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
夜色如墨,濃重地塗抹在落馬澗與鷹嘴灘之間的山巒河穀之上。寒風掠過光禿的枝椏,發出嗚咽般的聲響,掩蓋了所有細微的動靜。
營地早已熄了篝火,除了固定哨位,其餘人皆已和衣而臥,兵刃就放在手邊。但陳驟沒睡,老王也沒睡,大牛、石墩等幾個核心老卒也都醒著,目光時不時瞟向營地外那片吞噬了老貓三人的黑暗。
子時剛過,營地邊緣的暗哨發出幾聲極輕微的布穀鳥叫——這是老貓出發前約定的安全訊號。
陳驟精神一振,立刻示意。很快,三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溜回了營地,正是老貓、瘦猴和猴三。三人渾身沾滿泥濘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汙穢之物,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臭氣,但眼睛卻亮得驚人,帶著一種極度緊張後又鬆弛下來的興奮。
“怎麼樣?”陳驟壓低聲音,示意三人圍坐到避風處,遞過水囊。
老貓接過水囊猛灌了幾口,長長籲了口氣,才咧開嘴,露出被凍得發白的牙齒:“孃的,李陽這老烏龜,殼是真硬,味兒也是真沖!”他說的自然是鑽那排汙渠的經歷。
瘦猴和猴三則迫不及待地小聲補充起來,語氣激動又後怕:
“隊正!您猜怎麼著?我們順著那溝渠真摸進去了!就在他們營寨西南角,那地方守備相對鬆懈,巡哨間隔也長!”
“糧垛!我們看到好幾個大糧垛,用油布蓋著,就在靠近河灘的那片空地上,守兵不少,但換防時有那麼一小會兒空隙!”
“還有他們的馬廄!戰馬不少,但看起來有些掉膘,估計草料供應也不那麼順暢!”
“我們還摸到了中軍大營附近,不敢靠太近,燈火通明,巡邏隊一隊接一隊,水泄不通!但聽到了些動靜,好像有軍官在挨罵,似乎因為呂將軍……哦不,呂遷那廝敗了的事,上頭火氣很大!”
兩人你一言我一語,將所見所聞飛快道出。老貓則在一旁眯著眼,時不時插一句,補充或糾正一些細節:“……糧垛東南角那個,守兵有個傢夥一直在打哈欠,警惕性最差……”“……馬廄往西大概一百五十步,有段寨牆似乎前段時間被雨水泡過,新加固的,土色都不一樣,說不定是個軟肋……”
陳驟和王都尉等人之前對鷹嘴灘的瞭解大多基於遠觀和俘虜口供,而老貓三人帶回的,則是新鮮燙手、極其細緻的第一手情報!
陳驟聽得極其認真,腦中飛快地構建著鷹嘴灘內部的立體圖景。李陽的防守確實嚴密,但也並非鐵板一塊。糧草囤積位置、守備鬆懈處、軍心可能的浮動、甚至是一段可能存在的薄弱寨牆……這些資訊的價值,遠超之前剿滅的所有潰兵總和!
“幹得漂亮!”陳驟重重拍了拍老貓的肩膀,又看向瘦猴和猴三,“你們三個,立下大功了!”
老貓嘿嘿一笑,抹了把臉上的泥汙:“份內的事。隊正,咱們接下來?”
陳驟目光閃爍,沉吟片刻道:“光知道還不夠。李陽經此一嚇,內部必然更加警惕,但也可能更加疑神疑鬼……咱們得讓他更難受點。”
他看向老王:“老王,依你看,如果我們挑幾個夜晚,派弓手遠遠地朝著他們糧垛和馬廄的方向射幾波火箭,不求命中,隻求驚擾,效果會如何?”
老王獨眼微眯,思索道:“妙!虛虛實實!讓他們寢食難安,時刻提防咱們真的去燒糧燒馬,必然要加派守備,調動兵力,久而久之,士卒疲憊,破綻自會更多!”
“正是此意!”陳驟點頭,又看向老貓,“老貓,你挑幾個眼神最好、手最穩的弓手,不需要靠太近,就在他們弩箭射程邊緣遊走,專找有風的夜晚,往他們營裡拋射火箭。射完就走,絕不糾纏。”
“明白!嚇唬人這事兒,我在行!”老貓拍著胸脯,一臉躍躍欲試。
“大牛,石墩,”陳驟又吩咐道,“從明日起,巡弋範圍再向前推進五裡。多打旗號,多造聲勢,做出我軍大隊人馬持續施壓的態勢。遇到小股敵軍,狠狠打,打出氣勢!”
“是!”兩人低聲應命。
“瘦猴,猴三,你們倆繼續帶人盯死那條排汙渠和西南角那片區域,看看他們之後會不會加強守備,或者……有沒有其他空子可鑽。”
一道道命令悄無聲息地下達,一張無形的、騷擾與威懾的大網,開始向著鷹嘴灘緩緩罩去。
接下來的幾天,“驟雨”隊的行動模式陡然一變。
白天,大牛和石墩帶著隊伍,扛著那麵殘破卻醒目的“驟雨”認旗,在鷹嘴灘西側丘陵地帶更加活躍地巡弋,遇到小股敵軍偵騎便主動追擊,甚至故意逼近敵軍外圍哨卡,耀武揚威一番再撤走,氣得敵軍哨兵哇哇大叫,卻又不敢遠離營寨追擊。
夜間,則成了老貓和他挑選出的幾名神箭手的舞台。他們如同暗夜的幽靈,藉著風聲的掩護,悄無聲息地潛至鷹嘴灘營寨外圍,計算好距離和風向,將一支支綁著浸油布條的箭矢射向夜空。火箭劃出詭異的弧線,落入敵營之中,雖大多未能直接命中糧垛馬廄,卻足以引發警報和混亂。
一次又一次。有時一夜隻騷擾一兩次,有時則接連不斷。
鷹嘴灘的守軍果然如陳驟所料,被這種無休止的騷擾搞得疲憊不堪,風聲鶴唳。糧草重地和馬廄周圍被加派了重兵,巡夜隊伍增加了一倍,士卒睡眠不足,怨聲載道。軍官們神經緊繃,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發過度反應。
李陽的中軍大營燈火通明的時間更長了,似乎主帥的脾氣也越發暴躁。
而“驟雨”隊,則像一群狡猾的狼,不斷試探著、撕扯著獵物的防線,消耗著它的精力,等待著它露出真正破綻的那一刻。
陳驟站在高處,望著遠處那座依舊巍峨卻彷彿躁動不安的敵營,眼神冰冷。他知道,真正的進攻或許還需等待時機,但此刻,這種無聲的較量同樣重要。
他在用這種看似無賴卻極其有效的方式,告訴李陽:“驟雨”未歇,時刻懸於爾等頭頂。而這支由殘兵和新補人員組成的隊伍,也在這種高強度、高風險的騷擾行動中,以驚人的速度磨合著,蛻變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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