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銳士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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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3章

銳士營 · 山腰小青年

九月二十,雨沒有停的意思。

杭州城西的宅院裏,陳驟披著件半舊的青衫,站在廊下看雨。雨水從屋簷滴落,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,空氣裡滿是潮濕的土腥氣。

“將軍。”

瘦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他渾身濕透,額發貼在臉上,但眼睛亮得嚇人。

陳驟轉身:“如何?”

“浪崗山……確有古怪。”瘦猴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“我帶人扮作採珠的漁民,在附近海域轉了三天。那島從外麵看,就是一片荒礁,可繞到南麵,退潮時能看到一個洞口,有兩人高,五丈寬,人工開鑿的痕跡很明顯。”

“進去了?”

“沒敢進。”瘦猴搖頭,“洞口有暗哨,兩班倒,每班六人。我們趁夜摸到百步外,看見洞裏有火光,還有人聲——不止一兩個人,至少幾十號人。”

陳驟眉頭皺起:“能判斷是做什麼的嗎?”

“像是倉庫,也像是工坊。”瘦猴回憶道,“有鐵鎚敲打的聲音,有拉風箱的聲音,還有……硫磺味。順風時能聞到,很濃。”

硫磺。火藥的主要成分。

“還有,”瘦猴壓低聲音,“我們藏在礁石後觀察時,看見兩艘船從洞裏出來。不是烏艚,是福船樣式,但船身加裝了護板,船頭包了鐵皮——是戰船。每艘船上都有炮位,至少八門。”

陳驟心中一沉。

戰船。加裝護板、包鐵皮,這是正規水師的做法。海龍王一個水賊頭子,哪來這等見識和財力?

“船去哪了?”

“往東南方向去了,霧大,沒敢追。”瘦猴頓了頓,“但看航向,像是去外海。”

外海。

又是外海。

陳驟想起杜先生查出的那條神秘航線。每月三艘船,運軍械南下,消失在東南外海。

浪崗山這個洞窟,會不會就是中轉站?或者……是更大陰謀的一部分?

“將軍,”瘦猴猶豫了一下,“還有件事。我們在浪崗山西北三十裡外的一個小荒島上,發現了這個。”

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油布包,層層開啟,裏麵是一塊巴掌大的木牌。木牌已經腐朽,邊緣殘缺,但上麵刻的字還能辨認——是一個“梁”字。

“梁?”陳驟接過木牌,指尖摩挲著那個字。

前朝國號,就是梁。

“哪兒發現的?”

“荒島背陰處的石縫裏,被海草蓋著。”瘦猴道,“同行的老漁民說,這種木牌,二十年前在閩浙沿海偶爾能見到,是前朝水師的身份牌。後來朝廷剿了幾次,就絕跡了。”

陳驟盯著那個“梁”字,許久沒有說話。

前朝水師的身份牌,出現在浪崗山附近。

海龍王囤積軍械、建造戰船。

每月三艘船運軍械南下,消失在東南外海。

還有那個可能存在的“海外梁國”……

這些碎片,正在慢慢拚湊成一幅可怕的畫麵。

“將軍,”瘦猴小聲道,“要不要再探?”

“不。”陳驟搖頭,“你們已經打草驚蛇了。傳令下去,所有偵查暫停。浪崗山那邊,隻留兩個眼線遠遠盯著,有船進出就報,別的不要管。”

“是。”

瘦猴退下後,陳驟回到書房。那塊“梁”字木牌就放在桌上,在燭光下泛著陳舊的暗色。

他提起筆,鋪開信紙。

這封密信,比之前那封更急,也更重。

他要將浪崗山的發現、木牌的來歷、杜先生查出的神秘航線,全部稟報太後和皇上。這已經不是剿水賊、禦倭寇那麼簡單了。

這可能是前朝餘孽,在海外經營多年後,準備反攻大陸的第一步。

筆尖懸在紙上,墨汁滴落,暈開一小團黑漬。

陳驟最終落下第一行字:

“臣驟謹奏:江南事,恐涉前朝……”

同一日,京城。

秋雨中的紫禁城籠罩在灰濛濛的霧氣裡。坤寧宮東暖閣,太後披著一件杏黃色綉金鳳的常服,坐在臨窗的榻上。她麵前擺著兩封信,一封是陳驟三日前送來的,一封是今早剛到的。

小皇帝坐在對麵,已經換下了朝服,穿著石青色常服,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稚氣,但眼神已經沉穩了許多。

“母後,”他看向那兩封信,“陳卿又說什麼了?”

太後將新到的那封推過去:“皇上自己看吧。”

小皇帝展開信紙,越看臉色越沉。看到最後,他猛地抬頭:“前朝餘孽?海外屯兵?”

“陳驟不會妄言。”太後聲音平靜,但握著茶杯的手指有些發白,“他在江南查到的線索,加上這塊木牌……恐怕是真的。”

“那海龍王……”

“不是普通水賊。”太後放下茶杯,“是前朝在水上埋的釘子。這釘子埋了二十年,現在要動了。”

暖閣裡安靜下來,隻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。

許久,小皇帝問:“母後,陳卿能應付嗎?”

“能。”太後斬釘截鐵,“但需要時間,也需要幫手。”她看向小皇帝,“皇上下旨吧。命福建水師提督鄭芝龍率主力船隊北上,歸陳驟節製。命廣東水師分一半戰船協防浙江。還有……讓竇通從安西都護府,再調一批會水的舊大食降卒過來,要懂海戰的。”

小皇帝點頭,卻又猶豫:“可是母後,調福建、廣東水師北上,南邊就空了。萬一……”

“萬一什麼?”太後看著他,“萬一南洋那些小國趁機作亂?他們沒那個膽子。眼下最大的患,在東海,在浪崗山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宮牆外朦朧的雨幕:“皇上,你登基三年,朝堂穩了,北疆定了,西域平了。現在輪到海上了。這一關過了,大晉才能真正稱得上四海承平。”

小皇帝跟著站起,走到太後身邊。雨絲隨風飄進窗,落在臉上,冰涼。

“母後,兒臣……有點怕。”

太後轉身,看著兒子。這個十歲登基,如今已經十三歲的少年天子,臉上終於露出了符合年齡的惶惑。

她伸手,輕輕理了理他衣襟:“怕什麼。你父皇當年,十七歲禦駕親征,在雁門關外麵對十萬胡騎,也沒怕過。你是他的兒子,是大晉的皇帝,該怕的是那些藏在海上的魑魅魍魎。”

小皇帝深吸一口氣,挺直了背:“兒臣明白了。兒臣這就下旨。”

“還有,”太後叫住他,“給陳驟的旨意裡,加一句:事急可從權,不必事事請奏。江南軍政,皆由他決斷。”

“這……會不會權柄太重?”

“非常之時,行非常之事。”太後目光堅定,“陳驟若有不臣之心,當年進京清君冊時候,就該動了。既然那時沒動,現在也不會。”

小皇帝深深一揖:“兒臣遵旨。”

九月二十二,杭州。

雨停了半日,天色依舊陰沉。錢塘江船塢裡,五艘新式戰船已經完成了船體建造,正在安裝桅杆、帆索和炮座。

陳驟帶著鄭彪、哈桑等人,登上第一艘已經基本完工的船。

船身比舊式福船寬了三成,甲板平整開闊,兩側各有六個炮窗,都用厚重的木蓋封著。船頭船尾各有一門旋轉炮座,可以三百六十度射擊。

“王爺,”李師傅跟在後麵,興奮地介紹,“您看這炮窗,用的是活頁設計,開合隻要一拉繩索。炮座下麵有滑軌,打完一炮可以快速後坐卸力,裝填後再推回去。”

陳驟點頭。他走到一門已經安裝好的新炮旁,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炮管。膛線的紋路在指尖留下細微的觸感。

“哈桑,”他轉頭問,“這炮在海上,真能打一裡半?”

“能。”哈桑肯定道,“但前提是炮手熟練,天氣晴好,海況平穩。若是風浪大,減三成射程。”

“夠了。”陳驟看向鄭彪,“水兵練得如何?”

鄭彪抱拳:“回王爺,已挑出五百精銳,分到五艘船上。每船炮手三十人,水手五十人,操帆、掌舵、接舷各二十人。隻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時間太短,實戰配合還生疏。”

“生疏就打熟了。”陳驟淡淡道,“傳令,五日後,五艘船全部下水試航。十日後,出海演練。目標……”他看向東南方向,“浪崗山外圍。”

鄭彪和哈桑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。

這是要實戰練兵了。

“王爺,”一個親兵匆匆上船,單膝跪地,“京城八百裡加急!”

陳驟接過信筒,取出裏麵的黃綾聖旨和太後密信。

聖旨上,小皇帝批準了他所有的請求:福建水師北上,廣東水師協防,竇通再調大食降卒,江南軍政全權……

而太後密信隻有一句話:

“陳驟,放手去做。我在京城,等你捷報。”

陳驟將信收起,望向船塢外蒼茫的江麵。

五艘新船,五百水兵,對抗一個可能經營了二十年、囤積了上萬軍械、還有前朝餘孽支援的水賊集團。

“鄭彪。”

“末將在!”

“五日後,我隨第一艘船下水。”陳驟轉身,青衫在江風中微微擺動,“這一仗,我親自打頭陣。”

鄭彪想勸,但看到陳驟那雙北疆風雪磨礪出的眼睛,話又嚥了回去。

他想起舟山之戰時,那個帶著三十艘哨船斷後、麵對數十倍倭寇死戰不退的年輕千總。

那時候,他也怕。

但怕沒用。怕,也得打。

“末將領命!”鄭彪抱拳,聲音斬釘截鐵。

船塢裡,敲打聲依舊。

雨又要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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