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7章
武定三年十月十一,戌時初。
天完全黑了,海麵上隻剩下燃燒的船骸和零星火把的光。浪崗山船隊潰散,二十多艘船或沉或逃,怒蛟號的殘骸還在燃燒,火焰映紅半邊海麵。
但鎮海一號舵樓裡,沒人歡呼。
陳驟的望遠筒轉向東南——那片“烏雲”已近至五裡,能看清船型了:倭國關船,船頭尖翹,帆上繪著家紋。三十二艘,陣列整齊,顯然早有準備。
“王爺,”鄭彪聲音發緊,“咱們的炮葯還剩三成,實心彈不多了。”
“開花彈呢?”
“一發都沒了。”哈桑從炮艙爬上來,臉上黑一道白一道,“炮膛過熱,再打要炸。”
陳驟放下鏡筒。海風吹在臉上,帶著硝煙和血腥味。
他麾下三十五艘船,戰損七艘——三艘沉沒,四艘重傷正在搶修。能戰的二十八艘,也各有損傷。而對麵倭國船隊以逸待勞,滿編滿員。
“收攏陣型。”陳驟聲音平靜,“傷船居中,能戰的在外圍。向西北退,靠向浪崗山。”
“浪崗山?”鄭彪一愣,“那不是自投羅網?”
“梁永已死,山上群龍無首。”陳驟指向黑暗中的山影,“而且玉堂他們在裏麵。子時快到了。”
他頓了頓:“傳令各船,把所有火把、燈籠都點上。”
“點燈?”哈桑急了,“那不成靶子了?”
“就是要讓他們看見。”陳驟看向東南海麵,“小島景福這個人,我從孫四的供詞裏研究過。謹慎,多疑,不見兔子不撒鷹。咱們擺出要撤的架勢,他才會放心追。”
鄭彪懂了:“誘敵深入?”
“嗯。”陳驟轉身,“浪崗山周邊暗礁多,咱們熟,他們不熟。把他們引進礁區,再用火攻。”
命令下達。
殘存的二十八艘大晉戰船開始收攏,傷船被護在中間,所有燈火點亮——遠遠看去,像一群受傷的巨獸在黑夜中蹣跚撤退。
五裡外,倭國旗艦“出雲號”上。
小島景福站在船頭,望著西北方向的燈火。他四十齣頭,個子矮壯,臉上有道從眉骨斜到下巴的刀疤——那是爭奪家主之位時留下的。
“將軍,”副將低聲道,“大晉船隊要跑。”
“跑?”小島景福冷笑,“陳驟不是會跑的人。”
他舉起單筒鏡——這是從商人手裏買來的,比大晉的黃銅望遠筒精巧得多。鏡筒裡,大晉船隊確實在收攏陣型,燈火通明,有幾艘船還在漏水,航速很慢。
“但梁永死了,”副將說,“浪崗山已亂,陳驟沒必要死戰。”
小島景福沉默。
他這次帶三十二艘船來,是賭上全部家當的。倭國本島,幾個哥哥正虎視眈眈等著他失敗。若不能帶著大批軍械回去,他這輩子別想翻身。
可陳驟……
“派兩艘快船前出偵察,”小島景福最終道,“其餘船隻,緩速跟進,保持三裡距離。”
他頓了頓:“告訴各船,提防埋伏。”
戌時三刻,浪崗山洞窟。
白玉堂蹲在廢棄工坊區的陰影裡,耳朵貼著石壁。遠處傳來雜亂腳步聲——至少五十人,正在往這邊搜。
綠色訊號煙花放出去半個時辰了,洞裏的守衛非但沒減少,反而更多了。
“教頭,”劉三水從另一堆廢墟後摸過來,“他們分三路包抄,最多一刻鐘就到。”
“知道。”白玉堂看了眼滴漏——特製的水鍾,用竹筒和浮標做成,誤差不大。子時快到了。
洞外海上的炮聲已經停了一陣,不知道戰況如何。但既然將軍讓提前行動,就說明外麵打起來了。
“咱們不能等子時了。”白玉堂起身,“現在就去洞口。”
“可攔船索那邊至少二十個守衛……”
“殺過去。”白玉堂拔出雙劍——一長一短,長的三尺三,短的一尺八。劍身在微弱光線下泛著青灰色。
夜蛟營九人跟著起身。餘江手臂的刀傷用布條紮緊了,周鳴腿上的箭已拔出,敷了金瘡葯,走路微瘸,但握刀的手很穩。
十個人,像十條影子,貼著洞壁向主通道摸去。
剛出工坊區,迎麵撞上一隊巡邏的。
“什麼人——啊!”
白玉堂的長劍已刺穿第一個嘍囉的喉嚨,短劍同時抹過第二個的脖子。身後夜蛟營隊員如狼撲上,淬毒匕首專找咽喉、心口。
五個嘍囉,三息全倒。
“快!”
十人衝進主通道。這條通道寬兩丈,高約三丈,兩側石壁上插著火把,每隔二十步一對。前方百丈外就是洞口,能看見月光和海麵。
也能看見洞口那排粗大的攔船索——手臂粗的鐵鏈,一頭固定在左側石墩上,另一頭連著絞盤。二十個守衛守在絞盤旁。
“硬闖不行。”餘江低聲道。
“走上麵。”白玉堂抬頭。
通道頂部有石樑縱橫,是當年開鑿時留下的支撐結構。石樑離地兩丈多,爬上去不難。
十人如壁虎般攀上石樑,在陰影裡匍匐前進。下方守衛毫無察覺。
爬到離絞盤最近的一根橫樑時,白玉堂停下。
下方,二十個守衛分兩排站著,前排持弩,後排握刀。絞盤旁還有個頭目模樣的人,正靠在那兒打哈欠。
白玉堂做了幾個手勢。
劉三水點頭,從背囊裡掏出兩個黑乎乎的圓球——這是李莽特製的煙霧彈,外殼是陶,內填硫磺、硝石和辣椒粉。拉弦引爆,能噴出濃煙,嗆人眼鼻。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兩個煙霧彈扔下。
砰!砰!
白煙瞬間瀰漫,辣椒味嗆得守衛們咳嗽流淚。
“敵襲!”
混亂中,十條黑影從樑上撲下!
白玉堂雙劍齊出,劍光如雪片般掃過,兩個持弩守衛還沒反應過來就倒下了。餘江一刀劈開絞盤旁的鎖扣,周鳴和其他人擋住撲上來的守衛。
絞盤是木製的,直徑八尺,需要六個人才能轉動。但現在沒時間慢慢絞。
“炸了它!”白玉堂吼道。
劉三水從懷裏掏出最後一個火藥包——兩斤重的黑火藥,用油紙裹著,插著引信。這是最後的底牌。
火藥包塞進絞盤軸心空隙。
“退!”
所有人撲向洞口方向。
嗤——引信燃燒。
轟——!
絞盤炸成碎片,鐵鏈嘩啦一聲墜入海中。衝擊波把最近的三個守衛掀飛,石壁上的火把滅了一大半。
“走!”白玉堂率先沖向洞口。
身後追兵已至,箭矢嗖嗖射來。餘江殿後,左肩中了一箭,咬牙拔掉,繼續跑。
十人衝出洞口,眼前是茫茫大海和——
一片火光。
海麵上,大晉船隊正且戰且退,倭國船隊在後麵追。最近的大晉戰船離洞口不到半裡。
“發訊號!”白玉堂大喊。
劉三水點燃最後一支黃色煙花——這是接應訊號。
煙花衝天,在夜空中炸開一團黃光。
半裡外,鎮海一號上。
“王爺!黃色訊號!”瞭望台嘶吼。
陳驟抓起鏡筒——洞口方向,黃色煙花正在消散,隱約能看見幾個人影站在礁石上。
“是玉堂他們!”鄭彪激動。
“傳令,”陳驟放下鏡筒,“所有船,向右轉舵,全速沖向浪崗山洞口!”
“可倭國船隊……”
“不管他們。”陳驟眼神狠厲,“接應夜蛟營!”
亥時初,荒島西麵五裏海麵。
沙老七站在船頭,單筒鏡抵在右眼。他帶著六條快船,奉陳驟之命在周邊海域搜尋倖存者。
鏡筒裡,荒島方向黑漆漆的,隻有懸崖頂上有零星火光——那是嘍囉們舉的火把。
“七爺,”手下低聲說,“島上好像還有人。”
“繞過去看看。”沙老七放下鏡筒,“王爺說了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”
船隊繞到荒島西側。這裏礁石密佈,大船進不來,快船也得小心。
正尋著,前方礁石灘突然傳來微弱的哨聲——三長兩短,是水師約定的求生訊號。
“那邊!”沙老七一指。
三條快船小心靠過去,火把照亮礁石灘。三個渾身濕透、臉色慘白的人趴在礁石上,正是老張、王小虎和另一個水兵。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王小虎聲音嘶啞。
沙老七跳下船,踩著齊膝深的海水跑過去:“熊都尉呢?”
老張抬頭,眼眶通紅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。
王小虎哇一聲哭了:“都尉他……他留在島上了……”
沙老七心裏一沉。他蹲下身:“說清楚。”
老張這才斷斷續續說了經過:熊霸左腿潰爛,高燒,一個人守岩縫擋住五十多個嘍囉,最後引開追兵,跳崖撲向人群……
“我們遊出來時,”老張哽咽,“聽見喊殺聲……然後……就沒了。”
沙老七沉默片刻,起身:“你們上船。老四,你帶他們回杭州。其餘人,跟我上島。”
“七爺,島上可能還有……”
“熊霸要是還活著呢?”沙老七拔刀,“陳王爺的人,不能就這麼扔在荒島上。”
五條快船,三十多個海沙幫好手,趁著夜色摸向荒島。
亥時三刻,浪崗山洞口。
白玉堂和九個兄弟守在礁石區,身後是炸毀的攔船索殘骸。洞口裏追兵不敢出來——外麵海麵上,大晉船隊正全速衝來,炮口已對準洞口。
但倭國船隊也追近了。
小島景福顯然看出了大晉船隊的意圖,三十二艘倭國戰船從兩翼包抄,試圖截斷大晉船隊與浪崗山之間的通路。
“裝填鏈彈!”哈桑在炮艙嘶吼,“打帆!拖住他們!”
鎮海一號右舷十門炮再次怒吼——這次裝的是鏈彈,兩個鐵球中間連著一截鐵鏈,專打桅杆和帆索。
一枚鏈彈擊中倭國關船“疾風號”的主桅,鐵鏈絞住桅杆中部,在高速旋轉中硬生生把桅杆扯斷!
轟隆——桅杆倒下,連帶半麵帆蓋在甲板上,壓死一片水兵。
但倭國船太多,十艘船已突破炮火攔截,插到大晉船隊與浪崗山之間。
最近的一艘倭國關船,離白玉堂他們藏身的礁石不到兩百步。
“教頭,”餘江握緊刀,“咱們被隔開了。”
白玉堂盯著海麵。鎮海一號還在沖,但速度慢下來了——前方有倭國船擋路,強行衝撞會兩敗俱傷。
“下水。”白玉堂突然道。
“什麼?”
“遊過去。”白玉堂開始脫外衣,“兩百步,遊得過去。”
“可海裡可能有……”
“留在這裏也是死。”白玉堂把劍插在背上,用布條綁緊,“會水的跟我走,不會的留在這兒等接應。”
十個人裡,八個會水。餘江腿傷重,周鳴箭傷未愈,兩人留下。
“活著回來。”餘江啞聲說。
白玉堂點頭,率先跳入冰冷的海水。七個夜蛟營隊員跟著跳下。
八條黑影在黑暗的海麵悄無聲息地遊向鎮海一號。
子時正,浪崗山以南海域。
小島景福終於等到了機會。
大晉船隊為了接應洞口的人,陣型出現破綻——鎮海一號沖得太前,與後隊脫節了至少半裡。
“圍住那艘旗艦!”小島景福拔刀,“活捉陳驟者,賞千金!”
十艘倭國關船從三個方向撲向鎮海一號。
鄭彪在舵樓上看得清楚,冷汗下來了:“王爺,咱們被包了。”
陳驟卻笑了。
他等的就是這個。
“發訊號,”他對親兵道,“紅色煙花,連發五次。”
親兵愣了下——這是總攻訊號,可眼下明明是被圍……
但還是執行了。
五支紅色煙花衝天,在夜空中炸開刺目的紅光。
紅光映亮海麵的瞬間,浪崗山以北三裡外,一片黑暗的海域突然亮起數十支火把!
十二艘戰船從礁石區後駛出,帆上赫然是“鄭”字旗。
福建水師提督鄭芝龍,到了。
他接到陳驟密令,提前三天一直藏在浪崗山以北的礁石區等待訊號。
“開炮!”鄭芝龍站在船頭,老將聲音如雷。
十二艘福建水師戰船,都是常年在海上剿倭的老手,炮打得又準又狠。第一輪齊射就擊中三艘倭國關船的側舷。
倭國船隊後方大亂。
“還有伏兵?”小島景福臉色大變。
而更亂的還在後麵。
浪崗山山頂,突然燃起大火——不是一處,是七八處火頭同時燒起,把半個山頭照得通亮。
“山上……山上也起火了!”副將驚叫。
小島景福舉起鏡筒,看清了:山頂那些著火的地方,正是浪崗山的倉庫和工坊區。火勢極大,顯然是有人故意縱火。
“撤!”小島景福咬牙,“全體撤退!”
倭國船隊開始轉向。但晚了。
鎮海一號上,陳驟劍指東南:“全軍壓上,一個都別放跑!”
大晉船隊與福建水師前後夾擊,二十八艘對三十二艘,在這片被火光映紅的海麵上,展開最後的廝殺。
而此刻,浪崗山洞口礁石區。
白玉堂爬上鎮海一號垂下的繩網時,右臂中了一箭,左腿被碎木劃開一道深口。身後七個夜蛟營隊員,隻上來五個——有兩個在海裡被流矢擊中,沉下去了。
陳驟在甲板上接住他。
“將軍……”白玉堂渾身濕透,嘴唇發紫,“洞裏……攔船索已毀……山頂……我們的人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陳驟扶他坐下,“軍醫!”
白玉堂抓住他手臂,用力道:“熊霸……熊霸還在荒島……”
陳驟手一僵。
這時,瞭望台又喊:“王爺!西北方向有船!是沙老七的旗!”
陳驟衝到右舷。
西北海麵上,五條快船正全速駛來。最前麵那條船上,沙老七站在船頭,手裏舉著火把,拚命揮舞。
火把的光裡,能看見船板上躺著一個人。
渾身是血,左腿血肉模糊,但胸膛還在起伏。
是熊霸。
陳驟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再睜開時,眼底有了血色。
他轉身,劍指正在潰逃的倭國船隊,聲音如寒鐵相擊:
“傳令——追擊三十裡,不要俘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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