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
寒星漸隱,東邊天際透出一抹魚肚白,夜色如同被水稀釋的墨,緩緩褪去。營地裡的鼾聲此起彼伏,折騰了大半夜的士卒們終於能抱著兵刃,擠在微濕的氈毯裡沉沉睡去,隻有輪值的哨兵依舊瞪大眼睛,警惕地注視著黎明的山穀。
陳驟卻沒多少睡意。他蹲在營地邊緣一塊冷冰冰的石頭上,看著老貓、瘦猴、猴三就著冷水胡亂擦洗掉身上的汙穢,又狼吞虎嚥地分食著幾塊硬得能硌掉牙的乾糧。那身腥臭氣被冷水一激,味道更顯怪異,但三人臉上卻隻有完成任務後的鬆弛和疲憊。
“隊正,您也歇會兒吧。”老王裹緊了空蕩蕩的袖管,湊了過來,獨眼在熹微晨光中顯得格外深邃,“情報到手,下一步棋怎麼走,心裏有譜了就行,身子骨要緊。”
陳驟搖搖頭,目光依舊投向鷹嘴灘的方向,彷彿能穿透漸散的晨霧,看到那座令他如鯁在喉的堅固營壘。“睡不著。老貓他們拚回來的訊息,得趕緊變成刀子,戳在李陽那老小子的痛處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種獵人審視陷阱的冷靜:“老王,你說,咱們白天耀武揚威,晚上火箭驚擾,這疲敵之計,真能奏效?李陽也不是傻子,會不會看穿咱們人少,乾脆派兵出來清剿?”
老王咧開嘴,露出被煙熏得發黃的牙齒,笑得像隻老狐狸:“怕他不來!咱這地界選得好,丘陵起伏,林子雖不密,但也夠藏人。他大隊人馬出來,咱就縮回去,跟他捉迷藏。他小股部隊出來……嘿嘿,正好給大牛和那些新兵蛋子練手見見血。咱求之不得!這仗打的就是耐心,看誰先憋不住。咱光腳的不怕穿鞋的,他李陽家大業大,耗不起!”
這話說到了陳驟心坎裡。他麾下這七十來人,如今擰成一股繩,仗著地利和一股子悍勇之氣,機動靈活,還真不怕跟優勢敵軍周旋。怕的就是龜縮不出,硬啃龜殼。
“成!就按昨晚上定的方略辦!”陳驟猛地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發僵的筋骨,“讓弟兄們再睡半個時辰,天亮開飯!吃完,大牛、石墩帶隊出去巡弋,把聲勢造足!”
“是!”老王點頭應下。
半個時辰後,天光大亮。營地裡升起裊裊炊煙,粟米粥的香氣混合著潮濕的泥土氣息瀰漫開來。士卒們被吆喝起來,捧著陶碗稀裡呼嚕地喝著熱粥,身體漸漸暖和過來。
大牛一口喝乾碗底的粥水,抹了把嘴,抓起靠在旁邊的環首刀,粗聲吼道:“一夥、二夥、三夥!跟老子走!都精神點!讓龜殼裏的孬種看看,咱‘驟雨’隊的爺們兒是啥成色!”
三十多名士卒轟然應諾,其中大半是新補充來的兵,經過落馬澗的血火洗禮和老貓這幾日的“操練”,臉上少了幾分惶恐,多了幾分狠厲和服從。他們迅速檢查裝備,扛起那麵特意洗刷過、卻依舊帶著刀箭痕跡的“驟雨”認旗,跟著大牛和石墩,如同出林的猛獸,撲向丘陵之外。
陳驟則留在營地,他沒去看訓練——老貓自會把那些新兵操練得鬼哭狼嚎。他找了個僻靜角落,左右看看無人注意,從懷裏摸出一小塊磨得平整的木片,又拿出一根燒黑了的細木炭,蹲在地上,眉頭緊皺,手指用力,一筆一畫地勾勒起來。
他在練字。練的是那個“驟”字。蘇婉醫官教過幾次,筆畫真他孃的多,像纏在一起的蚯蚓。但他記性好,尤其是記這些能讓他變得更厲害的東西。狗剩已經死在山穀裡了,現在是陳驟,陳隊正,將來是陳百夫長!不會寫自己的名字像什麼話!
炭筆粗糙,木片澀滯,寫得歪歪扭扭,一個大字佔滿了木片,比打架還累。但他樂此不疲,寫廢了就用手抹掉,重來。
豆子悄無聲息地走過來,手裏也拿著塊木片,上麵用炭筆畫了些別人看不懂的符號,記錄著昨日消耗的箭矢數目。他看到陳驟的模樣,愣了一下,隨即眼中露出欽佩,默默地在旁邊坐下,也拿出炭筆開始寫寫畫畫,不時偷偷瞄一眼陳驟寫的字。
陳驟察覺到,老臉一熱,梗著脖子道:“看啥?老子活動活動手指頭!”
豆子連忙低頭:“沒……沒看啥。”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。
這時,營地外傳來一陣喧嘩,還夾雜著馬蹄聲。陳驟豁然起身,抓起手邊的長矛:“抄傢夥!有情況!”
留守的士卒瞬間跳起,刀出鞘,弓上弦,迅速依託簡易工事組成防禦陣型。
卻見一騎快馬奔至營地口,馬上傳令兵勒住韁繩,高聲喊道:“可是陳隊正所部?卑職乃王都尉麾下傳令兵!都尉有令!”
陳驟心中一凜,揮手讓士卒放下兵器,迎了上去:“我就是陳驟!都尉有何指令?”
傳令兵跳下馬,從懷中掏出一枚竹筒遞給陳驟:“都尉獲悉你部成功滲透偵察敵營,甚為欣慰!特令你部加強襲擾,竭力疲敵,若能尋得戰機,可伺機而動,不必事事請示!另,補充箭矢一百五十捆,肉乾三袋,傷葯若乾,即刻運到!”
陳驟聞言大喜!王都尉這命令,簡直是給了他一柄尚方寶劍!不僅肯定了他的行動,還給予了更大的自主權和物資支援!
“多謝都尉!卑職遵命!”陳驟抱拳,聲音洪亮。
送走傳令兵,看著抬進來的物資,營地裡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歡呼。箭矢和肉乾可是實實在在的好東西!尤其是箭矢,對於他們的騷擾戰術至關重要。
陳驟心情大好,目光掃過那些傷葯,猶豫了一下,從自己那份少得可憐的私藏裡——幾塊飴糖——摸出一塊,用乾淨樹葉包了,揣進懷裏。
午後,大牛、石墩帶隊返回,一個個雖然風塵僕僕,卻精神亢奮。
“隊正!痛快!”大牛嗓門如雷,“摸到他們外圍哨卡眼皮子底下晃了一圈,那幫縮頭烏龜,愣是沒敢出來!就放了幾支軟塌塌的弩箭,屁用沒有!”
“旗,打出去了?”陳驟問。
“打出去了!看得真真的!”石墩悶聲補充,“他們還指指點點呢。”
“好!”陳驟點頭,“夜裏老貓繼續。都尉剛補充了箭矢,夠你們撒歡的!”
夜裏,風比前幾日更疾。老貓帶著幾名弓手,揹著滿滿的箭壺,再次隱入夜色。
這一次,他們膽子更大,藉著風勢,火箭射得又遠又急。不止朝著糧垛、馬廄方向,甚至有幾支刻意射向了疑似軍官營帳的區域。
鷹嘴灘敵營的反應比前幾夜更加激烈。警鑼敲得震天響,火光下人影幢幢,呼喊斥罵聲甚至隱約可聞。一支敵軍騎卒試圖衝出寨門追擊,卻被老貓等人提前佈置的絆索和陷坑阻滯,加之黑夜難辨虛實,胡亂放了一通箭後又悻悻然地退了回去。
“驟雨”隊的營地裡,能隱約聽到遠處的喧囂。士卒們擠在一起,聽著那動靜,非但不懼,反而低聲嗤笑起來,一種掌控局勢、戲耍強敵的快意在無聲蔓延。
陳驟巡完哨,回到自己簡陋的窩鋪,再次摸出那塊木片和炭筆,就著微弱的月光,繼續跟那個“驟”字較勁。寫了幾遍,似乎順眼了些許。
他收起木片,又摸出那片包著飴糖的樹葉,在手裏掂了掂。想起蘇醫官那雙清澈卻帶著疲憊的眼睛,想起她接過糖時那句“分給更需要的人”,還有那句輕輕的“勿再逞強”。
他把糖塊放進嘴裏,一股淡淡的甜味緩緩化開,驅散了夜寒和嘴裏的乾澀。這滋味,似乎比第一次嘗時,又多了點什麼。
遠處,鷹嘴灘的混亂漸漸平息,但那種緊繃的、令人窒息的驚惶,彷彿已沉澱在這寒夜之中,籠罩著整座營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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