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1章
十月初六,寅時三刻,集結海灣。
晨霧如紗,海麵平靜得反常。白玉堂的小船在微光中駛入灣口時,陳驟已經帶著鄭彪、哈桑等人等在碼頭上。船剛靠岸,渾身是血、背上還插著碎石的趙鐵鷹被餘氏兄弟抬下船,醫士立刻衝上前接手。
“玉堂!”陳驟快步迎上。
白玉堂躍上岸,青衫上儘是煙熏火燎的痕跡,臉上還有一道擦傷,但眼神依舊清明銳利。他來不及客套,壓低聲音:“王爺,借一步說話。”
兩人走進臨時的指揮木屋,鄭彪、哈桑跟了進來。門關上,白玉堂一口氣喝乾桌上的涼茶,才沉聲道:“洞窟裡,不隻有海龍王。還有倭將小島景福,一個缺了左手小指的老者,以及……”
他從懷中取出那塊在混亂中順手牽羊撈到的羊脂玉佩,輕輕放在桌上。
燭光下,蟠龍紋清晰可見。
陳驟瞳孔驟縮。鄭彪倒吸一口涼氣: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“晉王信物。”白玉堂一字一頓,“海龍王——他自稱梁永,前朝餘孽——親口對小島景福說,晉王在朝中,曹德海在宮內,他在海上,三方聯手。等拿下江南,晉王登基,小島景福就是倭國關白,永鎮東海。”
木屋裏死一般寂靜。隻有遠處海浪拍岸的單調聲響。
許久,陳驟緩緩坐下:“他們還說了什麼?”
“十月十五,浪崗山交貨是假,引咱們主力進埋伏圈是真。”白玉堂繼續道,“小島景福的船隊會在外圍埋伏,等咱們和海龍王打得兩敗俱傷,再殺出來。他們還計劃……炸毀部分水道,把咱們困死在洞裏。”
哈桑獨眼眯起:“他們有多少船?”
“洞內泊船區我看了,大小戰船不下三十艘,其中五艘三層樓船,都配了炮。”白玉堂回憶,“工坊規模極大,鐵匠鋪、木工坊、火藥坊一應俱全,日夜趕工。我炸了一個火藥庫,但恐怕隻是九牛一毛。”
“那個缺指老者呢?”
“海龍王叫他‘七爺’,應該就是趙破虜密報裡說的‘七指書生’。”白玉堂道,“此人氣度不凡,說話帶著金陵口音,應該是前朝遺老中的核心人物。”
陳驟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,每一下都像敲在眾人心頭。片刻,他抬頭:“玉堂,你們進去時,可曾看到洞內水道的全貌?”
白玉堂搖頭:“洞太深,我們隻探了工坊區附近。但劉蛟幫主在水下看到了更多——他說洞內水道四通八達,有些岔道通往更深的地方,可能……不隻一個出口。”
不隻一個出口。
這意味著即使堵住南麵主洞口,敵人也可能從其他地方溜走。
“王爺,”鄭彪聲音發乾,“如果真如白統領所說,那十月十五咱們去浪崗山,就是自投羅網。”
“不去,更危險。”陳驟站起身,走到牆上的海圖前,“晉王、曹德海、前朝餘孽、倭寇,這四方已經勾結。他們在等一個機會——等我戰死,朝局大亂。那時候,晉王就會以‘清君側’為名起兵,曹德海在宮內策應,前朝餘孽從海上呼應,倭寇趁火打劫……”
他轉身,眼中寒光凜冽:“所以這一仗,不但要打,而且要贏得乾淨利落。要在晉王反應過來之前,拿下浪崗山,拿到鐵證,然後……”他手指重重敲在京城的方位,“犁庭掃穴,永絕後患。”
哈桑獨臂按在桌上:“怎麼打?”
陳驟走回桌邊,手指在海圖上浪崗山的位置畫了一個圈:“將計就計。”
他詳細道:“十月十五,我們按計劃出發,主力船隊大張旗鼓朝浪崗山南麵主洞口進軍。但要分兵——鄭彪,你帶五艘新船、十艘福建水師的船,繞到浪崗山東北方向。那裏有一片暗礁區,大船難進,但小船可以。”
“王爺是要我埋伏在那裏?”
“不。”陳驟搖頭,“我要你等我們和敵船接戰後,從東北方向佯攻,做出要包抄的態勢。小島景福的倭國船隊肯定會在外圍伺機而動,看到你分兵,他們多半會分兵來堵你——這時候,我們的機會就來了。”
他看向哈桑:“所有新炮,三天內必須完成改造。我要在十月十四那天,看到三十門炮全部就位。”
哈桑重重點頭:“沒問題。”
“玉堂,”陳驟又看向白玉堂,“你的任務最重。十月十五夜,你要帶人再次潛入浪崗山——但不是從南麵主洞,而是從東北方向找一個小水道進去。進去後,找到他們的火藥庫、工坊,能燒就燒,能炸就炸。最重要的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找到海龍王梁永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”
白玉堂抱拳:“遵命。”
“還有,”陳驟補充,“如果遇到那個七指書生,盡量生擒。他是前朝遺老的核心,知道的事情,恐怕比海龍王還多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陳驟最後看向鄭彪:“你佯攻時,要打得狠,打得真,但不要戀戰。一旦小島景福的船隊分兵來堵,你就且戰且退,把他們往東南方向引——那裏有一片我標註的淺灘區,大船進去容易擱淺。等他們亂了陣型,咱們的主力再從正麵壓上,內外夾擊。”
鄭彪眼中閃過興奮:“末將領命!”
“記住,”陳驟環視眾人,“這一仗,關鍵不在殺敵多少,而在三點:第一,擒殺海龍王梁永;第二,拿到他們四方勾結的鐵證;第三,重創倭國船隊,讓他們不敢再窺視東海。”
眾人轟然應諾。
窗外,天已經矇矇亮了。晨霧漸漸散去,海麵上泛起魚肚白。集結海灣裡,十七艘傷痕纍纍的戰船靜靜泊著,工匠們已經開始上工,敲打聲、鋸木聲此起彼伏。
距離十月十五,還有九天。
同一日,京城晉王府。
王府坐落在西城,佔地百畝,朱門高牆,戒備森嚴。後花園的暖閣裡,晉王趙恆正臨窗作畫。他五十齣頭,麵白無須,眉眼間與先帝有七分相似,隻是眼神更加深沉陰鷙。
畫的是墨竹,筆力遒勁,竹節挺拔,但竹葉卻透著一種詭異的扭曲感。
“王爺,”一個青衣幕僚悄無聲息地走進來,躬身道,“曹公公密信。”
晉王筆尖不停:“念。”
“江南事急,陳驟已集結水師,十月初五遭海上風暴,損船數艘,但主力未失。浪崗山方麵,昨夜有人潛入,炸毀一處火藥庫,梁永震怒。小島景福船隊已抵琉球,十月十五必至。然陳驟用兵如神,恐有變數,望王爺早做打算。”
筆尖在宣紙上頓住,墨跡暈開一團。
晉王放下筆,緩緩轉身:“曹德海慌了?”
“信中語氣,確有不安。”幕僚低聲道,“他說陳驟若勝,拿到鐵證,王爺與他的事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麼?”晉王冷笑,“他一個閹人,本王的奴才,也配跟本王‘事’?當初找上他,不過是看中他在宮裏的那點用處。”
幕僚不敢接話。
晉王走到窗邊,望著園中秋色:“陳驟……確實是個麻煩。當年皇兄在時,他就屢立戰功。皇兄駕崩,太後母子能坐穩江山,一半靠他。如今他權傾朝野,北疆、西域、江南,到處是他的舊部。這樣的人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該死了。”
“王爺的意思是?”
“告訴曹德海,”晉王聲音平靜,“十月十五,陳驟必須死在浪崗山。如果梁永和小島景福做不到……就讓咱們在江南的人‘幫’他們一把。”
幕僚一驚:“王爺,咱們在江南的人手,主要是為了日後起事時裏應外合,現在動用,會不會太早?”
“不早。”晉王眼中閃過狠色,“陳驟一死,朝局必亂。太後一個婦人,小皇帝一個娃娃,能鎮得住北疆那些驕兵悍將?到時候,本王以親王之尊,站出來收拾殘局,順理成章。至於江南那些人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等本王登基,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“那……具體怎麼做?”
“咱們在浙江水師裡,不是有個參將嗎?”晉王淡淡道,“讓他十月十五那日,找機會在陳驟的座艦上動點手腳。比如……火藥受潮,炮膛炸裂,或者乾脆一把火。海上風浪大,出點‘意外’很正常。”
幕僚背脊發涼,但還是躬身:“是,屬下這就去安排。”
“記住,”晉王叫住他,“做得乾淨點。如果事敗,讓他自己知道該怎麼做。”
“明白。”
幕僚退下後,晉王重新走回畫案前。那幅墨竹已經毀了,他隨手團了扔進紙簍,又鋪開一張新紙。
這次畫的是一隻鷹。
鷹眼銳利,雙爪如鉤,正從高空俯衝而下,目標是一隻茫然不知的兔子。
他畫得很專註,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窗外,秋風卷落葉,一片蕭瑟。
午時,杭州船塢。
哈桑站在最大的工棚裡,麵前三十門新式鐵炮一字排開。工匠們正按照他改進的方案,給每一門炮加裝雙層鐵箍、牛皮墊、榫卯連線件。敲打聲、打磨聲、工匠的吆喝聲響成一片。
“哈桑師傅,”一個年輕工匠跑過來,“最後一批鐵料用完了。還有十門炮,隻能用硬木加固。”
哈桑皺眉:“硬木能扛住後坐力嗎?”
“我們試了,”工匠遞過一段樣品,“用三層櫸木膠合,外麵包鐵皮,用鐵釘鉚死。試射了五次,沒散架,但每次後坐後都需要重新校準炮位。”
“總比不能用強。”哈桑接過樣品看了看,“就按這個做。另外,把所有炮的炮索檢查一遍,要加粗,要雙股。海上顛簸,萬一炮滑脫了,就是災難。”
“是!”
正說著,陳驟帶著鄭彪走了進來。兩人都換了短打,像是要親自幹活。
“王爺。”哈桑行禮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陳驟擺擺手,走到一門已經改造完成的炮前,摸了摸嶄新的鐵箍,“三天,真能全部完工?”
“能。”哈桑肯定道,“工匠們分三班,日夜不停。就是人手還是不夠,有些精細活隻能慢慢來。”
陳驟看向鄭彪:“從水師裡挑一百個手巧的,過來幫忙。不要炮手,要會木工、鐵匠活的。”
“是!”
陳驟又看向哈桑:“玉堂帶回來的情報,你也知道了。這一仗,咱們的炮是關鍵。不僅要打得準,還要打得快。海龍王洞裏有那麼多船,如果讓他們衝出來形成數量優勢,咱們就麻煩了。”
哈桑獨眼微眯:“王爺的意思是……要先發製人?”
“對。”陳驟點頭,“十月十五夜,主力船隊抵達浪崗山南麵主洞口時,不要等他們出來,直接炮轟洞口。把洞口炸塌一部分,堵住他們的大船出路。然後……”他指向海圖上的東北方向,“等玉堂在裏麵得手,訊號一起,咱們再從正麵強攻。”
“可洞口若是炸塌,白師傅他們怎麼出來?”鄭彪擔心。
“白師傅他們走的是東北方向的小水道。”陳驟道,“而且,隻炸塌部分,留出小船能進出的縫隙。咱們要的是困住他們的大船,不是把自己人堵死在裏麵。”
哈桑沉思片刻:“要炸塌那種規模的洞口,至少需要二十門炮集中轟擊同一區域,而且要用開花彈,普通實心彈效果有限。”
“開花彈還有多少?”
“隻剩三十枚。”哈桑苦笑,“瘋狗浪時損失了大半。”
“全部留著,用來轟洞口。”陳驟當機立斷,“實心彈對付船。告訴炮手們,這一仗,不要省炮彈,打光了,打贏了,要多少有多少。打不贏……”他沒說完,但眾人都明白。
打不贏,就什麼都沒有了。
工棚裡沉默片刻。遠處傳來工匠們吆喝號子的聲音,那是正在吊裝一根新桅杆。
“王爺,”哈桑忽然問,“您說,咱們打贏這一仗之後,東海能太平多久?”
陳驟看向工棚外遼闊的海麵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這一仗如果不打,或者打輸了,東海就永無寧日。前朝餘孽會捲土重來,倭寇會變本加厲,朝中的魑魅魍魎也會跳出來。到那時候,遭殃的不隻是咱們這些當兵的,還有沿海千千萬萬的百姓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哈桑和鄭彪:“我在北疆打過仗,在西域也打過。我知道打仗要死人,知道打仗很苦。但有些仗,必須打。不是為了功名利祿,是為了讓該過日子的人,能安生過日子。”
哈桑獨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。他想起巴格達城破的那一日的火光和慘叫。亡國之痛,他比誰都懂。
所以他才更明白,陳驟說的是對的。
有些仗,必須打。
“王爺放心。”哈桑右拳輕叩左胸,那是他作為大食軍人的最高禮節,“十月十五,我的炮,絕不會讓您失望。”
陳驟重重點頭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轉身走出工棚。
外麵陽光正好,照在忙碌的船塢裡,照在那些揮汗如雨的工匠和水兵身上。
距離十月十五,還有八天。
八天後,這片海,將被血與火染紅。
而歷史,也將在這裏寫下新的一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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