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銳士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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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5章

銳士營 · 山腰小青年

九月二十八,安慶,雨。

秋雨纏纏綿綿下了三天,青石板路被洗得發亮,運河水位漲了半尺。城西那處曾經發生過血戰的小院,如今已恢復平靜,隻有簷角新補的瓦片還透著濕漉漉的新色。

院堂裡,趙破虜正坐在一張長案後,案上堆著厚厚幾摞卷宗。他皺著眉,手指在賬冊上一行行劃過,時不時提筆在旁邊紙上記幾個數字。

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。大牛披著蓑衣進來,蓑衣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,很快洇濕一片。

“老趙!”大牛扯下蓑衣,隨手扔在門邊,一屁股坐在對麵椅子上,“這幫孫子,嘴是真硬!劉員外那老東西,關了這些天,瘦得脫了形,可問起賑災銀的下落,還是咬死了說不知道!”

趙破虜頭也不抬:“正常。三家抄出來的現銀才三十萬兩,還有五十萬兩下落不明。這是他們保命的籌碼,不會輕易吐出來。”

“那怎麼辦?”大牛抓了抓頭皮,“總不能一直這麼關著吧?將軍走時交代了,要儘快結案,把銀子追回來賑災。”

“將軍也交代了,”趙破虜終於抬起頭,眼神銳利,“要審清楚,不能有遺漏。這些賬冊……”他拍了拍手邊那摞,“裏麵藏著的東西,比銀子更重要。”

大牛湊過去看。賬冊上密密麻麻的數字,看得他眼暈:“這都啥跟啥?”

“軍械往來、錢糧排程、官員賄賂……”趙破虜翻到一頁,指著上麵一行,“你看這裏,‘武定二年臘月,送曹公公節禮,珊瑚樹一株,高三尺,價銀八千兩’。”

大牛瞪大眼:“曹公公?京城那個曹德海?”

“對。”趙破虜冷笑,“一棵珊瑚樹八千兩,頂得上一個縣令二十年的俸祿。周家送這麼重的禮,曹德海得給他們辦多大的事?”

正說著,門外又進來一人。馮一刀穿著尋常百姓的短打,戴著鬥笠,像是剛從外麵回來。他摘下鬥笠,露出那張被江風吹得黝黑的臉。

“老馮!”大牛招呼,“你那邊怎麼樣?”

馮一刀倒了碗熱茶灌下去,才緩過氣:“劉家莊園的地下庫房,挖開了。”

“找到銀子了?”

“沒有。”馮一刀搖頭,“但找到些別的東西。”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油布包,層層開啟,裏麵是幾封已經泛黃的信。

趙破虜接過,展開第一封。信紙脆得幾乎一碰就碎,墨跡也已暈開,但還能辨認出內容。看了幾行,他臉色就變了。

“這是……前朝永和十三年的信!”

大牛和馮一刀同時湊過來。

信上寫的是些尋常問候,但落款處蓋著一個模糊的印章——仔細辨認,是個“梁”字。

“永和十三年……”馮一刀算道,“那就是大梁滅亡前兩年。這信是寫給誰的?”

趙破虜翻到信封,上麵的收信人姓名已經被水漬浸得模糊,隻能勉強看出一個“劉”字。

“劉家……”他抬頭看向大牛,“劉員外的祖父,在前朝做過官吧?”

大牛撓頭:“好像聽周知府招供時提過一嘴,說劉家在前朝出過兩個進士,做過知府。本朝開國後,劉家捐了一大筆錢,才保住家業。”

“那就對了。”趙破虜把信小心放回油布包,“劉家,周家,可能還有趙家……他們的根,恐怕都紮在前朝。”

堂屋裏安靜下來,隻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。

許久,大牛低聲道:“老趙,你的意思是……這三家不光是貪贓枉法,還跟前朝餘孽有牽連?”

“現在隻是猜測。”趙破虜謹慎道,“但這些信藏在劉家莊園地下三尺的密室裡,用鐵盒封著,外麵還裹了油布——這麼小心珍藏,肯定不是尋常家書。”

他站起身,在屋裏踱了幾步:“將軍在杭州查海龍王,查到了‘梁’字木牌。咱們在安慶查三家,又挖出了前朝書信。這兩件事,恐怕不是巧合。”

馮一刀沉吟道:“要不要派人去趙家莊園也挖挖看?”

“要挖,但不能明著挖。”趙破虜道,“你帶幾個機靈的斥候,扮作修繕房屋的工匠,混進去。記住,隻找密室,別動明麵上的東西,別打草驚蛇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“大牛,”趙破虜轉向他,“你繼續審劉員外。別光問銀子,旁敲側擊問問他們家祖上的事,問問……他們家和海外有沒有來往。”

“海外?”大牛一愣。

“將軍說,海龍王可能跟前朝餘孽有關。”趙破虜眼神深邃,“如果劉家也牽扯其中,那江南這攤水,就太深了。”

大牛重重點頭,抓起蓑衣就往外走:“我這就去!”

“等等。”趙破虜叫住他,“審歸審,別動刑。將軍交代過,這些人留著還有用。”

“知道了!”大牛的聲音已經消失在雨幕裡。

馮一刀也起身:“我去挑人,今晚就混進趙家莊園。”

兩人都離開後,趙破虜重新坐回案前。他看著那幾封泛黃的信,又看了看賬冊上曹德海的名字,心中那團疑雲越來越濃。

京城的大太監,江南的世家,東海的水賊,前朝的信物……

這些東西如果真能連成一條線,那背後的陰謀,恐怕足以震動朝野。

他鋪開紙,提筆給陳驟寫信。這些發現,必須立刻報過去。

筆尖剛觸到紙麵,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一個親兵衝進來,渾身濕透,喘著粗氣:“趙將軍!城外……城外運河碼頭,出事了!”

同一時間,安慶城外運河碼頭。

雨中的碼頭空蕩蕩的,隻有幾艘貨船泊在岸邊,船篷下蹲著幾個避雨的船工。運河水流湍急,混著雨水,渾黃一片。

碼頭西側兩百步外,有一處廢棄的貨棧。貨棧年久失修,屋頂塌了半邊,牆上爬滿青苔。此刻,貨棧裡卻隱約傳來人聲。

馮一刀帶著五個斥候,悄無聲息地摸到貨棧後牆。他們都是北疆斥候營的老兵,擅長潛伏滲透,此刻穿著蓑衣,臉上抹了泥,與雨中的環境幾乎融為一體。

“馮頭兒,”一個年輕斥候壓低聲音,“裏麵至少十個人,聽腳步聲,都有功夫。”

馮一刀趴在牆縫邊,眯眼往裏看。貨棧裡點著兩盞氣死風燈,昏黃的光線下,七八個漢子正圍著一個木箱忙碌。箱子裏裝的是……弓箭?

不,不是普通弓箭。弓臂更短,弓弦更粗,旁邊還擺著一排特製的短箭。

“弩。”馮一刀認出來了,“是手弩,軍中禁器。”

一個漢子拿起一把手弩,拉開弦,裝上一支短箭,對準貨棧另一頭的草靶扣動機括。咻的一聲,短箭釘在草靶上,入木三分。

“好勁道!”另一個漢子贊道,“這批貨,比上批強。”

“廢話,”裝弩的漢子嗤笑,“這可是按軍弩監的圖紙做的,雖然材料差些,但三十步內能透皮甲。海龍王那邊催得急,說要五百把,月底前必須送到。”

海龍王!

馮一刀瞳孔一縮。安慶離杭州幾百裡,海龍王的手,竟然伸到這裏來了?

他繼續看。那些人清點完手弩,又開始搬箱子。箱子裏是皮甲,雖然做工粗糙,但確實是軍製樣式。

“這些皮甲,甲片少了兩層,但應付倭寇夠了。”一個像是頭目的漢子道,“裝船,今晚就走。走鄱陽湖,入長江,順流到鎮江,再換海船去舟山。”

“頭兒,這幾天查得嚴,運河上到處都是水師的巡邏船。”

“怕什麼?”頭目冷笑,“咱們的船掛的是‘周記貨行’的旗,周家雖然倒了,但旗子還能用幾天。再說……”他壓低聲音,“鎮江那邊,曹公公的人會接應。”

曹公公!

馮一刀心中劇震。又是曹德海!

他打了個手勢,五個斥候悄然後退,一直退到百步外的樹林裏。

“馮頭兒,怎麼辦?”年輕斥候問,“抓不抓?”

“抓。”馮一刀當機立斷,“但要抓活的,尤其是那個頭目。他剛才提到了曹公公,這是條大魚。”

“可他們有十個人,咱們才六個。”

馮一刀咧嘴一笑:“六對十,在北疆咱們都打過。何況現在……”他看了看雨中空蕩的碼頭,“這是咱們的地盤。”

他迅速分配任務:“你們兩個,繞到貨棧前麵,堵門。你們兩個,上屋頂——小心點,別踩塌了。你,跟我從後麵衝進去。記住,用漁網,用絆索,盡量活捉。實在不行……再動刀子。”

“是!”

六個斥候如同鬼魅般散開。

雨越下越大,砸在貨棧的破瓦上,劈啪作響,完美掩蓋了腳步聲。

貨棧裡,那些人還在裝貨。頭目拿出煙桿點了起來,靠在門邊抽著,眼睛警惕地盯著外麵——但他看的是運河方向,沒注意身後。

就在這時,屋頂突然塌了!

不是自然坍塌,是有人從上麵重重跺了一腳。碎瓦、朽木、灰塵嘩啦啦落下,砸了下麪人一頭一臉。

“什麼人?!”頭目驚怒轉身。

但已經晚了。

馮一刀從後牆破窗而入,手裏不是刀,而是一張浸過桐油的漁網。漁網撒開,罩住了最近三個漢子。那三人掙紮著想拔刀,卻被漁網纏得死死的。

另外兩個斥候從正麵沖入,手裏甩出絆索。繩索在空中劃出弧線,精準套住兩個漢子的腳踝,猛地一拉——兩人慘叫著摔倒。

屋頂上跳下兩人,手裏拿著短棍,專打關節。貨棧裡頓時亂成一團,慘叫聲、怒罵聲、木箱翻倒聲響成一片。

那頭目反應最快,在馮一刀破窗的瞬間就往後門沖。但他剛拉開門,迎麵就是一記重拳!

砰!

大牛砂鍋大的拳頭結結實實砸在他臉上。頭目鼻樑斷裂,鮮血噴湧,哼都沒哼一聲就暈了過去。

戰鬥開始得快,結束得更快。不到半刻鐘,十個漢子全被放倒,捆得結結實實。

馮一刀走到大牛身邊,笑道:“你怎麼來了?”

“老趙不放心,讓我帶人過來看看。”大牛踢了踢暈死的頭目,“這小子剛才說曹公公?我沒聽錯吧?”

“沒聽錯。”馮一刀臉色凝重,“他說,鎮江那邊,曹公公的人會接應這批貨。”

大牛蹲下身,在頭目懷裏摸索,掏出一塊腰牌。腰牌是銅製的,正麵刻著“內務府採辦”,背麵有個小小的“曹”字。

“操……”大牛倒吸一口涼氣,“真是曹德海的人!”

馮一刀接過腰牌,仔細看了看:“不是假的。這工藝,這紋樣,確實是內務府的東西。”

兩人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。

內務府大太監,竟敢私通水賊,倒賣軍械!

這事要是捅出去……

“先把人押回去。”馮一刀沉聲道,“這些貨也帶走。記著,所有參與今晚行動的人,管好嘴。在將軍有明確指示前,一個字都不能泄露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雨夜裏,貨棧重歸寂靜。

隻有運河的水,還在不知疲倦地向東流去,流向長江,流向大海,流向那個正在醞釀風暴的東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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