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銳士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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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4章

銳士營 · 山腰小青年

九月二十五,錢塘江口。

晨霧未散,江麵與海麵交接處一片混沌。五艘新下水的“鎮海級”戰船在江心一字排開,漆黑的船身剛刷過桐油,在霧中泛著幽暗的光。

第一艘船“鎮海一號”的甲板上,陳驟披著一件尋常水兵號服,站在舵樓邊。江風裹著鹹腥味撲麵而來,他眯起眼睛,望著遠處漸漸明亮的東方天際。

鄭彪從舷梯快步上來,抱拳道:“王爺,五艘船已全部檢查完畢,火藥、炮彈、淡水、乾糧都已裝船。哈桑師傅帶著炮手在做最後除錯。”

陳驟點點頭:“各船管帶都清楚今天的任務嗎?”

“清楚。”鄭彪遞過一本名冊,“一號船由末將親自指揮,二號船是原杭州水師副將周大海,三號船是北疆來的霆擊營都尉熊霸,四號船……”

“熊霸?”陳驟挑眉,“他什麼時候學會操船了?”

鄭彪苦笑道:“熊都尉說他暈船都暈過來了,還怕不會開船?這幾日纏著老舵工學掌舵,把人家煩得夠嗆。不過末將試過,他掌舵……船走得直。”

陳驟忍不住笑了。這倒是熊霸的風格,認準的事,撞破頭也要乾成。

“五號船呢?”

“五號船管帶是哈桑師傅推薦的,叫伊本,就是那個年輕的大食炮手。”鄭彪壓低聲音,“王爺,讓一個大食降卒當管帶,底下弟兄們怕是……”

“怕是心裏不服?”陳驟接過話,“那就看看今天誰把船開得穩,把炮打得準。傳令下去,今日試航,各船管帶隻論本事,不論出身。誰做得好,本王親自賞。”

“是!”

辰時正,霧漸散。

五艘戰船升起風帆,主桅頂的水師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。船身緩緩調轉,破開江麵,向著外海駛去。

陳驟站在“鎮海一號”的船頭,感受著腳下船身從江河的平緩進入海洋的起伏。剛開始是規律的搖晃,像是巨人在均勻呼吸。但駛出江口十裡後,風大了,浪也大了。

船頭開始起伏,時而紮進浪裡,濺起大片水花;時而被浪托起,船尾還留在波穀。甲板上傳來沉悶的撞擊聲——是沒固定好的木桶在滾動。

“穩住舵!”鄭彪在舵樓高喊,“左舷受風,壓帆!”

水手們拉著帆索,巨大的硬帆緩緩轉動角度。船身傾斜著切過一道浪峰,又重重落下,砸起漫天水霧。

陳驟扶住船舷,胃裏也有些翻騰。他想起熊霸他們第一次上船吐得天昏地暗的樣子,現在算是明白了——這海上的顛簸,確實和陸上完全不同。

“王爺,”哈桑從炮位走來,獨臂牢牢抓著纜繩,腳步穩得像在平地,“要試炮嗎?”

“試。”陳驟深吸一口氣,“就打前方那塊礁石。”

百丈外的海麵上,露出一塊黑黢黢的礁石,約莫一間屋子大小,是鄭彪昨日派人佈置的靶標。

哈桑轉身,對炮位上的炮手們喊了一句大食話。那些大食炮手立刻動起來,清膛、裝葯、填彈,動作快而不亂。北疆來的炮手跟在一旁學習,雖然慢些,但步驟都沒錯。

“一號炮位準備完畢!”

“二號炮位準備完畢!”

六門左舷炮陸續報備。哈桑親自走到中間那門炮後,單膝跪地,獨臂操作著瞄準器。他盯著起伏的船身和遠處的礁石,嘴唇微動,像是在計算什麼。

“穩住……穩住……”他喃喃自語。

就在船身從浪穀升起、達到最高點的剎那——

“放!”

六門炮同時怒吼!

轟!轟!轟!轟!轟!轟!

炮口噴出熾熱的火焰和濃煙,炮身在滑軌上向後猛退,又被炮索牢牢拉住。六枚鐵彈呼嘯著飛出,在晨光中劃出六道微不可見的黑線。

一秒,兩秒,三秒……

遠處礁石上,炸開三團煙塵!

“三中!”瞭望手在桅杆上高喊,“三號、四號、六號炮命中!其餘近失!”

甲板上爆發出歡呼聲。第一次在真正海況下齊射,六中三,這成績已經遠超預期。

陳驟走到船舷邊,看著那三處被炮彈砸出的凹坑。礁石表麵碎裂,露出裏麵的岩芯。

“哈桑,”他回頭,“為什麼隻有三門中?”

哈桑臉上沒什麼喜色,反而皺起眉:“船身晃動估算有誤。二號炮開炮時船身已開始下沉,炮彈打低了。一號、五號炮的炮手緊張,手抖了。”

他轉身,對那幾個沒打中的炮手用官話厲聲道:“剛才教你們的都忘了?要看浪,要算船!不是你們在打固定靶!”

一個年輕炮手不服氣,小聲嘟囔:“不就差一點……”

“差一點?”哈桑獨眼一瞪,“海戰時,差一點,敵船就能衝到你麵前,跳幫砍你的頭!差一點,炮彈就可能打到自家船上!”

他走到那年輕炮手麵前,幾乎臉貼著臉:“你覺得委屈?我告訴你,我原是大食紅海艦隊炮術官,手下炮手三百人。三年前巴格達城下,我們一百門炮齊射,有十門沒打中預定目標——就因為炮手覺得‘差一點沒關係’。結果那十發炮彈,落進了正在衝鋒的自家騎兵隊裏,死了一百二十七人,傷了兩百多。”

哈桑的聲音在顫抖:“帶隊衝鋒的,是我親弟弟。”

甲板上安靜下來。隻有風聲、浪聲、帆索的吱呀聲。

年輕炮手臉漲得通紅,低下頭:“我……我錯了。”

“裝填!”哈桑不再看他,“再來一輪!打不中,今晚別吃飯!”

炮手們默默忙碌起來。

陳驟看著這一幕,心中感慨。哈桑這樣的人,亡國降卒,本該苟且偷生,卻把一身本事毫無保留地拿出來,還如此嚴苛——他是真的想把這些人練出來,不想再看到當年的慘劇。

“王爺,”鄭彪湊過來,“哈桑師傅……是不是太嚴了?”

“嚴點好。”陳驟淡淡道,“現在嚴,上了戰場才能活。”

正說著,右側海麵上傳來一陣怪異的歡呼聲。

眾人轉頭看去,隻見三號船——熊霸那艘,正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切過浪頭,船身幾乎側傾到四十五度,甲板上的水兵死死抓著纜繩才沒被甩出去。

“熊霸在幹什麼?”鄭彪瞪大眼睛。

瞭望手看了片刻,哭笑不得:“三號船管帶說……說要試試船能傾斜多少度不翻……”

陳驟扶額。

這確實是熊霸能幹出來的事。

“傳令,”他無奈道,“讓三號船歸隊,再胡鬧就撤了他的管帶。”

旗語打出去。三號船這纔不情不願地調正船身,回到佇列裡。

巳時末,五艘船抵達預定海域——浪崗山以西五十裡。

這裏已經遠離主航道,海麵開闊,浪比近岸大了許多。船身起伏更劇烈,甲板上已經有人開始暈船,抱著木桶嘔吐。

“各船注意,”鄭彪通過旗語傳令,“保持間距,模擬接敵陣型。一號、二號船左舷迎敵,三號、四號船右舷,五號船機動。”

五艘船緩緩變換隊形,形成一個半圓。

陳驟舉起千裡鏡,望向東南方向。霧已經全散了,陽光刺破雲層,灑在海麵上,泛起粼粼金光。五十裡外,浪崗山隻是一片模糊的輪廓,像伏在海上的巨獸。

“王爺,”瘦猴不知何時上了船,低聲道,“昨夜眼線報,浪崗山南麵洞口,又進去三艘船,吃水都很深。而且……洞裏有敲打聲,徹夜未停。”

“工坊在趕工。”陳驟放下千裡鏡,“看來海龍王知道我們在準備了。”

“還有,”瘦猴聲音更低了,“沙老七的人在外海發現幾艘陌生船,不是大晉樣式,也不是倭國樣式。船身修長,帆多而密,像……像南洋那邊的船。”

南洋?

陳驟心中警鈴再起。前朝餘孽在海外經營多年,會不會已經和南洋勢力勾連上了?

正思索間,瞭望手突然高喊:“東北方向!有船!”

眾人齊刷刷望去。隻見東北海天相接處,十幾道帆影正破浪而來。船型是標準的福船,但比水師的船更大,帆也更多。

“是福建水師的旗!”瞭望手又喊,“打頭的是‘靖海號’,鄭芝龍提督的座艦!”

陳驟精神一振。

援兵到了!

半個時辰後,“靖海號”率領的十二艘福建戰船駛近。為首那艘船足有“鎮海級”兩倍大,三層船樓,密密麻麻的炮窗,船首雕著猙獰的虎頭。

兩船接近,搭上跳板。一個五十來歲、膚色黝黑、留著短須的武將帶著幾名部將,大步走過跳板,來到“鎮海一號”甲板上。

“末將福建水師提督鄭芝龍,參見王爺!”武將抱拳行禮,聲如洪鐘。

陳驟上前扶起:“鄭提督一路辛苦。”

鄭芝龍起身,目光掃過甲板上的新炮、炮手,又看了看其他四艘新船,眼中閃過讚許:“王爺這船,造得好!比福建船廠的還強!”

“提督過獎。”陳驟引他進艙,“艙內說話。”

船艙裡,鄭芝龍聽完陳驟對浪崗山、前朝餘孽、倭寇勾結等情況介紹,臉色凝重起來。

“王爺,”他沉聲道,“不瞞您說,福建水師這幾年,在琉球海峽、呂宋海域,也遇到過幾次怪事。有些船掛著不明旗幟,不劫商船,專盯官船和水師巡邏船。打起來不要命,被俘就自盡,什麼也問不出來。”

“船什麼樣?”

“跟您說的差不多,福船樣式,但加固過,炮也多。”鄭芝龍從懷裏掏出一張草圖,“末將讓人畫過,您看。”

陳驟接過草圖。船型確實與浪崗山洞窟裡駛出的船相似,但更大,炮位更多。

“這些船,最後去哪了?”

“往東南外海去了。”鄭芝龍指向海圖,“末將派人追過兩次,追到琉球以南就失了蹤跡。那片海域島嶼星羅棋佈,暗礁又多,大船進不去。”

又是東南外海。

陳驟手指在海圖上那個方向點了點。那裏,到底藏著什麼?

“鄭提督,”他抬頭,“你的船隊,需要休整幾日?”

“三日足矣。”鄭芝龍拍胸脯,“王爺什麼時候打浪崗山,末將打頭陣!”

“不急。”陳驟搖頭,“等廣東水師的船到了,等哈桑把炮手練熟,等……把所有該查的都查清楚。”

他望向艙外。陽光正好,海麵波光粼粼,五艘新船和十二艘福建戰船在海上列陣,帆影蔽日。

這是大晉水師多年來未曾有過的盛景。

但陳驟心中,卻沉甸甸的。

浪崗山的秘密,東南外海的謎團,前朝餘孽的陰影,倭寇的野心……

這一仗,恐怕比他想的,還要難打。

“傳令各船,”他起身,“今日試航結束,回港休整。三日後,全隊出海,目標——浪崗山外圍,實戰演練。”

“是!”

命令傳下,各船調轉船頭。

陳驟站在船尾,看著逐漸遠去的浪崗山方向。

那片看似平靜的海域下,到底藏著多少暗流?

十月初五,就能見分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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