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銳士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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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6章

銳士營 · 山腰小青年

八月廿九,杭州城外三十裡。

秋雨從晨起就淅淅瀝瀝下個不停,官道兩側的稻田矇著一層水霧。三百人的隊伍披著油衣,馬蹄踏在泥濘裡,發出噗噗的聲響。

“這江南的雨,比北疆的風雪還磨人。”大牛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甕聲甕氣道,“黏糊糊的,衣裳都濕透了。”

陳驟在馬上抬頭望天。鉛灰色的雲層低垂,雨絲斜斜地織成一張網。確實和北疆不同——北疆的雨來得急、去得快,要麼就是一場雹子砸得人頭破血流。江南的雨卻是這般綿軟,卻能浸透鎧甲,讓弓弦發軟,讓火銃啞火。

“傳令,”他回頭對趙破虜道,“所有弓弩、火器用油布包好,專人看管。火藥箱絕不能沾水。”

“是!”

隊伍繼續前行。馮一刀帶著二十斥候已經先行半日,沿途留下標記。瘦猴則混在商隊裏進了城,這會兒應該已經在周家老宅附近踩點了。

午時,雨勢稍歇。路旁出現一座茶棚。

“歇腳!”大牛下令。

眾人下馬,茶棚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漢,見這麼多兵爺,手都有些抖。

“老丈別怕,”陳驟溫聲道,“我們路過,討碗熱茶。”

老漢這才定神,忙招呼兒媳婦燒水。茶是粗茶,但滾燙,就著自帶的乾糧,倒也驅了些寒氣。

陳驟坐在棚邊,看著官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。幾個挑擔的貨郎縮著脖子趕路,一輛牛車載著稻草慢悠悠晃過,車把式哼著聽不懂的小調。

這就是江南。

溫柔鄉裡,藏著通倭的刀子。

“將軍,”白玉堂悄無聲息地坐到他身邊,低聲道,“進城後,我先去聯絡杭州本地的江湖朋友。周家在杭州經營三代,根深蒂固,府中護院不下百人,其中不乏好手。”

陳驟點頭:“有把握嗎?”

“四個門派願意相助,”白玉堂伸出四根手指,“錢塘幫、龍井劍派、西湖鏢局、靈隱武院。另外三個——虎跑山莊、雷峰堂、南屏拳社,和周家走得近。”

“能爭取過來嗎?”

“難。”白玉堂搖頭,“虎跑山莊莊主的女兒嫁給了周家二少爺,雷峰堂靠周家的藥材生意吃飯,南屏拳社……社主是周掌櫃的結拜兄弟。”

陳驟沉默片刻:“那就不必勉強。願意相助的,記下人情;與周家勾結的,戰後一併清算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喝完茶,隊伍繼續上路。申時初,杭州城牆出現在雨幕中。

高兩丈八,青磚斑駁,城樓上“杭州”二字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。城門處排著長隊,守城兵卒懶洋洋地檢查著行人。

大牛打馬上前,亮出欽差令牌:“讓開!”

守城官是個矮胖的乾總,一見令牌,臉色變了變,卻沒立刻放行:“這位大人……可有知府衙門的通關文書?”

“欽差辦案,要什麼文書?”大牛瞪眼。

“這……這是杭州的規矩……”乾總擦汗,眼睛卻往城內瞟。

陳驟看在眼裏,對馮一刀使了個眼色。馮一刀會意,帶著五個斥候悄悄繞向城門另一側。

“規矩?”大牛冷笑,“老子手裏的令牌就是規矩!再不讓開,以抗旨論處!”

正僵持著,城內突然傳來馬蹄聲。一隊騎兵衝出,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武將,身著參將服色。

“何人喧嘩?”武將勒馬,目光掃過眾人。

陳驟眼睛一眯——這人他認識。武定元年浙江水師舟山之戰,有個叫鄭彪的千總率三十艘哨船斷後,拖住倭寇主力兩個時辰,為大軍撤退爭取了時間。戰後論功,應升遊擊,卻因“擅離職守”被壓下。

沒想到在這裏遇見。

鄭彪顯然沒認出扮作師爺的陳驟,隻對大牛抱拳:“末將杭州守備營參將鄭彪,敢問欽差此來……”

“查案。”大牛亮出聖旨副本,“賑災銀被劫案,涉及杭州周家。鄭參將,你要攔嗎?”

鄭彪臉色數變,最終咬牙:“末將不敢!開城門!”

城門緩緩開啟。陳驟經過鄭彪身邊時,低聲道:“鄭參將,舟山一戰,你部下三百七十一人,活下來幾個?”

鄭彪渾身一震,猛地看向陳驟。

陳驟已催馬入城。

杭州城比安慶繁華數倍。即便下雨,街道上依然人來人往。酒旗招展,店鋪林立,綢緞莊、茶行、當鋪、酒樓鱗次櫛比。運河穿城而過,烏篷船在雨中穿梭,船孃的吳儂軟語飄在濕漉漉的空氣裡。

“真他孃的有錢。”熊霸咂舌,“這鋪子的門板,怕是比咱北疆的盾牌還厚。”

隊伍在城中一家客棧落腳。客棧老闆姓沈,是個精明的中年人,見來了大生意,忙前忙後張羅。

剛安頓好,瘦猴就溜了進來。

“將軍!”他渾身濕透,眼睛卻發亮,“周家老宅摸清楚了。在城西清河坊,佔地五十畝,前後七進。護院一百二十人,分三班值守。另外,周掌櫃的獨子周文斌昨天從蘇州回來了,帶了三十多個好手。”

“地窖入口呢?”

“在後花園假山下。”瘦猴從懷裏掏出一張草圖,“我買通了一個周家的花匠,他說三年前老宅修繕,運進去上百車青石,都堆在假山那邊。後來假山修好,那些青石卻不見了。”

陳驟看著草圖。假山、池塘、迴廊、花廳……典型的江南園林。

“今晚動手?”

“今晚。”陳驟起身,“鄭彪那邊怎麼樣?”

“已經派人盯著。”馮一刀道,“他回守備營後,把自己關在房裏半時辰,然後派人往周家送了封信——用的飛鴿,被我的人截下來了。”

“信上說什麼?”

“隻有三個字:‘欽差至’。”

陳驟笑了:“這人倒有意思。既不幫周家,也不幫我們,隻報個信。”

“要控製起來嗎?”

“不用。”陳驟搖頭,“讓他看著。有些事,得讓該看的人看見。”

戌時三刻,雨又大了。

周家老宅後門外的小巷裏,五十名霆擊營精銳貼著牆根站立。雨水順著鐵甲往下淌,沒人出聲。

熊霸舔了舔嘴唇:“將軍,直接衝進去?”

“不用。”陳驟看向白玉堂。

白玉堂點點頭,朝身後一招手。八個黑衣人如夜梟般掠上牆頭,悄無聲息地翻入院內。片刻後,後門從裏麵開啟。

“護院都解決了。”一個黑衣人低聲道,“用了迷香,能睡兩個時辰。”

眾人魚貫而入。後花園假山在雨中黑黢黢地立著,太湖石堆疊出各種形狀,雨水從石縫間淌下,匯入池塘。

瘦猴帶路,繞到假山背麵。那裏有一塊不起眼的青石板,邊緣長滿青苔。

“就是這兒。”

兩個老兵用鐵釺撬開石板,露出向下的石階。一股黴味混著土腥氣湧上來。

“火把。”

火光照亮通道。石階向下十餘級,是一扇鐵門。鎖是銅鎖,已經銹跡斑斑。

熊霸上前,一斧劈開。

門後是個巨大的地窖。火把照過去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。

銀子。

堆成小山一樣的銀子。五十兩一錠的官銀,整整齊齊碼放著,像一道銀色城牆。火光下,銀光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
“我的娘……”大牛喃喃,“這得有多少?”

“清點!”陳驟沉聲道。

三十個老兵開始搬運清點。一箱箱銀子被抬出地窖,在假山下堆起。

兩個時辰後,數字出來了。

“將軍,清點完畢。”馮一刀聲音發顫,“官銀十五萬兩,成色、重量都對,是賑災銀。另外還有私鑄銀錠八萬兩,金條三千兩,珠寶玉器十二箱。”

“賬本呢?”

“在那邊。”瘦猴指著地窖深處的一個鐵櫃。

鐵櫃被撬開,裏麵是厚厚一摞賬冊。陳驟隨手翻開一頁,眼神就冷了。

“武定二年三月,售弓弩三百於海龍王,價銀九千兩。”

“武定二年六月,售皮甲五百於海龍王,價銀一萬五千兩。”

“武定三年正月,售虎蹲炮三門於海龍王,價銀三萬兩。”

最後一頁,是十幾天前的記錄:

“武定三年八月十五,收海龍王定金五萬兩,訂火銃五百支,十月交貨。”

啪!

賬本被重重合上。

“海龍王……”陳驟聲音冷得像冰,“五百支火銃,他也敢要。”

火銃是大晉軍國利器,嚴禁外流。江南世家竟敢私售,還是賣給倭寇支援的海盜。

“將軍,”馮一刀低聲道,“賬本裡還夾著一封信。”

陳驟接過。信是海龍王寫給周掌櫃的,隻有寥寥數語:

“周兄:十月十五,舟山外海老地方交貨。倭國將軍織田信忠親至,欲觀火器威力。若合用,後續訂單可達三千支。海某頓首。”

織田信忠。

倭國關白,這幾年在倭國國內掃平諸侯,野心勃勃。去年還遣使來朝,稱臣納貢,沒想到暗地裏卻在謀劃這個。

“好一個小島景福。”陳驟冷笑,“一邊磕頭稱臣,一邊伸手搶刀。”

正說著,外麵突然傳來喊殺聲。

“將軍!”一個老兵衝進來,“周家的人殺過來了!至少兩百人!”

陳驟大步走出地窖。後花園裏已經打成一團。周家護院雖然被迷倒大半,但周文斌從蘇州帶回的三十多人都是硬茬子,加上後來趕到的家丁,足有兩百之眾。

霆擊營雖然精銳,但人數隻有五十,又被困在狹小的花園裏,施展不開。

“放訊號!”陳驟喝道。

趙破虜掏出一支響箭,拉弦射出。

尖嘯聲劃破雨夜。

半刻鐘後,客棧方向傳來馬蹄聲。大牛留在客棧的兩百人趕到了。

同時,周家前門、側門也傳來喊殺聲——是白玉堂聯絡的四個江湖門派,按照約定同時發起進攻。

三麵夾擊,周家護院頓時潰散。

周文斌被熊霸一斧劈倒,擒住時還在嘶吼:“我周家三代經營!你們敢動我,江南士族不會放過你們!”

陳驟走到他麵前,俯身:“江南士族?很快就沒有了。”

他直起身,對馮一刀道:“查封周家所有產業,家眷全部收押。賬本、書信全部帶走。”

“那這些銀子……”

“賑災銀十五萬兩,明日開倉放糧,直接發給災民。私銀充公。”陳驟頓了頓,“金條和珠寶,分一半給今夜參戰的江湖朋友,算酬勞。”

馮一刀愣了愣:“這……不合規矩吧?”

“規矩?”陳驟看著滿園狼藉,“跟這些通倭賣國的人講規矩?拿去分。告訴那些江湖人,願意繼續幫忙的,我陳驟記他們的人情。”

“是!”

雨越下越大。

陳驟站在假山下,看著一箱箱銀子被抬出。雨水打在他臉上,冰涼。

這才隻是開始。

周家倒了,還有劉家、趙家。海龍王還在海上,小島景福還在倭國。

而江南這場雨,怕是要下很久了。

他忽然想起北疆的秋天。這時候,陰山該下第一場雪了吧?韓遷應該正帶著將士們加固城防,王二狗的新兵營該在雪地裡操練了。

還有蘇婉。

京城也該涼了。她會不會又在醫館裏忙到深夜?陳安那小子,是不是又偷懶不練功?陳寧呢,是不是又在翻她的醫書?

家書該送出去了。

“將軍,”瘦猴湊過來,“鄭彪在府外求見。”

陳驟回過神:“讓他進來。”

鄭彪披著蓑衣進來,見到滿院狼藉和那一箱箱銀子,臉色複雜。

“末將鄭彪,參見……鎮國王。”

他終於認出來了。

陳驟看著他:“鄭參將,舟山一戰,你部下三百七十一人,活下來幾個?”

鄭彪眼眶紅了:“活下來……三十九個。其中十八個殘了,現在靠撫卹金過活。”

“恨嗎?”

“恨。”鄭彪咬牙,“恨倭寇,也恨那些倒賣軍械、剋扣兵餉的貪官。舟山之戰,我們的戰船本該有二十門火炮,實際隻裝了八門。火藥受潮,炮彈不足……三千弟兄,活著回來的不到一千。”

陳驟沉默片刻:“如果給你一個報仇的機會,你敢不敢要?”

鄭彪猛地抬頭:“將軍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海龍王,小島景福。”陳驟緩緩道,“我要剿了他們。需要熟悉海戰、熟悉倭寇的人。”

鄭彪撲通跪地,額頭重重磕在泥水裏:“末將願為先鋒!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!”

“起來。”陳驟扶起他,“從今天起,你暫代杭州守備營統領。整頓兵馬,清查內奸。十日之內,我要一支能出海的水師。”

“是!”

鄭彪退下後,陳驟對瘦猴道:“傳信給竇通。”

“安西都護竇通?”

“對。”陳驟望向東南方向,“讓他從巴格達調二十門新式艦炮,走海路運到杭州。再調一百個會用炮的水手過來——孫文在高昌改進的那種炮,射程五百步,能打穿船板。”

瘦猴眼睛亮了:“將軍要動真格的了!”

“不動真格,他們以為我大晉無人。”陳驟轉身,雨水在鎧甲上濺起水花,“告訴竇通,兩個月內,炮要到杭州。告訴孫文,火藥防潮的方子,十天之內必須給我。告訴李莽,火銃的圖紙,派人快馬送來。”

一連串命令下去。

眾人領命,各自忙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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