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銳士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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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2章

銳士營 · 山腰小青年

九月十八,杭州船塢。

晨霧還未散盡,江麵上飄著薄紗般的白氣。船塢裡卻早已燈火通明,敲打聲、鋸木聲、號子聲匯成一片喧囂。五艘“鎮海級”戰船的骨架已經全部立起,像五頭即將蘇醒的巨獸,在霧中顯出猙獰的輪廓。

陳驟站在最高的船台上,手裏捧著一碗熱粥。粥是船塢夥房熬的,加了鹹菜和碎肉,熱氣騰騰。他一邊喝,一邊看著腳下忙碌的景象。

三百多名工匠在五條船之間穿梭。有的在安裝船肋,粗大的橡木被繩索吊起,工匠們喊著號子,一寸一寸對準榫卯;有的在鋪設船板,厚重的木板被桐油浸得發亮,一塊塊嚴絲合縫地拚接;還有的在船艙裡安裝隔板、炮座、火藥櫃,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測量、校準。

李師傅從船尾爬上來,滿身木屑,眼睛佈滿血絲,但精神頭十足。

“王爺,”他指著正在安裝的船板,“您看這接縫,用的是三層嵌合,縫隙裡填了麻絲、桐油、石灰,乾透之後,水潑不進!”

陳驟蹲下身,用手指摸了摸接縫處。確實嚴實,指甲都插不進去。

“船底呢?”

“雙層船底,中間留一尺空腔。”李師傅比劃著,“就算外層被鑿穿,內層還能撐住。空腔裡還能放壓艙石——咱們這炮重,得多壓些石頭才穩。”

正說著,鄭彪和哈桑從舷梯上來。兩人都是一身汗濕,顯然剛從訓練場回來。

“王爺,”鄭彪抱拳,“今早試了試新炮裝船後的穩定性。在江心模擬浪湧,百丈靶,十中六。”

陳驟眼睛一亮:“不錯。炮手適應了嗎?”

哈桑接過話:“北疆來的弟兄,已不暈船。但海上顛簸與江上不同,還需實戰磨練。”他頓了頓,“另外,竇都護從安西快船送來的第二批炮手到了,二十人,都是原大食國紅海艦隊的老兵,熟悉海戰。”

“人呢?”

“在碼頭休整。”鄭彪道,“說來也怪,這些大食老兵上岸後,第一件事不是吃飯睡覺,而是去船塢裡看咱們的新船。有個老炮長圍著船轉了三圈,最後豎著大拇指,說‘這船,能打’。”

陳驟笑了。行家的認可,比什麼都有說服力。

“俘虜審得怎麼樣?”他問起正事。

鄭彪臉色嚴肅起來:“正要稟報。那十三個水賊,熬了兩天,吐了不少東西。”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,“烏老三這支巡哨船隊,常駐韭山列島。但他們說,最近一個月,海龍王從各島抽調了二十多條船、八百多人,往浪崗山方向集結。”

“浪崗山……”陳驟眯起眼,“看來那裏不隻是交貨地點,還是海龍王的屯兵處。”

“不止。”鄭彪壓低聲音,“有個老水賊招供,說浪崗山南麵有個天然洞窟,漲潮時淹沒,退潮時露出入口。海龍王之前就開始往裏麵屯東西——糧食、火藥、軍械,甚至還有……鑄炮的模具。”

陳驟手指在船舷上輕輕敲擊。

鑄炮模具。

這意味著,海龍王不滿足於倒賣軍械,他想自己造炮。雖然以水賊的工藝,造不出什麼好炮,但哪怕是最劣質的土炮,數量多了也是麻煩。

“洞窟的具體位置,問出來了嗎?”

“隻說了大概方位。”鄭彪搖頭,“那老水賊之前參與過搬運,但隻到洞口,沒進去。他說洞很深,岔道多,裏麵有人常年把守,都是海龍王的死忠。”

陳驟沉思片刻:“讓瘦猴帶幾個機靈的斥候,扮作漁民,去浪崗山附近摸摸情況。記住,隻看不動,千萬別打草驚蛇。”

“是!”

“還有,”陳驟看向李師傅,“船,還要再快。十月五日前,我要五艘船都能下水試航。”

李師傅咬了咬牙:“拚了這條老命,也給王爺造出來!”

午後,雨又來了。

陳驟回到城中宅院,剛進書房,就看見桌上擺著兩封信。

第一封是沙老七派人送來的。這個老江湖在信裡說,他派了三批人,從不同方向盯浪崗山。發現最近七天,有十一艘船進出那片海域,都是中等大小的貨船,吃水很深,顯然是載著重貨。

“王爺,”沙老七在信末寫道,“老朽在海上混了三十年,沒見過這等陣仗。海龍王這是要把家底都搬到浪崗山去。他要幹什麼?真要在那兒跟倭寇做大買賣,還是……另有所圖?”

另有所圖。

陳驟盯著這四個字,心中警鈴微響。

是啊,海龍王為什麼要把多年積累的物資,全部集中到一個遠離老巢、易守難攻的浪崗山?僅僅是為了和倭寇交易?

不對勁。

他展開第二封信。這是白玉堂從江湖上收集來的零碎情報,字跡潦草,顯然是匆匆寫就:

“虎跑山莊莊主三日前攜家眷離杭,去向不明。雷峰堂昨夜遭火,賬房焚毀,疑為**滅跡。南屏拳社社主……於今晨被發現溺斃家中,官府已定案為‘失足’,然其頸有勒痕。”

陳驟瞳孔一縮。

三家與周家勾結的江湖勢力,一家失蹤,一家毀賬,一家“被自殺”。

這不是巧合。

有人在清掃痕跡,而且動作很快,很乾凈。

是海龍王?還是……藏在更深處的某隻手?

“瘦猴!”他喚道。

瘦猴從門外閃進來:“將軍。”

“你親自去查三件事。”陳驟語速很快,“第一,周家被抄那夜,有沒有重要賬冊或書信遺漏。第二,江南官場上,還有誰跟這三家江湖勢力來往密切。第三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去查查曹德海。”

“曹公公?”瘦猴一愣,“他不是在京城嗎?”

“太後提醒過我,此人與杭州周家有關。”陳驟聲音轉冷,“周家倒了,他會不會有動作?查他在江南有沒有耳目、產業,或者……親戚。”

“明白!”

瘦猴領命而去。

陳驟獨自站在窗前,看著雨水順著瓦簷流下,在石階上濺起朵朵水花。

江南這潭水,比他想的還要深。

表麵上是水賊、倭寇、貪官、江湖勢力的糾葛。但往下挖,會不會挖出更可怕的東西?

晉王餘孽?還是……朝中某位大人物?

他想起離京前,太後那雙憂慮的眼睛。她沒明說,但話裡話外都在暗示:江南之事,牽扯甚廣,務必小心。

當時他以為隻是尋常的貪腐案。

現在看來,這案子底下,恐怕埋著能動搖國本的東西。

正思忖間,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。

“進來。”

門推開,進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文士,穿著青布長衫,麵容清臒。這是周槐從吏部調來協助查案的幕僚,姓杜,是個老刑名,精於錢糧賬目。

“杜先生,”陳驟轉身,“有事?”

杜先生行了一禮,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:“王爺,下官這幾日重新核對了周家抄出的賬目,發現一處蹊蹺。”

“說。”

“周家與海龍王的軍械交易,賬上記的是‘弓弩五千套,皮甲三千副,刀槍一萬柄’。但下官按入庫記錄、出貨記錄、銀錢往來三賬對核,發現……”杜先生壓低聲音,“實際數量,至少多三成。”

陳驟眼神一凝:“多出來的三成,去哪了?”

“賬上沒有。”杜先生搖頭,“但下官查了周家近三年的船隻排程記錄,發現他們每月固定有三艘船,從杭州出發,走海路南下。目的地不是福建、廣東,而是……繞開所有港口,直航外海。”

“外海?南洋?”

“不像。”杜先生展開一張海圖,“下官請教過老船工,這三艘船的航線,是貼著海岸線南下,到福建外海後轉向東南,消失在茫茫大海中。那個方向……沒有已知的大島,隻有一些零星小礁。”

陳驟盯著海圖上那條用硃筆標出的航線,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
“船回來時,載什麼?”

“空船。”杜先生道,“每次都空船而回。但吃水線顯示,去時重,回時輕。”

去時重,回時輕。

運出去的是軍械,運回來的……是什麼?

或者說,根本就沒打算運回來?

陳驟感覺脊背發涼。

多出來的三成軍械,每月三艘船,持續三年……那是足以武裝上萬人的裝備!

這些裝備,被運到了某個不知名的地方。

囤積。

等待。

“杜先生,”他聲音發沉,“此事還有誰知道?”

“隻有下官一人。”杜先生鄭重道,“賬冊是下官單獨核對的,未與他人言。”

“好。”陳驟點頭,“此事到此為止,你繼續查,但不要聲張。所有相關記錄,全部封存,直接交給我。”

“是。”

杜先生退下後,陳驟在書房裏踱步。

三年,每月三艘船,多出的三成軍械……

如果這些軍械沒有被賣掉,而是被囤積在某處,那海龍王想幹什麼?

養一支私軍?

可水賊要私軍做什麼?稱霸東海?那也用不了上萬人的裝備。

除非……

他想做的事,比稱霸東海更大。

陳驟走到地圖前,手指沿著那條航線移動。杭州,福建外海,轉向東南,消失在茫茫大海……

東南方向有什麼?

琉球?呂宋?還是……更遠的,倭國?

不,倭國在西麵。

那東南……

他忽然想起,武定元年,曾有一份兵部奏報,說前朝大梁滅亡時,有一支水師艦隊帶著部分皇室成員南逃,下落不明。當時朝廷忙於平定中原,未及追查。

後來偶有傳聞,說在東南海外某島,有大梁遺民建立據點,自稱“海外梁國”,但一直未得證實。

難道……

陳驟不敢再想下去。

如果海龍王背後,真是前朝餘孽,那這就不是水賊作亂,而是復國謀逆!

而囤積了三年軍械的浪崗山,恐怕不隻是個倉庫。

那是個兵營。

是個即將爆發的火山。

窗外的雨,越下越大。

陳驟深吸一口氣,走到書案前,鋪開紙,提筆疾書。

這封信,必須立刻送回京城。

給太後,也給小皇帝。

江南這場雨,恐怕要引出滔天巨浪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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