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銳士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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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6章

銳士營 · 山腰小青年

武定三年十月十一,巳時正。

杭州灣外海,東北風漸起,卷著深秋的寒意撲在甲板上。鎮海一號的船頭劈開灰白色浪濤,三十五艘戰船組成的縱隊如一把出鞘的刀,筆直刺向東南。

陳驟站在舵樓前,單筒黃銅望遠筒抵在右眼。

鏡筒裡,海天一色蒼茫,遠處幾點黑影隱約——那是浪崗山的瞭望塔尖。

“還有六十裡。”鄭彪從梯口爬上來,手裏拿著海圖冊,“按現在風速,未時末能到外圍。”

“太慢。”陳驟放下望遠筒,“傳令,改雁行陣,滿帆。”

令旗揮動。

各船帆索繃緊,巨大的硬帆吃滿風,船速驟增。浪花在船舷兩側炸開白色長痕。

哈桑從炮艙爬上來,臉色有些發白——這位大食炮術教頭終究不太適應高速航行。他扶著欄杆道:“王爺,浪崗山洞口朝南,子時退潮,水位會降三尺。咱們的炮,最佳射程是一裡半。”

“一裡半……”陳驟看向海圖,“也就是說,要貼到洞口百丈內。”

“太冒險。”鄭彪搖頭,“梁永不是傻子,洞口一定有暗樁、攔船索。”

“所以需要玉堂他們。”陳驟手指點在浪崗山輪廓上,“子時正,他們要在裏麵點火為號,同時破壞攔船索。”

話到此處,三人都沉默了。

白玉堂和那十個兄弟,已經失聯十個時辰。

同一時辰,浪崗山洞窟,廢棄工坊區。

這裏堆滿鏽蝕的鐵架、破損的模具、朽爛的木料,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和黴味。十個人分散藏在三處廢墟裡,彼此以手勢聯絡。

白玉堂靠在一架傾倒的織機後,從油布袋裏掏出最後一塊乾糧——巴掌大的硬麵餅,摻了鹽和肉末。他掰下一半遞給旁邊的餘江,另一半塞進自己嘴裏。

咀嚼聲很輕。

“教頭,”餘江嚥下麵餅,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,“咱們的訊號煙花……還放嗎?”

按照原計劃,夜蛟營要在總攻前夜,在洞窟深處燃放綠色煙花,指示洞口攔船索的位置。可現在……

“放。”白玉堂舔掉嘴角的餅渣,“但得換個地方。”

他摸出懷裏油布包裹的洞窟草圖——這是沙老七手下拚死繪製的,雖不精確,但標出了主要通道。指尖沿著一條虛線移動,停在標註“舊礦道”的位置。

“這裏,”他低聲道,“離主洞生活區最遠,但有條豎井通山頂。把煙花綁在繩上,從豎井吊上去,在山頂放。”

“可咱們怎麼過去?”劉三水從隔壁廢墟探頭,“外麵至少三十人在搜。”

白玉堂收起草圖,握緊劍柄。

“殺過去。”

午時初,荒島西側礁石灘。

潮水退了,露出一條狹窄的石脊,蜿蜒通向更深的海域。老張趴在礁石縫裏,眼睛死死盯著懸崖方向。

搜島的嘍囉已經撤了——至少表麵上看是這樣。

“張叔,”王小虎嘴唇乾裂,“我聽見……他們劃船走了。”

“再等一刻鐘。”老張聲音嘶啞。

這六個時辰,他腦子裏反覆回放熊霸守岩縫的畫麵。都尉那條潰爛的左腿,每動一下都該鑽心地疼,可那漢子愣是站得筆直,刀揮得還是那麼狠。

北疆的老兵都這樣嗎?

老張想起自己年輕時在浙江水師服役,見過的大官小將,哪個不是躲在後麵?可陳王爺麾下這些人……不一樣。

“動了!”另一個水兵突然低呼。

懸崖半腰,那片岩縫裏,有影子晃了一下。

老張心臟驟緊。

不是嘍囉——嘍囉穿深藍色水靠,那影子是土灰色的,是熊霸那身破戰袍!

“都尉還活著……”王小虎聲音發顫。

岩縫口,熊霸果然挪了出來。他左腿用撕下的布條胡亂纏著,走路一瘸一拐,右手拄著一根削尖的木棍,左手……拖著一具屍體。

是嘍囉頭目的屍體。

熊霸把屍體拖到岩縫外顯眼處,然後開始扒屍體的衣服。

老張看懂了——這是要偽裝。

果然,熊霸扒下嘍囉的水靠套在自己身上,又撿起嘍囉的刀插在腰間。做完這些,他抬頭望向西邊,正是老張三人藏身的方向。

隔著一裡多,老張看見熊霸咧嘴笑了。

那笑容又狠又糙,帶著北疆漢子特有的渾不吝。

然後熊霸做了個手勢——三個手指朝下,指向海麵;接著握拳,朝西一揮。

“他讓咱們……從西邊遊出去。”王小虎看懂了。

“那他呢?”

熊霸轉身,拄著木棍,一瘸一拐地朝懸崖上方爬去。

不是逃,是往上。

“他要……引開剩下的人。”老張喉嚨發堵。

未時,浪崗山以南二十裏海麵。

梁永站在旗艦“怒蛟號”船頭,望著北方海平線。他身後,三十四艘大小戰船呈半圓陣列,帆已半降,隨波輕晃。

“殿下,”七指書生從船艙走出,“倭國船隊回信了,小島景福說……要加價。”

“加多少?”

“三成。他說陳驟提前出兵,打亂了他的部署,風險大增。”

梁永冷笑:“貪婪的倭狗。告訴他,加一成,愛來不來。”

七指書生遲疑:“可若倭國船隊不來……”

“不來也無妨。”梁永轉身,眼中閃過厲色,“陳驟三十五艘船,咱們也是三十五艘。他那些新船還沒見過血,炮手都是新手。咱們的人,在這片海打了十幾年仗。”

話音未落,桅杆瞭望台上傳來呼喊:“北邊!有船影!”

梁永抓起望遠筒。

鏡筒裡,北方海平線上,一片帆影如刀刃般切開天際線。最前方那艘船的船頭,黑底金字的“鎮海”旗獵獵作響。

“來得真快。”梁永放下鏡筒,“傳令,各船升帆,迎敵!”

未時末,鎮海一號舵樓。

陳驟的望遠筒裡,浪崗山船隊的輪廓越來越清晰。

“三十五對三十五,”鄭彪舔了舔嘴唇,“倒是公平。”

“公平?”哈桑搖頭,“他們以逸待勞,咱們長途奔襲。風向現在對他們有利——東北風,他們順風。”

“那就搶上風位。”陳驟放下鏡筒,“傳令,右轉兩舷,繞東南。”

令旗變動。

整個船隊如一條巨蟒在海麵劃出弧線,試圖從東南方向切入上風位。但浪崗山船隊顯然早有準備,同時轉向,死死卡住風向。

兩支船隊在海麵上開始了一場無聲的舞蹈——相隔三裡,平行航行,都在尋找最佳攻擊角度。

“王爺,”鄭彪盯著對方陣型,“他們左翼薄弱,有三艘老式福船,速度慢。”

“佯攻左翼,實打中軍。”陳驟道,“傳令,三號至八號船向左翼迂迴,吸引火力。其餘船隻,隨本艦直插中軍。”

命令下達。

六艘戰船脫離本陣,向浪崗山船隊左翼包抄。梁永果然中計,調派十艘船前去攔截。

就在這調動間隙,陳驟本陣二十九艘船突然加速,帆索全開,如一支利箭射向浪崗山船隊中軍!

“炮手就位!”哈桑朝炮艙口大吼。

鎮海一號下層炮艙,二十門新式膛線炮已填裝完畢。炮手們滿頭大汗,卻動作麻利——這都是哈桑三個月嚴訓出來的。

每門炮旁擺著三種炮彈:實心鐵彈、鏈彈、開花彈。開花彈數量不多,隻有五發,哈桑交代過:“關鍵時候用。”

現在就是關鍵時候。

兩軍距離快速拉近:三裡、兩裡、一裡半……

“進入射程!”瞭望台嘶喊。

陳驟拔劍:“左舷,齊射!”

哈桑揮下紅旗。

轟——!

鎮海一號左舷十門炮同時怒吼,炮口噴出三尺長的火焰,船身被後坐力震得猛晃。十枚實心鐵彈呼嘯著飛向敵陣。

第一輪齊射準頭欠佳,隻有三枚命中。但其中一枚正砸在敵艦“海鷂子號”的船舷,碗口大的破洞瞬間炸開,木屑紛飛中傳來慘叫聲。

“裝填!”哈桑嘶吼。

炮手們用長桿清理炮膛,塞入新藥包,推入炮彈,插引信……整套動作在顛簸的船艙裡完成,最快的一門炮隻用了四十息。

而此時,浪崗山船隊也開火了。

他們的炮是老式滑膛炮,射程短,準頭更差。但數量多——三十多艘船,每船八到十二門炮,第一輪齊射就是三百多發炮彈。

海麵頓時炸開無數水柱。

一枚鏈彈擦著鎮海一號的桅杆飛過,鐵鏈絞斷一根帆索,半麵帆嘩啦落下。

“補帆!”鄭彪沖甲板上的水兵吼。

陳驟紋絲不動,望遠筒始終盯著敵艦隊中軍那艘最大的船——怒蛟號。梁永的旗艦。

“右轉半舷,”他聲音冷靜,“貼上去,打旗艦。”

浪崗山洞窟,舊礦道入口。

白玉堂一劍刺穿最後一個守衛的咽喉,收劍時血順著劍槽滴落。他身後,夜蛟營十人隻傷了兩個——餘江手臂被劃了一刀,周鳴腿上中箭,但都不致命。

礦道裡瀰漫著血腥味。

“快。”白玉堂甩掉劍上血珠,率先沖入黑暗。

這條舊礦道廢棄多年,腳下坑窪不平,洞壁滲著水。十人舉著特製的油燈——燈罩隻開一條縫,光線勉強照路。

走了約百丈,前方出現豎井。

井口直徑三尺,井壁有鏽蝕的鐵梯。抬頭看,井口透下微弱天光——已是傍晚。

“綁煙花。”白玉堂從背囊取出三支綠色訊號煙花,用油布繩牢牢捆在一起。

劉三水接過,係在長繩上,開始往上吊。

井深至少二十丈,繩子一點點上升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——井口外如果有守衛,一切就完了。

繩子終於觸頂。

“點火!”

餘江擦燃火折,湊近引信。嗤——引信燃燒,迅速上竄。

“鬆繩!”

劉三水鬆手,繩子帶著燃燒的煙花飛速上升。三息後,井口外傳來沉悶的爆炸聲,接著是綠光透過井口,映亮洞壁。

成了。

“撤!”白玉堂轉身,“回工坊區,等子時。”

酉時初,荒島西側海麵。

老張、王小虎和另一個水兵泡在冰冷的海水裏,拚命朝西遊。他們身後半裡,懸崖方向傳來喊殺聲。

熊霸果然把剩下的嘍囉全引過去了。

“張叔……”王小虎遊得吃力,“都尉他……”

“閉嘴,遊!”老張咬牙。

他心裏清楚,熊霸活下來的可能幾乎為零。但那漢子的選擇,他懂——當兵的,有時候就得用命換命。

就像當年野狐嶺,陳王爺帶三百人沖陣,不也是用命給大軍開路?

又遊出半裡,身後喊殺聲漸遠。老張回頭,最後看了一眼荒島。

懸崖頂上,隱約有個灰色身影站在崖邊,麵對著至少二十個嘍囉的包圍。然後那身影縱身一躍——

不是跳崖,是撲向人群。

刀光在落日餘暉中閃了一下,接著是慘叫聲。

老張扭回頭,眼睛紅了。

“遊!”他嘶吼,“別讓都尉白死!”

酉時末,浪崗山以南海麵。

海戰已持續一個時辰。

夕陽西下,海麵被染成血紅。兩支船隊絞殺在一起,炮聲、吶喊聲、木頭碎裂聲混成一片。

鎮海一號的船舷已多處受損,但怒蛟號更慘——左舷被轟開三個大洞,一麵帆著火,水兵正拚命撲救。

陳驟臉上沾著硝煙灰,右臂被飛濺的木屑劃出血口,但他渾然不覺。望遠筒裡,怒蛟號的舵樓已清晰可見。

梁永就站在那兒。

“哈桑,”陳驟放下鏡筒,“開花彈,打舵樓。”

“隻剩三發了!”哈桑急道。

“全用上。”

炮艙裡,三枚開花彈被推入炮膛。這種新式炮彈外殼較薄,內填鐵珠和火藥,落地即炸——是李莽和金不換在京城鼓搗出來的,江南這是第一次實戰。

“目標敵艦舵樓,仰角三度——”哈桑親自調整炮口,“放!”

三聲炮響幾乎同時。

第一枚打高了,從舵樓頂上飛過,落在後甲板炸開,七八個水兵倒地。

第二枚正中舵樓下方,炸開一個大洞,木屑橫飛。

第三枚……鑽進了舵樓窗戶。

轟——!

怒蛟號舵樓從內部炸開,火焰衝天而起。碎木、殘肢、燃燒的布片噴湧而出。

陳驟看見梁永的身影在爆炸前一瞬撲倒,接著就被火焰吞沒。

“旗艦完了!”鄭彪大吼。

浪崗山船隊頓時大亂。

陳驟舉劍:“全軍壓上,殲滅殘敵!”

可就在這時,東南方向瞭望台傳來驚恐的呼喊:“倭國船隊!倭國船隊來了!”

陳驟猛地轉頭。

海平線上,一片帆影如烏雲壓來——三十二艘倭國戰船,滿帆疾馳,已不到十裡。

小島景福,到底還是來了。

而此刻,天色將黑。

子時將至。

浪崗山洞窟裡,白玉堂抬頭看了看從通風口透下的星光,握緊了劍柄。

洞外海麵上,炮聲隱隱傳來。

大戰,才剛過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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