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1章
九月十五,寧波外海三十裡,雨霧瀰漫。
三艘懸掛黑旗的帆船破開灰濛濛的海麵,呈品字形向海岸逼近。船型是閩浙一帶常見的“烏艚”,船身塗成深灰色,與陰天海色幾乎融為一體。每艘船艏樓兩側都開著炮窗,黑黢黢的炮口若隱若現。
中間那艘船上,獨眼漢子單手叉腰站在船頭,右眼矇著黑布罩,僅存的左眼死死盯著西北方向的海岸線。他叫烏老三,海龍王手下四大頭目之一,掌管巡哨船隊,因手段狠辣、眼力毒辣,得了“海鷂子”的綽號。
“三哥,”一個精瘦漢子湊過來,“前麵就是鎮海衛的防區,再近該碰上官船了。”
“官船?”烏老三嗤笑一聲,“鄭彪那點家底,幾條破船也敢叫水師?老子的船一個照麵就能撞沉他!”
話雖如此,他還是抬手示意。桅杆上的瞭望手打出旗語,三艘船同時降下半帆,速度緩了下來。
“派小船,”烏老三下令,“去石浦港看看沙老七在不在老窩。要是在,直接燒他碼頭。要是不在……”他舔了舔嘴唇,“就去他家裏轉轉,聽說他閨女剛滿十六?”
幾個水賊鬨笑起來。
就在這時,東北方向的海霧裏,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鼓聲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鼓點不急不緩,像是從海底傳上來的。三艘黑旗船上的水賊頓時緊張起來,紛紛抄起武器,炮手趴到炮窗前。
烏老三眯起獨眼,看向鼓聲來處。霧太濃,隻能隱約看見兩團黑影,正破開霧氣緩緩駛來。
“是船!”瞭望手喊道,“兩艘!福船樣式,掛著……掛著水師旗!”
“鄭彪還真敢來?”烏老三眼中閃過凶光,“迎上去!教教他什麼叫海戰!”
三艘黑旗船同時轉向,船頭對準來船方向。甲板上,水賊們忙著裝填火藥、搬運石彈——他們用的是老式石炮,射程不足百丈,但近距離砸木板船還是夠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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霧中,兩艘修補過的舊福船上,鄭彪緊緊抓著舵樓欄杆。
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率船出海作戰。雖然年輕時在舟山水師待過,但那時隻是個小哨長,打的都是遭遇戰。像今天這樣主動出擊、正麵迎敵,是頭一遭。
掌心全是汗,不知是雨水還是冷汗。
“將軍,”哈桑從炮位走上來,雨水順著他深陷的眼窩流下,“霧太大,看不清敵船具體位置。建議先打一輪齊射,逼他們現身。”
鄭彪看向這個獨臂的大食人。這幾日相處下來,他越來越佩服此人的沉穩和專業。此刻哈桑臉上看不出半點緊張,彷彿隻是要去打靶練習。
“好。”鄭彪點頭,“傳令,左舷炮準備!”
命令通過旗語傳遞。兩艘福船緩緩橫過船身,左舷十二個炮窗同時推開——每邊六門炮,其中四門是舊式石炮,兩門是哈桑帶來的新式鐵炮。
炮手們趴在炮後,透過炮窗的觀察孔,努力在濃霧中尋找目標。
“穩住……穩住……”哈桑親自操作一門新炮,獨臂穩穩轉動炮架上的調節輪。炮口緩緩移動,對準了鼓聲傳來的方向。
就在這時,霧中突然響起尖銳的呼哨聲。
緊接著,三艘黑旗船從右前方百丈外的霧氣裡猛地衝出!它們沒有正麵衝來,而是劃出一道弧線,試圖繞到福船側後——這是水賊慣用的伎倆,專打船尾舵樓。
“右舷!”鄭彪大吼,“轉舵!迎上去!”
福船笨重地調轉船頭。但水賊的烏艚船更靈活,已經搶到了有利位置。
烏老三站在船頭,獰笑著揮手:“開炮!”
砰!砰!砰!
三艘黑旗船左舷的石炮同時開火。拳頭大的石彈呼嘯著飛出,大部分落入海中,激起道道水柱。但其中兩枚砸中了福船的船板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——木板碎裂,但沒擊穿。
“就這?”鄭彪鬆了口氣,隨即下令,“還擊!”
福船右舷六門炮同時開火。四枚石彈、兩枚鐵彈飛出炮膛。石彈準頭差些,隻有一枚砸中了敵船船舷,濺起一片木屑。但那兩枚鐵彈……
轟!轟!
一枚擦著烏老三的船飛過,在後方海麵炸起衝天水柱。另一枚卻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左側那艘黑旗船的船頭上!
哢嚓——!
木料碎裂的巨響在海上回蕩。那艘烏艚船的艏樓直接被砸塌了一半,船頭向下沉了沉,速度明顯慢了下來。
“他孃的!”烏老三瞪大獨眼,“鄭彪哪來的重炮?!”
福船上,哈桑盯著那艘受損的敵船,冷靜道:“裝填,瞄準同一艘。打沉它。”
炮手們動作飛快。清膛、裝葯、填彈——新式鐵炮的裝填比石炮繁瑣,但在哈桑和他的大食手下訓練下,這些北疆來的炮手已經像模像樣。
“穩住……放!”
又是兩枚鐵彈飛出。這次準頭更好,一枚命中那艘船的船舷中部,另一枚直接鑽進了炮窗!
轟隆——!
從內部傳來的爆炸聲沉悶而恐怖。那艘烏艚船劇烈搖晃起來,濃煙從炮窗和破損處湧出。船上的水賊驚慌失措地跳海,有幾個身上還帶著火苗,在海水裏慘叫撲騰。
“撤!”烏老三見勢不妙,當機立斷,“分開撤!”
剩下的兩艘黑旗船一左一右,分頭紮進濃霧中。
鄭彪剛要下令追擊,哈桑卻搖頭:“霧太大,追不上。而且……”他指了指福船的船身,“咱們也捱了幾炮,得檢查損傷。”
鄭彪這才發現,自己這艘船的左舷中了兩彈,雖然沒擊穿,但木板已經開裂,正在滲水。另一艘船更糟,舵樓被石彈砸了個窟窿,舵手差點受傷。
“回港。”鄭彪咬牙下令。
兩艘福船調轉船頭,拖著那艘正在緩緩下沉的烏艚船——船上還有十幾個沒來得及跳海的水賊,在破碎的甲板上哀嚎求救。
鄭彪看著那些在海水裏撲騰的身影,猶豫了一下。
“撈上來。”他最終道,“都是人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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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時間,寧波城東,沙老七的宅院裏。
這個縱橫東海二十年的私鹽販子,此刻正光著膀子坐在堂屋裏,一個郎中在給他包紮左臂的傷口。傷口不深,是昨夜在韭山列島被流矢劃的,但血流了不少,染紅了半件衣裳。
“爹!”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端著葯碗進來,眼圈紅紅的,“您就不能別去了嗎?”
“不去?”沙老七咧嘴,露出黃牙,“你爹我不去,海龍王那王八蛋就會來家裏。到時候,你,你娘,你弟弟,一個都跑不了。”
少女咬著嘴唇,眼淚掉下來。
正說著,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個精悍漢子衝進來:“七爺!海上打起來了!”
“誰跟誰?”
“水師!鄭參將帶了兩艘船,在鎮海外海截住了烏老三的三條船!打沉了一條,抓了十幾個活的!”
沙老七猛地站起,扯動了傷口,疼得呲牙咧嘴,臉上卻露出笑容:“好!打得好!鄭彪這廝,總算硬氣了一回!”
他推開郎中,抓起桌上的酒碗灌了一大口:“去,備一份厚禮,送到水師大營。就說我沙老七,謝鄭參將替我出氣!”
漢子應聲而去。
沙老七重新坐下,看著女兒小心翼翼給自己換藥,忽然問:“丫頭,你說……爹跟著朝廷乾,對不?”
少女低著頭,輕聲道:“爹做什麼,女兒都跟著。”
“傻話。”沙老七摸了摸女兒的頭,聲音難得溫和下來,“爹這半輩子,殺人放火,走私販鹽,沒幹過幾件乾淨事。現在老了,想給你和你弟弟,掙條能抬頭走的路。”
他看向門外漸漸停歇的雨,喃喃道:“陳驟……這個人,跟以前那些官不一樣。他敢打水賊,敢抄周家,敢用我這號人……也許,真能成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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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杭州。
陳驟收到了兩封戰報。
一封是鄭彪寫的,詳細彙報了海戰經過:擊沉敵船一艘,俘虜水賊十三人,己方輕傷七人,兩船需修補三日。信末,鄭彪特意提了一句:“新炮之威,遠勝舊炮。哈桑等大食匠師之功,不可沒。”
另一封是沙老七派人送來的,除了一堆恭維話,還附上一份情報:“據俘虜稱,海龍王與倭將小島景福已改交貨地點,新址為浪崗山,時日不變。”
浪崗山。
陳驟走到地圖前,找到了這個位置——舟山群島最東端,遠離主航道,四周暗礁密佈,大船難進。確實是個隱秘交貨的好地方。
“將軍,”瘦猴道,“要不要提前派人去浪崗山埋伏?”
“不急。”陳驟搖頭,“浪崗山暗礁多,船不好進,人也不好藏。先讓沙老七的人遠遠盯著,別打草驚蛇。”
他頓了頓:“京城有回信嗎?”
“有。”瘦猴從懷裏掏出一封密信,“太後懿旨:江南之事,全權委於將軍。剿水賊、禦倭寇,皆可相機行事,不必事事請奏。另,皇上已下旨,命福建、廣東水師整備船隊,隨時可北上支援。”
陳驟展開密信。太後的字跡清秀有力,最後還有一行小字:“江南陰濕,舊傷易發,珍重。”
他沉默片刻,將信收起。
窗外,天徹底黑了。雨停了,雲層散開,露出半輪月亮。
月光灑在運河上,波光粼粼。
陳驟忽然想起,今天是九月十五。
離十月十五,正好還有一個月。
一個月後,浪崗山,黑水洋……不,現在該叫浪崗山了。
“瘦猴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天一早,去船塢。告訴李師傅,我要在十月十日前,看到至少五艘新船下水。”
“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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