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銳士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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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7章

銳士營 · 山腰小青年

九月初一,杭州城的清晨是在細雨和米香中醒來的。

清河坊周家老宅外支起了二十口大鍋,鍋裡白粥翻滾著米花,熱氣在雨霧裏蒸騰成一片朦朧。鍋前排起的長隊蜿蜒到巷口,還在不斷延長——都是聽說今日開倉放糧的百姓。

陳驟站在周家大門外的台階上,看著眼前景象。

人群裡有拄拐的老翁,有揹著嬰孩的婦人,有麵黃肌瘦的半大孩子。他們端著破碗、瓦罐,甚至有人捧著半邊葫蘆,眼睛都直勾勾盯著鍋裡。但沒人擁擠,也沒人喧嘩,隻是默默排著隊。

“每人一升米,領完登記。”大牛扯著嗓子喊,聲音在雨巷裏回蕩,“別擠!都有!”

一個老兵拿著木勺,從鍋裡舀出稠粥,倒進老婦人遞來的陶罐裡。老婦人手顫巍巍的,接過罐子,忽然撲通跪地,朝著陳驟的方向磕頭:“青天大老爺……謝青天大老爺……”

陳驟快步下階扶起她。老婦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,手腕細得像枯枝。

“老人家,這本來就是朝廷賑災的糧食。”他溫聲道,“該吃的。”

老婦人抹著淚,抱著陶罐踉蹌走了。隊伍緩緩向前移動,每個領到米的人都彎腰作揖,眼神裡是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
瘦猴湊過來,低聲道:“將軍,我打聽過了,這老婦人姓王,住城外三裡鋪。兒子去年修堤時被水沖走,媳婦跟人跑了,就剩她和六歲的孫子。家裏斷糧三天了。”

陳驟沉默片刻:“這樣的,城裏多嗎?”

“多。”瘦猴聲音發澀,“我這兩日扮貨郎走街串巷,光清河坊這一片,家裏揭不開鍋的就不下百戶。周家糧倉裡屯的米,夠全城百姓吃三個月——可他們寧可看著人餓死,也要等糧價漲到二兩。”

正說著,巷口傳來馬蹄聲。鄭彪帶著十幾個親兵趕到,下馬時濺起一片水花。

“鎮國王!”他抱拳行禮,“末將已按您吩咐,將周家名下的十二處糧倉全部查封。清點完畢,存米六萬石,麥三萬石,另有黃豆、綠豆等雜糧八千石。”

“好。”陳驟點頭,“今日先放糧五千石。餘下的,一半充作軍糧,一半平價售給百姓——每鬥一百文,不準漲價。”

鄭彪愣住:“一百文?這……這連本錢都不夠啊。”

“本錢?”陳驟看著他,“鄭參將,這些糧食,有多少是周家從百姓手裏強買強賣來的?有多少是趁著災年壓價收購的?談本錢,先問問那些賣兒賣女換糧的人答不答應。”

鄭彪臉一紅:“末將明白了。”

“還有,”陳驟望向遠處雨幕中的城牆,“水師整頓得如何了?”

提到這個,鄭彪眼睛亮了:“已清查完畢!杭州水師原有戰船八十六艘,能用的隻有四十二艘。兵員三千七百人,老弱病殘佔了三成。末將這三天裁撤了六百人,又從守備營調了四百精銳補上。”

“船呢?”

“正在搶修。”鄭彪道,“船塢裡有七艘福船骨架已經搭好,隻是缺木料、缺工匠。末將已派人去寧波、溫州採購木料,工匠……暫時還缺。”

陳驟想了想:“匠作營的人,十天後到。”

“匠作營?”鄭彪吃了一驚,“京城匠作營?”

“嗯。”陳驟沒多解釋,“另外,我讓竇通從西域調二十門新式艦炮,走海路運來。你準備好炮位,船一修好就裝炮。”

鄭彪激動得手都在抖。新式艦炮!他在兵部邸報上見過隻言片語,說射程能達五百步,一炮能轟塌土牆。要是裝在戰船上……

“將軍!”他單膝跪地,“末將……末將替舟山死去的弟兄,謝將軍!”

陳驟扶起他:“要謝,等滅了海龍王和倭寇再謝。”

正說著,白玉堂從巷子另一頭走來。他今日換了身青布長衫,腰間懸劍,倒像個遊學的書生。

“玉堂。”陳驟迎上去,“江湖上的朋友,安排妥了?”

“妥了。”白玉堂點頭,“錢塘幫出了五十個好手,負責運河沿岸的巡查;龍井劍派三十人,在城內外設了十二處暗哨;西湖鏢局負責傳遞訊息;靈隱武院……院主說,願意派弟子協助守城。”

“那三家呢?”

“虎跑山莊閉門謝客,雷峰堂遣散了大部分弟子,南屏拳社……”白玉堂頓了頓,“社主昨夜帶著家眷出城了,看方向是往南去。”

“追。”陳驟淡淡道,“通倭的證據,周家賬本上記著呢。跑了和尚跑不了廟。”

“明白。”白玉堂遲疑了一下,“還有件事。今早有個自稱‘海沙幫’的人找我,說想見您。”

“海沙幫?”

“浙江沿海的私鹽販子,也做些走私的買賣。”白玉堂壓低聲音,“幫主叫沙老七,五十來歲,在海上混了三十年。他說……他知道海龍王的底細,願意跟咱們做筆交易。”

陳驟眯起眼:“私鹽販子要跟朝廷做交易?”

“他說,海龍王搶了他的三條鹽船,殺了他二十多個兄弟。”白玉堂道,“江湖規矩,血債血償。”

雨漸漸小了,變成了濛濛細霧。巷子裏,領糧的百姓慢慢散去,鍋裡的粥也見了底。幾個老兵開始收拾鍋灶,把剩下的米裝袋。

陳驟看著遠處屋簷滴下的水珠,忽然問:“玉堂,你覺得這江南的江湖,跟北疆的江湖,有什麼不同?”

白玉堂想了想:“北疆的江湖人,大多爽直,恩怨分明。江南的……彎彎繞繞多些,但也更懂得審時度勢。”

“審時度勢。”陳驟重複了一遍,笑了,“那就去見見這位沙老七。看看他審的是什麼時,度的是什麼勢。”

午後,雨停了片刻。陽光從雲縫裏漏下來,把濕漉漉的青石板路照得反光。

陳驟帶著白玉堂、瘦猴,換了便裝,來到運河邊一家茶樓。茶樓二層臨河的雅間裏,已經坐了個精瘦的老者。

老者穿著褐色綢衫,手指關節粗大,臉上有海風刻出的深深皺紋。他身後站著兩個漢子,都是短打扮,腰間鼓鼓囊囊的。

“沙幫主。”白玉堂拱手。

沙老七起身還禮,目光落在陳驟身上:“這位就是鎮國王吧?老朽沙老七,有禮了。”

陳驟坐下:“沙幫主訊息靈通。”

“混口飯吃,總得有點耳目。”沙老七笑了笑,露出被煙熏黃的牙,“鎮國王查封周家,開倉放糧,杭州城的百姓都念您的好。老朽雖是個粗人,也佩服。”

“客套話就不必了。”陳驟直接道,“沙幫主要談什麼交易?”

沙老七也不繞彎子,從懷裏掏出一張海圖,鋪在桌上。

“這是舟山外海一百裡內的島嶼分佈。”他指著圖上幾個紅點,“海龍王的老巢,不在一個島上,而是分散在七個小島之間。大船泊在東極島,糧草屯在桃花島,軍械藏在六橫島。”

陳驟看著海圖。島嶼星羅棋佈,水道錯綜複雜。

“你怎麼知道的?”

“因為三年前,我也在那有個碼頭。”沙老七眼中閃過一絲恨意,“專走私鹽去福建。後來海龍王來了,吞併了沿海十幾股小勢力,我的碼頭也被佔了。三條鹽船,二十七個兄弟,一個沒回來。”

他頓了頓:“這兩年,我手下人扮作漁民、貨郎,在那些島上來回摸了幾十趟。不敢說摸透,但八成是準的。”

“你要什麼?”陳驟問。

“兩件事。”沙老七豎起兩根手指,“第一,剿了海龍王後,東極島的碼頭歸我。第二,朝廷允許海沙幫在浙江沿海走鹽——當然,按規矩交稅。”

陳驟笑了:“沙幫主,你這可是要洗白上岸啊。”

“人老了,想給兒孫留條安穩路。”沙老七坦然道,“私鹽販子,終究是提著腦袋的買賣。若是能光明正大地做,誰願意整天躲官船?”

陳驟沉默片刻:“第一個條件,我可以答應。第二個……得看朝廷的法度。但剿倭有功,我可以替你向朝廷請功,換一個正經的鹽引,不是不可能。”

沙老七眼睛一亮:“夠痛快!那老朽就再送鎮國王一份禮。”

他從懷裏又掏出一張紙:“這是海龍王手下幾個大頭目的名單,住處、習慣、功夫路數,都寫在上麵。還有……三天前,有六艘倭船在普陀山靠岸,領頭的叫小島景福。聽說是倭國什麼‘關白’麾下的將軍,帶了三百倭兵,還有十二門倭國自製的鐵炮。”

“小島景福……”陳驟念著這個名字,“他來做什麼?”

“和海龍王談筆大買賣。”沙老七壓低聲音,“要買一千支火銃,五百副鐵甲,還要二十門炮。說是……要在倭國打什麼‘統一之戰’。”

陳驟和白玉堂對視一眼。

倭國內亂,諸侯割據,這是知道的。但沒想到,這個叫小島景福的倭將,野心這麼大。

“他們約在什麼時候交貨?”

“十月十五,月圓之夜,在東極島外的‘黑水洋’。”沙老七道,“海龍王已經派人去各處催貨了——周家被抄,他那五百支火銃怕是湊不齊了。”

陳驟手指在海圖上敲了敲。

十月十五,還有一個半月。

“沙幫主,”他抬頭,“你的人,能混進東極島嗎?”

“能是能……”沙老七猶豫,“但風險大。海龍王這幾年疑心重,生麵孔上島都要搜身盤問。”

“不用上島。”陳驟指著海圖上的黑水洋,“就在這片海域,我需要有人盯著。倭船什麼時候到,有多少艘,裝了什麼,我都要知道。”

沙老七想了想:“這個可以。我有幾條快船,專走夜路,船伕都是老手。”

“好。”陳驟起身,“那就有勞沙幫主了。剿倭之後,東極島碼頭是你的。至於鹽引……我陳驟說話算話。”

沙老七鄭重抱拳:“老朽信將軍!”

離開茶樓時,又下起了雨。

陳驟三人走在運河邊的青石板路上,兩旁店鋪已經開始掌燈。酒肆裡傳出猜拳聲,綢緞莊的夥計在收門板,賣餛飩的挑子冒著熱氣。

“將軍,”瘦猴小聲道,“這沙老七靠譜嗎?”

“江湖人,重諾。”白玉堂替陳驟回答了,“他既然敢來談,就是真想報仇,也真想上岸。不過……防人之心不可無。”

陳驟點頭:“讓馮一刀派幾個斥候,暗中盯著海沙幫的動靜。另外,把倭將小島景福的情報,快馬傳回京城——告訴太後和皇上,倭國可能要有大變。”

“是。”

走到一處拱橋時,陳驟停下腳步。

橋下,一條烏篷船緩緩駛過。船頭坐著個老漁夫,正就著船燈補網。船艙裡傳出孩子的讀書聲:“……關關雎鳩,在河之洲……”

“瘦猴,”陳驟忽然問,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
瘦猴一愣:“從當兵算起……六年了。”

“六年。”陳驟看著船燈在河水裏的倒影,“北疆、京城、西域,現在又是江南。累嗎?”

“累啥!”瘦猴咧嘴笑,“跟著驟哥,吃香的喝辣的,還能見世麵。就是我娘總唸叨,說我該娶媳婦了……”

白玉堂笑罵:“你小子,還惦記這個。”

三人都笑了。

笑著笑著,陳驟輕聲說:“等剿了倭寇,滅了海龍王,江南事了……我給你們放長假。該娶媳婦的娶媳婦,該回鄉的回鄉。打了幾年仗,該過點安生日子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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