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銳士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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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2章

銳士營 · 山腰小青年

十月初七,晨光初露,杭州船塢。

白玉堂站在新搭起的校場邊,看著二十名精挑細選的漢子在泥地裡摸爬滾打。這些人是昨夜從各船、各營挑出來的,水性、身手、膽識都是一流,將隨他執行十月十五夜的潛入任務。

“停。”他淡淡開口。

二十人立刻收勢站定,渾身泥水,但眼神銳利如刀。

“報數,報來歷。”

“一!錢塘幫,劉三水,十六歲跟船,二十年水上生涯,閉氣能一炷香!”

“二!龍井劍派,陳青,練劍十八年,善夜行!”

“三!西湖鏢局,趙小乙,走鏢七年,識機關暗器!”

……

二十人依次報完。白玉堂目光掃過每一張臉,最後落在最年輕的兩人身上——那是海沙幫餘快、餘疾的徒弟,一個十九,一個十七,眼神裡有股初生牛犢的狠勁。

“知道我為什麼選你們嗎?”他問。

眾人沉默。

“不是因為你們最能打。”白玉堂緩緩道,“是因為你們最不怕死。十月十五夜,咱們要從浪崗山東北角的暗水道摸進去,燒火藥庫,炸工坊,擒賊首。進去九死一生,出來……可能十死無生。現在退出,不丟人。”

校場上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的海浪聲。

許久,劉三水咧嘴一笑:“白教頭,俺們要是怕死,就不來吃這碗飯了。”

“對!”陳青抱劍,“腦袋掉了碗大個疤,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!”

“就是!”

“乾他孃的!”

群情激奮。

白玉堂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,隨即斂去:“好。從今天起,你們二十人編為‘夜蛟營’,我親自帶你們練八天。練潛行,練憋氣,練暗殺,練如何在漆黑的水道裡不迷路。八天後,我要你們像二十條真正的蛟龍,鑽進浪崗山肚子裏,攪它個天翻地覆。”

“是!”

訓練重新開始,比剛才更狠,更拚命。

陳驟不知何時走了過來,站在白玉堂身邊:“玉堂,這些人……”

“都是好苗子。”白玉堂目光隨著校場上的身影移動,“年輕,有血性,功夫底子也紮實。就是缺實戰經驗,尤其是這種夜襲水下的活兒。”

“八天,來得及嗎?”

“來得及。”白玉堂語氣肯定,“都是在水上討生活的人,底子比尋常兵卒強得多。我教他們些技巧,再配些好用的傢夥,足夠了。”

陳驟點頭,從懷裏掏出一張草圖:“這是哈桑根據白……根據你上次帶回的情報,推測的浪崗山洞窟內部結構。東北角確實有條暗水道,寬約五尺,深兩丈,退潮時露出洞口。但他說,這條水道可能通往洞窟深處的排水係統,不一定能直接進到工坊區。”

白玉堂接過草圖細看。圖上標註得很詳細,主洞、岔道、泊船區、工坊、火藥庫、甚至推測的守衛巡邏路線,都一一標明。

“有圖就好辦。”他收起草圖,“我會帶人在十四日提前去探一次路,確認水道走向。如果真進不去,再想別的法子。”

“小心。”陳驟看著他,“你是禁軍教頭,是安兒的師傅,更是我陳驟的兄弟。這一仗,我要贏,但不想用兄弟的命去換。”

白玉堂笑了,笑容裏帶著江湖人特有的灑脫:“將軍,我白玉堂這條命活了這些年,早就賺了。這次若能搗了浪崗山的老巢,斷了前朝餘孽的念想,死也值。”

陳驟沉默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轉身離去。

有些話,不必多說。

同一日午時,安慶城西小院。

大牛瞪著熬得通紅的眼睛,把一摞剛謄抄完的供詞摔在桌上:“老趙!你看看!這他孃的都是些什麼東西!”

趙破虜接過供詞,一頁頁翻看。越看臉色越沉。

供詞來自孫四和這幾天陸續抓獲的曹德海在江南的爪牙。裏麵詳細記錄了曹德海如何通過晉王的渠道,與前朝餘孽“七指書生”搭上線;如何利用內務府採辦的許可權,將軍械、火藥、甚至鑄炮用的精鐵,以“損耗”、“報廢”的名義偷偷運出;如何在鎮江焦山碼頭建立中轉站,將這些物資運往浪崗山。

更觸目驚心的是,供詞裏提到,晉王在江南不止有曹德海這條線。浙江水師裡,至少有三位將領是晉王的人;蘇州、杭州的幾家大商號,暗中為晉王輸送銀兩;甚至南直隸的某些州縣官員,也早就被晉王收買。

“這是要造反啊……”大牛咬牙,“晉王那老小子,先帝的親弟弟,當今皇上的親叔叔,他圖什麼?”

“圖皇位。”趙破虜合上供詞,“先帝駕崩時,皇上年幼,晉王就想攝政,被太後和將軍聯手按下。這些年他表麵安分,暗地裏一直在積蓄力量。現在皇上快成年了,他再不動作,就永遠沒機會了。”

“那咱們怎麼辦?把這些供詞送京城?”

“送肯定要送,但不能明著送。”趙破虜沉吟,“晉王在朝中勢力不小,曹德海在宮裏耳目眾多。如果讓他們知道咱們掌握了這些,恐怕會狗急跳牆。”

他站起身,在屋裏踱了幾步:“大牛,你親自帶一隊人,押送孫四和這些供詞,走陸路,繞道江西、湖廣,秘密進京。不要走官驛,不要住客棧,晝伏夜行,直接送進皇宮,麵呈太後。”

大牛一愣:“我走?那這邊……”

“這邊有我和老馮。”趙破虜道,“更重要的事,得有人去做。”

“什麼事?”

趙破虜走到牆上的江南地圖前,手指點在鎮江焦山碼頭的位置:“曹德海這條線,咱們斷了。但晉王在江南的其他暗棋呢?浙江水師裡那三個將領,蘇州杭州那些商號,南直隸那些官員……如果不趁現在挖出來,等仗打起來,他們在背後捅刀子,將軍就危險了。”

大牛恍然大悟:“你是要……”

“清理門戶。”趙破虜眼中寒光一閃,“趁晉王還不知道咱們掌握了多少,趁他還在等浪崗山的結果,咱們把他埋在江南的釘子,一顆一顆全拔了。”

“可咱們人手不夠啊!安慶這邊能調動的,滿打滿算不到兩百人。”

“所以得借力。”趙破虜從懷裏掏出一塊令牌——那是陳驟離京前給他的,可調動江南三省綠營兵馬的欽差令牌,“持此令,可調南直隸、浙江、江西三省綠營。咱們不用多,每個省調五百精銳,專抓人,不作戰。動作要快,要準,要狠。”

大牛接過令牌,隻覺沉甸甸的:“老趙,這事……會不會鬧太大?”

“不大不行。”趙破虜搖頭,“將軍在海上拚命,咱們不能在陸上拖後腿。這一仗,不是將軍一個人的仗,是咱們所有人的仗。贏了,海晏河清;輸了……江南就真要變天了。”

大牛重重點頭:“我明白了。那我什麼時候動身?”

“今晚就走。”趙破虜道,“老馮已經去挑人了,二十個精銳,都扮作商隊護衛。你們押著孫四,走西線。記住,孫四不能死,他是重要人證。”

“放心,他死不了。”大牛咧嘴,“老子把他綁成粽子,塞馬車裏,一路喂迷藥,到京城再弄醒。”

兩人正說著,馮一刀推門進來,臉色不太好看:“老趙,熊霸有訊息了。”

趙破虜心頭一緊:“怎麼了?”

“不是好訊息。”馮一刀坐下,倒了碗水一口灌乾,“咱們派去浪崗山外圍的探子回報,三天前,有人在舟山以東的荒島上看見過三號船的殘骸。船擱淺在沙灘上,船底有破損,但船上……沒人。”

“熊霸呢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馮一刀搖頭,“沙灘上有打鬥痕跡,有血,但沒屍體。探子摸上船看了,火藥炮彈都在,糧食淡水少了一半,像是……人撤離了,但走得很匆忙。”

大牛急了:“那熊霸是死是活?”

“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”趙破虜沉聲道,“沒屍體,就還有希望。也許是瘋狗浪把船打到荒島,他們修好船,或者換了船,繼續執行監視任務。熊霸那小子命硬,沒那麼容易死。”

話雖如此,但三人都知道,在那種情況下,活下來的概率有多低。

“再派人去找。”趙破虜下令,“浪崗山外圍所有能藏人的島嶼、礁石,全部搜一遍。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”

“是!”

未時,浪崗山東北八十裡,某無名荒島。

熊霸趴在岩縫裏,左腿的傷口已經化膿,疼得他渾身冷汗。他身邊隻剩下七個人,個個帶傷,餓得眼冒金星。

三號船在瘋狗浪中撞上暗礁,船底破裂,勉強漂到這荒島時就沉了。他們搶出些糧食淡水,在島上躲了三天,本想等船修好或者等救援,卻等來了海龍王的搜島隊。

昨天那一仗打得很慘。十二個弟兄,死了四個,重傷一個沒挺過來。剩下的七人且戰且退,躲進了島中央這片亂石堆。

“都尉,”一個年輕水兵爬過來,遞過半塊硬得能砸死人的餅,“您吃點。”

熊霸接過餅,掰成八份,分給眾人:“都吃點,攢點力氣。”

“都尉,咱們……還能出去嗎?”另一個水兵聲音發顫。

熊霸看了他一眼。這兵才十八歲,北疆人,叫王小石,是王二狗新兵營出來的,第一次出海就遇上這種事。

“能。”熊霸咬牙,“老子在北疆,被胡人圍了七天七夜都活下來了。這破島,困不住咱們。”

正說著,岩縫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。

“仔細搜!梁殿下說了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”

是海龍王的人,又來了。

熊霸做了個噤聲的手勢。七人蜷縮在岩縫最深處,握緊手裏僅剩的武器——兩把腰刀,三把短刀,還有兩根削尖的木棍。
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能聽見至少十個人,正在附近翻找。

“頭兒,這岩縫……”

“進去看看!”

一個嘍囉探頭進來。岩縫裏光線昏暗,他眯眼適應,還沒看清,一道黑影就撲了上來!

熊霸左手捂住他的嘴,右手短刀劃過咽喉。嘍囉瞪大眼睛,抽搐兩下,不動了。

“老三?怎麼了?”外麵的人問。

熊霸深吸一口氣,模仿那嘍囉的聲音,含糊道:“沒事……有隻野兔……”

“操,還以為找到人了。快點,搜完這片去那邊!”

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
熊霸鬆開屍體,癱坐在地,傷口崩裂,血又滲出來。

“都尉!”王小石趕緊撕下衣襟給他包紮。

“沒事……”熊霸喘著氣,“等天黑。天黑後,咱們摸到海邊,搶條船。”

“可咱們現在這樣……”

“這樣也得搶。”熊霸眼神兇狠,“不能困死在這兒。將軍還在等咱們的訊息,浪崗山的情報,必須送出去。”

他看向岩縫外漸漸西斜的日頭。

天黑,還有一個時辰。

一個時辰後,要麼死,要麼殺出一條血路。

他熊霸,選後者。

申時,杭州船塢試炮場。

三十門改造完成的新式鐵炮一字排開,炮口對準三裡外海麵上漂浮的靶船——那是艘報廢的舊福船,已經被打得千瘡百孔。

哈桑獨臂舉著令旗,站在高台上。陳驟、鄭彪、白玉堂等人都在台下觀看。

“第一輪試射,實心彈,齊射!”哈桑令旗揮下。

炮手們同時拉繩。

轟!轟!轟!轟——!

三十門炮同時怒吼,聲浪震得地麵都在顫抖。炮身在改良後的滑軌上平穩後坐,鐵箍和榫卯結構牢牢鎖死,沒有一門出現鬆動。

遠處海麵上,靶船周圍炸起三十道水柱。其中十七枚炮彈命中船身,木屑橫飛,船體肉眼可見地傾斜。

“第二輪,開花彈,自由射擊!”

炮手們快速裝填。這次射擊節奏不一,但準頭依舊驚人。開花彈在靶船上空或船舷爆炸,彈片四濺,如果那是艘真船,此刻甲板上應該已經沒幾個活人了。

陳驟舉起千裡鏡,仔細觀察每一門炮的狀態。炮架穩固,炮身回位準確,炮手裝填速度也比之前快了近一倍。

“哈桑,”他放下千裡鏡,“幹得漂亮。”

哈桑從高台下來,獨眼帶著疲憊,但更多的是興奮:“王爺,新炮沒問題了。雙層鐵箍能扛住連續十輪齊射,榫卯結構比螺栓更耐用。就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炮管壽命還是問題。這種膛線炮,打三百發左右,膛線就會磨損,精度下降。”

“三百發夠了。”陳驟道,“浪崗山一仗,打不了三百發。”

他看向白玉堂:“玉堂,夜蛟營準備得怎麼樣?”

“八天,夠用了。”白玉堂道,“十四日我帶他們去探路,十五日夜裏行動。隻是……需要些特殊的裝備。”

“什麼裝備?”

“水靠要加厚,防礁石刮擦;匕首要淬毒,見血封喉;還要一種能在水下燃燒的火摺子,普通的進水就滅。”白玉堂一一列舉,“最重要的是引信——要能定時爆炸,讓我們有足夠時間撤離。”

陳驟看向哈桑:“能做到嗎?”

“水下火摺子,孫先生在高昌研製過一種,用油布包裹特製火藥,浸水半個時辰還能點燃。”哈桑回憶,“引信……可以用緩燃火藥,計算好燃燒速度,擷取相應長度。但這些都需要時間試驗。”

“給你三天。”陳驟道,“十月十一之前,我要看到樣品。”

“是!”

眾人散去後,陳驟獨自留在試炮場,看著工匠們清理炮膛、檢查裝置。

夕陽西下,海麵被染成金紅色。

距離十月十五,還有七天。

七天裏,夜蛟營要練成,新裝備要造好,安慶那邊的釘子要拔除,熊霸要找到,晉王的陰謀要揭露……

千頭萬緒,都在這一刻,壓在他肩上。

但他不能倒。

因為倒下,就意味著輸。

而這一仗,他輸不起。

“將軍,”鄭彪不知何時走過來,低聲道,“京城密信。”

陳驟接過,展開。是太後的筆跡,隻有一行字:

“晉王有異動,江南事急,可先斬後奏。一切小心,等你凱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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