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銳士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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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0章

銳士營 · 山腰小青年

浪崗山以南五裡。

海麵上沒有月光,濃雲壓得很低,隻有稀疏的星光偶爾從雲縫漏下,在黑色浪尖上泛起微弱的磷光。一艘無帆無旗的小船像片枯葉般隨波起伏,船身塗了黑漆,連船槳都用布包裹了槳頭,劃水時幾乎無聲。

白玉堂趴在船頭,青衫外罩了一件黑色水袍,臉上也抹了黑灰。他身後,錢塘幫幫主劉蛟、龍井劍派長老柳無風、西湖鏢局總鏢頭趙鐵鷹、靈隱武院教頭周通,以及海沙幫的餘快、餘疾兄弟,全都伏低身子,眼神銳利如夜梟。

“退潮還有一刻鐘。”劉蛟壓低聲音,他常年在水上討生活,對潮汐瞭如指掌,“洞口會露出水麵兩刻鐘,咱們得抓緊。”

白玉堂點頭,從懷裏掏出一張簡圖——這是哈桑根據之前觀察繪製的洞口附近地形。圖上標註了暗哨位置、巡邏路線、以及洞內水道的推測走向。

“按計劃,”他指著圖,“進洞後,劉幫主、餘氏兄弟走水道,探查洞內泊船區。柳長老、趙總鏢頭、周教頭跟我走陸路,摸清工坊和倉庫位置。無論發現什麼,子時三刻必須撤出洞口。如果失散,回這裏匯合,最多等兩刻鐘,等不到就自行撤離。”

六人同時點頭。這些都是刀口舔血的老江湖,明白規矩。

小船緩緩靠近浪崗山南側。黑黢黢的山體在夜色中像頭匍匐的巨獸,南麵那道弧形洞口已經露出水麵一丈多高,洞裏透出昏黃的燈光,隱約有人聲傳出。

距離洞口還有百丈時,白玉堂打了個手勢。餘快、餘疾兄弟悄無聲息滑入水中,像兩條魚般朝洞口遊去——他們要先清理水下的障礙和暗哨。

半刻鐘後,水麵浮起一個簡易的蘆葦管,輕輕晃動三下——安全。

小船這才緩緩劃向洞口。臨近時,眾人纔看清這洞口的規模:寬約十五丈,高約八丈,洞頂呈拱形,有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。洞壁兩側每隔十步就插著一支火把,火光搖曳,映出水麵泛著油光的漣漪。

“是桐油。”劉蛟抽了抽鼻子,“他們用桐油塗抹洞壁防水防潮,真是下了血本。”

小船貼著洞壁滑入洞口。洞內比想像中更寬闊,水道寬約三十丈,兩側有石砌的碼頭,泊著七八艘船。最大的那艘三層樓船就靠在最裏麵,正是白天熊霸看見的那艘掛著“梁”字旗的座艦。

碼頭上空無一人,隻有幾個守夜的嘍囉圍在火堆旁打盹。遠處洞窟深處傳來有節奏的敲打聲和風箱的呼呼聲,鐵匠鋪顯然還在連夜趕工。

“分頭行動。”白玉堂低聲道。

劉蛟帶著餘氏兄弟潛入水中,朝泊船區深處遊去。白玉堂則帶著柳無風、趙鐵鷹、周通,輕手輕腳地摸上碼頭,貼著洞壁陰影,朝敲打聲傳來的方向摸去。

洞窟比從外麵看起來深得多。走了約莫兩百步,眼前豁然開朗——這裏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穴,足有百丈見方,洞頂垂下無數鐘乳石,地麵被平整過,建起了一片連綿的工坊。

左側是鐵匠鋪,二十多個鐵匠赤著上身,正掄錘鍛打燒紅的鐵塊。叮噹聲中,隱約能看見他們是在打造刀劍的雛形。右側是木工坊,工匠們在刨製弓臂、箭桿。最深處,幾間用石牆隔開的工坊門口有守衛,看不清裏麵在做什麼,但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硫磺和硝石味道——是火藥作坊。

“好傢夥,”柳無風倒吸一口涼氣,“這規模……比金陵軍械監還大。”

白玉堂眼神凝重。這已經不是普通水賊的配置了,這是一個完整的軍工體係。海龍王——或者說梁永——是真的在準備打仗,打大仗。

“繼續往裏。”他打了個手勢。

四人如同鬼魅般穿過工坊區。沿途遇到兩撥巡邏隊,都被他們提前躲開。這些巡邏的嘍囉雖然警惕,但顯然沒想到有人能摸進這海底洞窟,防備並不算森嚴。

又走了百來步,前方出現了岔路。一條繼續向深處延伸,另一條轉向右側,隱約能聽見人聲。

白玉堂略一沉吟,示意柳無風和周通繼續探主路,自己和趙鐵鷹轉向右側。

這條岔路很窄,僅容兩人並行。走了約莫五十步,前方透出燈光,還有隱隱的說話聲。兩人貼牆靠近,發現盡頭是一個石室,門虛掩著,裏麵點著燈。

透過門縫,白玉堂看見石室裡坐著三個人。上首是個光頭漢子,約莫四十歲,滿臉橫肉,左臉一道刀疤從眼角劃到下巴——正是海龍王梁永。左下首是個留著三縷長須的清瘦老者,左手果然缺了根小指。右下首則是個穿著倭國武士服的中年人,矮壯精悍,腰間佩著兩把長短刀。

“……小島將軍放心,”梁永的聲音從門縫傳出,“十月十五,貨一定按時交。五百支火銃、二十門炮、三千斤火藥,一樣都不會少。”

那倭將——小島景福操著生硬的官話:“梁殿下,我要驗貨。”

“自然要驗。”梁永笑道,“不過現在還在趕工,等十五那日,貨都裝船了,您隨便驗。”

“那陳驟的水師呢?”小島景福盯著他,“我的人回報,他們雖然被瘋狗浪打散,但主力未損。鄭芝龍的福建水師、廣東水師都在往這邊集結。到時候他們要是殺過來……”

“殺過來纔好。”梁永眼中閃過狠色,“我就是要他們來。這浪崗山,就是陳驟的葬身之地。”

缺指老者——七指書生捋須道:“殿下,曹公公那邊傳信,說朝中已經有人對陳驟不滿。若是他戰死在這裏,不會有人深究。”

“那就讓他死。”梁永冷笑,“小島將軍,十五那日,您的船隊在外圍埋伏。等陳驟的主力進到浪崗山水道,咱們前後夾擊。滅了晉朝水師,東海就是咱們的。到時候,您要的火器,要多少有多少。我還要助您打回倭國,奪了那關白之位。”

小島景福眼中閃過貪婪,但隨即冷靜下來:“梁殿下,我如何信你?”

“憑這個。”梁永從懷裏掏出一塊玉佩,放在桌上。

白玉堂瞳孔一縮——那玉佩是羊脂白玉,雕著蟠龍紋!

“這是晉王殿下的信物。”梁永聲音壓低,“晉王在朝中,曹公公在宮內,我在海上。咱們三方聯手,大事可成。等拿下江南,晉王登基,您就是倭國關白,永鎮東海。”

小島景福盯著那玉佩許久,終於點頭:“好。十月十五,我會帶全部船隊來。”

“一言為定。”

三人舉杯相碰。

石室外,白玉堂和趙鐵鷹對視一眼,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。

晉王!曹德海!海龍王!倭寇!

這四方勾結,圖謀的何止是東海,是要顛覆整個大晉!

就在這時,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喊聲:“有人闖洞!水道裡發現了生人!”

石室裡的三人霍然起身。

“快走!”白玉堂低喝。

兩人轉身就往外沖。但已經晚了,岔路口方向傳來密集的腳步聲,至少十幾個人正朝這邊衝來!

“從這邊!”趙鐵鷹指著另一條黑暗的岔路。

兩人一頭紮進黑暗。這條路更窄,幾乎是貼著洞壁的一條縫隙。跑了約莫三十步,前方突然出現亮光——是一個小洞穴,裏麵堆滿了木箱。

“是火藥!”趙鐵鷹一眼認出箱子上的標記。

白玉堂心頭一動,從懷裏掏出火摺子:“炸了它!”

“可咱們也在洞裏……”

“顧不上了!”白玉堂咬牙,“炸了火藥庫,至少能毀了他們的工坊!”

他掀開一個木箱,裏麵果然是黑火藥。正要點燃,洞口方向已經傳來追兵的吼聲:“在那邊!”

趙鐵鷹抽出腰間軟劍,擋在洞口:“白師傅,快點!我擋著!”

白玉堂不再猶豫,將火摺子湊近火藥。火星落入箱中,瞬間引燃!

“走!”

兩人衝出洞穴,朝著來路狂奔。身後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,整個洞窟都在搖晃,碎石簌簌落下。氣浪將兩人掀飛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

“咳咳……”白玉堂爬起身,耳朵嗡嗡作響。回頭看去,那條岔路已經被塌落的石塊堵死,追兵暫時過不來了。

“趙總鏢頭!”

趙鐵鷹倒在兩丈外,背上插著幾塊碎石,鮮血直流。白玉堂衝過去扶起他。

“沒事……”趙鐵鷹咧嘴,“還死不了。快……快出去報信!”

爆炸聲已經驚動了整個洞窟。遠處傳來混亂的呼喊聲、腳步聲,還有警鐘被敲響的鐺鐺聲。

白玉堂背起趙鐵鷹,朝著洞口方向狂奔。沿途遇到零散的嘍囉,都被他揮劍砍倒。柳無風和周通也從主路衝出來,身上都帶了傷。

“劉幫主他們呢?”白玉堂急問。

“不知道!工坊那邊亂了,我們趁亂出來的!”

四人衝到泊船區時,正好看見劉蛟和餘氏兄弟從水裏冒出來,拖著兩個昏迷的嘍囉。

“快!上船!”劉蛟喊道。

碼頭上已經聚集了二十多個嘍囉,正朝這邊衝來。周通暴喝一聲,掄起一根船槳橫掃,當場砸飛三四人。柳無風長劍如風,劍光過處,血花飛濺。

白玉堂將趙鐵鷹拋上小船,轉身揮劍擋住砍來的刀。劍氣縱橫,瞬間放倒五人。但更多的嘍囉從四麵八方湧來。

“放箭!”遠處傳來梁永的怒吼。

嗖嗖嗖——!

箭雨從黑暗中射來。餘快悶哼一聲,肩膀中箭。餘疾護在哥哥身前,用短刀撥開箭矢。

“走!”白玉堂躍上小船,一劍斬斷纜繩。

劉蛟和柳無風奮力劃槳,小船如箭般衝出洞口。身後,更多的箭矢射來,釘在船板上噗噗作響。

剛出洞口,就聽見洞內傳來梁永的咆哮:“追!絕不能讓他們跑了!”

三艘快船從洞裏追出,船頭都點了火把,將海麵照得通亮。

“分開走!”白玉堂當機立斷,“劉幫主,你帶趙總鏢頭、餘氏兄弟往西。柳長老、周教頭跟我往東,引開追兵!”

“不行!太危險!”劉蛟急道。

“這是命令!”白玉堂斬釘截鐵,“快!”

兩艘小船在黑暗中分道揚鑣。三艘追兵略一遲疑,分出兩艘追向東麵,一艘追向西麵。

海麵上,一場亡命追逐就此展開。

同一時間,集結海灣。

哈桑站在臨時搭起的工棚裡,獨臂舉著油燈,仔細檢查剛改進完的炮架。新的固定裝置用了雙層鐵箍,中間加了牛皮墊緩衝,炮身與滑軌的連線處改用榫卯結構,比單純的螺栓更牢固。

“裝彈試炮。”他沉聲道。

幾個炮手將一門修復好的新炮推到試射位,裝填火藥、實心彈。哈桑親自瞄準百丈外的一塊礁石。

“放!”

轟——!

炮身穩穩後坐,在滑軌上滑退三尺,又被炮索穩穩拉住。炮架紋絲不動,連線處隻有輕微晃動。

“中了!”瞭望手喊道。

哈桑沒有欣喜,繼續下令:“連續試射,裝填速度測試。”

炮手們快速清膛、裝填、瞄準、發射。一連打了五輪,炮架依舊牢固,隻是鐵箍有些發熱。

“可以了。”哈桑終於點頭,“把所有炮都按這個標準改。三天,我要三十門炮全部能用。”

“哈桑師傅,”一個年輕工匠猶豫道,“雙層鐵箍的用料……不夠了。剩下的鐵料,隻夠改二十門。”

哈桑沉默片刻:“那就先改二十門。剩下的……用硬木加固,雖然效果差些,但總比不能用強。”

正說著,陳驟快步走進工棚,臉色凝重:“玉堂他們出發了?”

“亥時走的,現在應該進洞了。”哈桑道,“王爺,出什麼事了?”

陳驟遞過一封剛到的密信:“大牛從安慶送來的。曹德海、晉王、海龍王、倭寇,四方勾結。他們的目標不隻是東海,是要藉機作亂,顛覆朝綱。”

哈桑獨眼瞪大:“晉王?先帝的弟弟?”

“對。”陳驟咬牙,“太後密信裡說,晉王這些年表麵安分,暗地裏一直在積蓄力量。這次他勾結前朝餘孽、倭寇,是想等我在浪崗山戰死,然後趁亂起兵。”

“那王爺還去打浪崗山?這不是正中他們下懷?”

“正因為如此,才必須打。”陳驟眼神決絕,“而且要打贏,贏得漂亮。隻有拿下浪崗山,拿到他們勾結的鐵證,才能名正言順地收拾晉王和曹德海。”

哈桑沉默良久,重重點頭:“我明白了。三天,三天後所有炮都能用。王爺什麼時候打,咱們就什麼時候打。”

陳驟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辛苦。”

他轉身走出工棚,望向浪崗山方向。夜色深沉,海上起了薄霧,什麼也看不見。

但他知道,白玉堂此刻正在那龍潭虎穴之中。

生死,未知。

醜時初,東海某處海麵。

白玉堂的小船已經傷痕纍纍,船板被箭矢釘得像刺蝟,船進了水,劃起來越來越吃力。身後兩艘追兵依舊緊咬不捨,距離已經拉近到五十丈。

“白師傅,這樣下去不行。”周通喘著粗氣,“船要沉了。”

柳無風回頭看了一眼:“我下水,鑿沉他們一條船。”

“來不及了。”白玉堂盯著越來越近的追兵,忽然道,“轉向,往那片礁石區劃。”

“那裏水道複雜,咱們不熟悉……”

“他們也不熟悉。”白玉堂斬釘截鐵,“賭一把。”

小船調轉方向,沖向一片黑黢黢的礁石群。追兵果然遲疑了,速度慢了下來。但很快,他們還是追了進去。

礁石區內水道縱橫,小船靈活地穿梭。追兵的大船則頻頻撞上暗礁,船速大減。

“就是現在!”白玉堂低喝。

小船突然轉向,繞到一艘追兵船的側後。柳無風和周通同時躍起,如大鳥般撲上敵船甲板。劍光、拳風、慘叫聲瞬間響成一片。

白玉堂則駕著小船,直衝向另一艘敵船。在即將相撞的剎那,他縱身躍起,長劍出鞘!

一道雪亮的劍光劃破夜空。

船頭上,三個正要放箭的嘍囉咽喉同時噴血,仰麵倒下。白玉堂落在甲板上,劍隨身走,所過之處,無人能擋一劍。

不到半刻鐘,兩艘追兵船上的嘍囉被清理一空。柳無風和周通渾身是血,但都是皮外傷。

“把船鑿沉,換他們的船走。”白玉堂收劍入鞘。

三人將兩艘敵船上的屍體拋入海中,駕著其中一艘較完好的,駛出礁石區。遠處,浪崗山方向的火光和喧囂已經漸漸平息,顯然洞內的混亂被控製住了。

“不知道劉幫主他們怎麼樣了。”柳無風擔憂道。

白玉堂沉默片刻:“希望他們能逃出去。”

他望向西方。那裏,安慶的方向,京城的朝堂,東海的浪濤,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即將爆發的巨大風暴。

而十月十五,就是風暴眼。

“回集結地。”他深吸一口氣,“把今晚看到的,聽到的,一字不漏地報給王爺。”

小船調轉船頭,駛入漸漸泛白的東方天際。

海麵上,新的一天,即將到來。

而這一天,註定不會平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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