首的王禦史鬚髮皆白,但眼神銳利:“聽說了。皇上年少,被幾個宵小蠱惑,想趁國公病重抓權。”
“不是蠱惑,是交易。”陳驟淡淡道,“那些人許諾幫皇上親政,皇上許諾他們高官厚祿。各取所需罷了。”
另一個張禦史冷笑:“就憑那幾個當年盧黨門下的狗腿子,也配談輔政?”
陳驟點頭:“所以,本公想請幾位出山,清一清朝堂。該查的查,該辦的辦。西征在即,京城不能有後顧之憂。”
王禦史起身,肅然拱手:“國公為國征戰,老朽等豈能坐視宵小亂政?此事包在我們身上。”
送走禦史,陳驟又召見老貓。
“查清楚了嗎?那幾個老臣背後,到底是誰?”
老貓遞上一份名單:“查清了。牽頭的是禮部右侍郎劉文謙,當年晉王的門客。晉王倒台後他裝病隱退,最近才復出。他聯絡了當年晉王府的舊人,還有幾個在盧黨倒台時僥倖逃脫的小角色。”
“晉王……”陳驟眯起眼睛,“他的私生子不是死了嗎?”
“私生子死了,但晉王還有個女兒,當年嫁給了江南一個鹽商,現在守寡在家。”老貓道,“劉文謙最近悄悄去過江南,見了那位郡主。回來後,就開始聯絡舊部。”
陳驟敲著桌麵:“這麼說,是晉王一係想復辟?”
“恐怕不止。”老貓壓低聲音,“我們截獲了一封信,是劉文謙寫給大食國宰相阿拔斯的——用密文,剛破譯出來。信中說,若大食國能牽製住國公,他們就在京城發動政變,擁立晉王的外孫為新帝。”
“外孫?”
“晉王女兒的兒子,今年八歲。”老貓道,“他們打算宣稱小皇帝非先帝親生,另立新君。”
陳驟笑了:“好大的膽子。”他想了想,“先不要動他們。讓禦史台去查,查他們貪贓枉法、結黨營私的事。等罪名坐實了,再一網打盡。”
“是。”
老貓走後,陳驟靠在椅背上,閉目養神。
晉王餘孽、大食國、小皇帝……這些事攪在一起,倒也好辦——一併解決就是了。
隻是……他睜開眼,望向窗外漸黃的梧桐葉。
秋天了。
西征,該準備了。
八月初十,西域傳來戰報:穆罕默德十五萬大軍猛攻陽關二十日,死傷三萬,未進一步。如今在陽關外三十裡紮營,似乎在等什麼。
“等糧草。”陳驟看著地圖,“十五萬人,人吃馬嚼,一天就要消耗糧食三千石。他從蔥嶺以西運糧,補給線長達兩千裡,撐不了多久。”
韓遷的信也到了:“北疆已準備就緒。李順疾風騎六千、熊霸霆擊營八千、王二狗新兵營兩萬,隨時可以西進。另外,草原各部湊了五千騎兵,算是投名狀。”
陳驟回信:“暫不動。等穆罕默德糧盡退兵時,再出兵截擊。”
同時,他給竇通去信:“死守陽關,消耗敵軍。但要注意——穆罕默德不是傻子,久攻不下,可能會分兵繞道。祁連山口、玉門關外,都要加強警戒。”
信剛送出,宮裏就出事了。
小皇帝“巡視”京營時,不知怎麼的,馬驚了,把皇帝摔了下來。雖然沒受重傷,但扭了腳,要在床上躺半個月。
太後震怒,要徹查。查來查去,查到管禦馬的太監頭上——那太監是劉文謙的遠房親戚,三天前剛調來管禦馬。
劉文謙嚇得魂飛魄散,連夜進宮請罪。太後當著他的麵摔了茶杯:“你好大的膽子!連皇上的馬都敢動手腳?!”
“太後明鑒!臣冤枉啊!”劉文謙磕頭如搗蒜,“那太監雖是臣親戚,但臣絕無指使!定是有人陷害臣!”
“陷害?”太後冷笑,“那你告訴本宮,誰陷害你?為何陷害你?”
劉文謙語塞。
這時,陳驟“恰好”進宮探病。聽了事情原委,他淡淡道:“劉大人,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?”
劉文謙如抓住救命稻草:“是啊是啊!定是有人陷害下官!”
“那就查吧。”陳驟對太後道,“既然劉大人說冤枉,就徹查。從劉大人府上開始查,查清楚了,還劉大人清白。”
劉文謙臉色驟變。
查他府上?他府裡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……
“不、不必了……”他顫聲道,“下官……下官想起來了,那太監前幾日跟下官說,想調去禦馬監,下官就隨口跟內務府提了一句……定是他自己手腳不幹凈,跟下官無關啊!”
“哦?”陳驟挑眉,“劉大人剛纔不是說,絕無指使嗎?”
劉文謙汗如雨下。
太後看明白了,揮手:“劉文謙管教親戚不嚴,降三級,罰俸半年。滾吧。”
劉文謙連滾爬爬地出去了。
太後看著陳驟:“鎮國公,你這是……”
“敲打敲打。”陳驟道,“讓他知道,有些事能做,有些事不能做。這次是馬驚了,下次……可就不一定了。”
太後沉默片刻:“皇帝那邊……”
“皇上年紀小,容易受人蠱惑。”陳驟道,“不如請幾位大儒,給皇上講講課,講講為君之道。等皇上懂了什麼是君,什麼是臣,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太後點頭:“好主意。”
從宮裏出來,栓子低聲道:“將軍,劉文謙回去後,把府裡的書信全燒了。”
“燒了好。”陳驟笑了,“燒了,就說明心裏有鬼。讓老貓繼續盯,看他接下來找誰。”
八月十五,中秋。
鎮國公府難得熱鬧。陳驟身體好轉,蘇婉特意下廚做了幾個菜,還讓陳安、陳寧幫忙包月餅——兩個孩子現在才兩歲多,包得歪歪扭扭,麵粉糊了一臉,逗得大人們直樂。
孫先生也被請來,老爺子帶來一壇藥酒:“自己泡的,補氣養血,國公每天喝一小杯,對身體好。”
正吃著飯,宮裏送來賞賜——太後親手做的月餅,還有給小孩子的玩具。
陳寧收到個布娃娃,愛不釋手。陳安收到把小弓,興奮地比劃。
一家子其樂融融。
飯後,陳驟和蘇婉在院裏賞月。月光如水,灑在兩人身上。
“婉兒,”陳驟輕聲道,“等西征回來,我就辭官。”
蘇婉一愣:“辭官?”
“嗯。”陳驟點頭,“仗打完了,國泰民安了,我也該功成身退了。到時候,咱們去江南,買個小院子,你開醫館,我……我種花養魚,陪孩子們長大。”
蘇婉靠在他肩上,眼淚無聲滑落:“你說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陳驟握住她的手,“這些年,我虧欠你們太多。該補償了。”
兩人相擁,月光下身影拉得很長。
這時,栓子匆匆進來,看到這一幕,進退兩難。
陳驟鬆開蘇婉:“什麼事?”
栓子遞上一封密信:“將軍,西域急報——穆罕默德分兵了。”
陳驟拆開信,臉色凝重。
穆罕默德留十萬大軍繼續圍困陽關,親率五萬精銳,繞道祁連山南麓,企圖從隴西背後突襲。
“他這是要學哈立德。”陳驟道,“但這次,他親自帶隊。”
“竇將軍那邊……”
“竇通訊裡說,陽關壓力減輕了,但他擔心隴西守不住。”陳驟起身,“隴西隻有兩萬守軍,擋不住五萬精銳。而且……穆罕默德親自帶隊,士氣不一樣。”
蘇婉擔心:“你要去?”
“暫時不用。”陳驟道,“隴西節度使是老將,能撐一陣。關鍵是……得讓穆罕默德知道,這條路走不通。”
他回書房,連夜寫信。
給韓遷:“北疆軍可以動了。派李順疾風騎、王二狗新兵營,速赴隴西。記住,不要硬拚,騷擾為主,拖住穆罕默德。”
給竇通:“穆罕默德分兵,陽關機會來了。等我訊號,一舉破敵。”
給隴西節度使:“死守隴西,援軍即到。必要時,可放棄外圍軍鎮,集中兵力守主城。”
信送出後,陳驟站在地圖前,久久不動。
蘇婉端來參茶:“驟哥,能贏嗎?”
“能。”陳驟回頭,對她笑了笑,“必須贏。”
八月二十,隴西。
穆罕默德站在一處高坡上,望著遠處的隴西城。這座城比他想像的要堅固——城牆高三丈,外有護城河,城頭旗幟鮮明,守軍嚴陣以待。
“漢人早有準備。”副將道,“蘇丹,強攻傷亡會很大。”
“那就圍。”穆罕默德道,“圍到他糧盡。五萬人圍兩萬人,看誰先撐不住。”
他下令紮營,把隴西城圍得水泄不通。
第一天,相安無事。
第二天,隴西守軍突然出城襲擊——不是大規模進攻,是小股部隊騷擾。專挑夜晚,放火燒糧草,射殺哨兵。
穆罕默德氣得暴跳如雷,但抓不到人——隴西守軍熟悉地形,打完就跑。
第三天,更糟的訊息傳來:北疆援軍到了。
不是主力,是騎兵——李順的六千疾風騎。
這些騎兵不進城,就在外圍遊弋。穆罕默德派兵去追,他們就跑;不追,他們就偷襲輜重隊。
“蘇丹,這樣下去不行。”副將愁眉苦臉,“咱們的糧草隻夠半月,現在被騷擾,消耗更快。而隴西城裏……看樣子存糧不少。”
穆罕默德何嘗不知?但他不甘心。十五萬大軍東征,如今損兵折將,連陽關的牆磚都沒摸到。若就這麼退兵,他有何麵目回國?
“再攻一次。”他咬牙,“集中兵力,攻南門。我就不信,五萬人攻不下兩萬人守的城!”
八月二十五,總攻開始。
五萬大食國兵如潮水般湧向南門。雲梯、衝車、投石機,全部用上。
隴西守軍拚死抵抗。箭矢用完了就用石頭砸,石頭用完了就倒滾油。城下屍體堆積如山,血流成河。
激戰從清晨打到午後,南門搖搖欲墜。
就在此時,城東突然響起號角。
不是大食國的號角,是……大晉的號角!
“援軍!援軍來了!”
城頭守軍歡呼。
穆罕默德回頭,隻見東方煙塵滾滾,一支大軍正疾馳而來——看規模,至少三萬!
為首的大旗上,寫著一個“韓”字。
北疆大總管,韓遷,親自來了。
穆罕默德臉色慘白:“撤!快撤!”
但晚了。
韓遷的三萬大軍從東麵殺來,李順的六千騎兵從西麵截擊,隴西守軍開城出擊。三麵夾擊,大食國兵潰不成軍。
穆罕默德在親衛拚死保護下,才殺出重圍,向西逃竄。五萬精銳,隻剩不到兩萬逃回陽關外大營。
隴西大捷。
訊息傳到京城時,已是九月初。
陳驟看著戰報,終於笑了。
這一仗打完,穆罕默德再無東侵之力。西域,穩了。
他提筆寫信給韓遷、竇通:“乘勝追擊,但不必趕盡殺絕。把穆罕默德趕回蔥嶺以西即可。西域各城邦,能招撫的招撫,不能的……再打。”
同時,他召來眾將。
“西征,可以開始了。”
大牛、胡茬、趙破虜、白玉堂,個個興奮。
陳驟卻道:“但這次西征,和以前不同。不是去打仗,是去……收復。”
他指著地圖:“西域三十六國,自漢末失陷,已四百年。如今大食國勢弱,正是收復故土之時。但記住——咱們不是征服者,是解放者。要善待西域百姓,尊重他們的習俗,信仰。讓他們知道,回歸大晉,不是災難,是新生。”
眾將肅然:“末將明白!”
“好。”陳驟起身,“一個月後,出兵。”
九月初十,朝堂上。
陳驟上奏西征之事。出乎意料,小皇帝第一個贊成:“鎮國公為國開疆拓土,朕準了!所需糧草軍械,戶部、工部全力配合!”
陳驟深深看了小皇帝一眼——這孩子,學聰明瞭。知道自己反對不了,不如順水推舟,還能落個支援功臣的好名聲。
“謝陛下。”他躬身。
退朝後,劉文謙那幾個老臣聚在一起,竊竊私語。
“陳驟要西征,這一去至少一年半載……咱們的機會來了。”
“可太後還在……”
“太後才二十七歲,精力正盛呢……難辦。”
他們不知道,這些話,全被老貓的人聽去了。
當晚,陳驟在府中召見禦史台幾位禦史。
“劉文謙那幾個人,罪名蒐集得怎麼樣了?”
王禦史遞上一本冊子:“貪贓枉法、強佔民田、結黨營私……罪名二十三條,證據確鑿。”
“好。”陳驟合上冊子,“明天早朝,就辦他們。”
“國公,”張禦史猶豫,“皇上那邊……”
“皇上那邊,本公去說。”
九月十一,早朝。
王禦史當庭彈劾劉文謙等七位官員,罪證一一陳列。滿朝嘩然。
小皇帝臉色鐵青——這些人,都是他最近籠絡的。
陳驟出列:“陛下,證據確鑿,請陛下聖裁。”
小皇帝看向太後。簾後,太後的聲音傳來:“按律處置。”
“劉文謙等七人,革職查辦,家產充公,流放三千裡。”陳驟淡淡道,“其餘涉案者,罰俸降職,以觀後效。”
雷霆手段,一日之間,清洗朝堂。
散朝後,小皇帝單獨留下陳驟。
“鎮國公,”他盯著陳驟,“你是不是覺得,朕很幼稚?”
陳驟平靜道:“陛下還年輕,有些事不懂,很正常。”
“那你教朕。”小皇帝道,“教朕怎麼當一個好皇帝。”
陳驟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少年。
“陛下,”他緩緩道,,“為君者,首要的是知人善任。什麼人能用,什麼人不能用,要心裏有數。其次,要懂得權衡——朝堂上各方勢力,要平衡,不能讓一方獨大。最後……要心存百姓。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。百姓安樂,江山才穩。”
小皇帝沉默良久,躬身:“朕受教了。”
陳驟還禮,轉身離開。
走到殿外,秋風吹來,有些涼。
栓子迎上:“將軍,西征的糧草已經起運了。各軍也在集結。”
“好。”陳驟望向西方,“該出發了。”
回到府中,蘇婉正在給他整理行裝。這次不是小包袱,是大箱子——盔甲、兵器、文書、藥材,還有她親手做的護身符。
“婉兒,”陳驟從背後抱住她,“這次回來,就不走了。”
蘇婉轉身,把護身符塞進他懷裏:“說話算話。”
“算話。”
當晚,一家人吃了頓團圓飯。陳寧把自己畫的畫送給爹爹——畫上一家四口,手拉手,站在江南的桃花樹下。
“爹爹,早點回來。”小姑娘眼睛紅紅的。
陳驟抱了抱她:“一定。”
第二天清晨,大軍出征。
陳驟披甲上馬,回頭看了一眼鎮國公府。府門口,蘇婉牽著兩個孩子,默默望著他。
他揮了揮手,調轉馬頭。
“出發!”
十萬大軍,浩浩蕩蕩,向西而去。
西征,開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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