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銳士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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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8章

銳士營 · 山腰小青年

東北風卷著硝煙和血腥味,吹過浪崗山以南的海麵。倭國船隊開始潰逃,但逃得不那麼容易。

“鏈彈!打桅杆!”

哈桑的吼聲在炮艙回蕩。這位大食炮術教頭的漢話帶著怪腔,但炮手們都聽懂了。六門還能發射的炮迅速裝填——鐵球、鐵鏈、鐵球,塞入炮膛,引信插入。

轟——!

鏈彈旋轉著飛出,在夜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。一枚正中倭國關船“隼號”的主桅,鐵鏈纏住桅杆中部,旋轉的力道硬生生把碗口粗的桅木絞斷!

哢嚓——轟隆!

桅杆帶著半麵帆倒下,砸在甲板上,慘叫聲混在木頭碎裂聲裡。

“好!”鄭彪在舵樓上握拳。

但倭國船太多了。三十二艘,即便被福建水師從背後突襲,仍有二十多艘能戰。小島景福顯然是個狠角色,旗艦“出雲號”非但不退,反而調頭迎向鄭芝龍的船隊。

“他要拚個魚死網破。”陳驟盯著海圖。

鎮海一號受損嚴重,左舷兩個破洞正在漏水,水兵們用棉被、木板拚命堵。右舷一門炮炸膛,炮手死了三個,傷五個。能繼續追擊的船,滿打滿算隻有十八艘。

“王爺,”親兵爬上舵樓,“沙老七的船靠過來了,熊都尉在船上。”

陳驟手一緊:“傷勢如何?”

“左腿傷得重,失血過多,但還喘氣。軍醫已經上船了。”

陳驟閉眼一瞬,再睜開時,眼底血色更濃:“接他們上鎮海號。傳令,所有船集中火力,打那艘出雲號。”

命令通過旗語傳遞。

十八艘大晉戰船——包括鄭芝龍帶來的十二艘福建水師戰船,開始調整陣型,炮口全部指向那艘插著倭將家紋的旗艦。

但小島景福也發現了。

“轉向!衝出去!”他站在出雲號船頭,刀疤臉在火光中扭曲。

倭國船隊開始拚命。三艘關船不顧炮火,直直撞向大晉船隊的薄弱處——那是兩艘受傷的福船組成的防線。

轟——!

撞擊聲悶如巨雷。一艘福船被攔腰撞斷,船體迅速傾斜,水兵如下餃子般落海。另一艘福船舵桿被撞碎,在海麵上打轉。

缺口開啟了。

“追!”陳驟劍指東方。

但鄭芝龍的老練這時顯出來了。這位福建老將沒有盲目追擊,而是令旗一揮,六艘快船從側翼包抄,船上水兵不是用炮,而是用弓——火箭。

嗖嗖嗖——!

數百支火箭拖著火尾射向倭國船隊的帆。

帆布遇火即燃。倭國船用的是竹篾編的硬帆,外麵糊桐油紙,最怕火。轉眼間,三艘關船的帆燒成火炬,船速驟減。

“接舷!”鄭芝龍拔刀。

福建水師的老兵們嗷嗷叫著,甩出鉤索,躍向敵船。這是他們剿倭十幾年練出來的打法——貼上去,登船,白刃見血。

海麵上頓時響起刀劍碰撞聲、嘶吼聲、瀕死慘叫聲。

陳驟看著這一幕,想起北疆鐵騎沖陣的樣子。不一樣的地形,一樣的狠勁。

“咱們也上?”鄭彪躍躍欲試。

“不。”陳驟搖頭,“讓鄭提督打接舷戰,咱們用炮支援。”

鎮海一號剩下的炮再次開火,實心彈專打出雲號周圍的小船,給福建水師清場。

同一時辰,鎮海一號下層艙室。

軍醫老吳滿頭大汗。他五十多了,北疆軍醫營出來的,跟著蘇婉學過傷科。可熊霸這傷……

左腿從大腿到小腿,皮肉翻卷,深可見骨。不是刀傷,是礁石刮的——沙老七說,熊霸從懸崖上撲下來,撞在礁石灘上,又爬起來砍翻三個嘍囉,才倒下。

失血太多,臉色白得像紙。呼吸微弱,但胸膛還在起伏。

“烈酒。”老吳伸手。

學徒遞上瓷瓶。老吳含一口,噗地噴在傷口上——消毒。熊霸身體一顫,沒醒。

“針線。”

羊腸線穿過彎針。老吳開始縫合,一針一針,把翻開的皮肉拉攏。他的手很穩,在北疆縫過比這更重的傷。

但左腿脛骨……摸上去不對勁。

“骨頭可能裂了。”老吳低聲說。

沙老七蹲在旁邊,手裏捏著濕透的布巾,想給熊霸擦臉又不敢動:“能保住腿嗎?”

“得看造化。”老吳縫完最後一針,塗上金瘡葯,用乾淨布帶包紮,“若是夫人在這兒,或許……”

艙門推開,陳驟走進來。

“王爺。”老吳起身。

陳驟擺擺手,走到板鋪前。熊霸躺在那裏,渾身包紮得像個粽子,隻有臉露著——慘白,但眉頭皺著,即使在昏迷中,也是一副“老子不服”的狠樣。

陳驟想起第一次見這傢夥。北疆新兵營,熊霸是那一批裡最壯的,也最愣。練刀時能把木刀練斷,吃飯一頓能吃五個饃。

後來野狐嶺,他守左翼,胡人沖了三次,他帶人反衝了三次。回來時左肩插著箭,右手還拎著顆人頭。

再後來西征、回京、南下……

這才幾年?

“盡全力治。”陳驟對老吳說,“需要什麼葯,我讓人去杭州找。”

“是。”

陳驟又看了眼熊霸,轉身出艙。

甲板上,海風更冷了。深秋的東海,夜裏能凍死人。但戰鬥還在繼續。

醜時初,浪崗山以東海麵。

小島景福終於衝出了包圍圈。但三十二艘船,隻帶出來十四艘,還大半帶傷。他自己的出雲號,右舷被轟出兩個大洞,水兵正在拚命舀水。

“將軍,還追嗎?”副將喘著粗氣。

小島景福回頭。

火光照亮的海麵上,大晉船隊沒有追來——他們在收拾殘局,救落水的人,撲滅船上的火。浪崗山還在燃燒,山頂的火光映紅半邊天。

“不追了。”小島景福聲音嘶啞,“回對馬島。”

“可軍械……”

“沒了。”小島景福一拳砸在船舷上,木屑刺進拳頭,他渾然不覺,“梁永死了,浪崗山燒了,軍械沒了。”

他盯著西北方向,那個站在鎮海一號船頭的身影。

陳驟。

這個名字,他記下了。

醜時正,浪崗山洞口。

白玉堂坐在礁石上,軍醫在給他包紮右臂的箭傷。箭簇已經拔出,帶著倒鉤,撕下一塊肉。疼,但他眉頭都沒皺。

餘江和周鳴蹲在旁邊,一個手臂纏著布,一個腿綁著夾板。

夜蛟營十個人,回來了八個。兩個死在海上,屍首都找不回來。

“教頭,”劉三水從洞口裏鑽出來,臉上黑一道灰一道,“洞裏搜過了,梁永的人跑了大半,剩下的降了。七指書生……沒找到。”

“跑了?”白玉堂抬眼。

“嗯。有人看見他從後山小道溜了,帶了七八個親信。”

白玉堂沒說話。斬草不除根,後患無窮。但現在沒力氣追了。

海麵上,鄭芝龍的船隊正在收攏俘虜。倭國兵、浪崗山嘍囉,蹲在甲板上,黑壓壓一片。福建水師的老兵拎著刀在旁邊盯著,誰亂動就一刀背。

陳驟乘小艇靠岸。

“將軍。”白玉堂起身。

陳驟扶住他:“傷重嗎?”

“皮肉傷。”白玉堂搖頭,“洞裏……”

“我都知道了。”陳驟看向燃燒的山頂,“你們做得很好。”

沒有多餘的話。北疆出來的,不興這個。

鄭彪從後麵跑過來,手裏拿著一捲紙:“王爺,抓了個管賬的。這是從他屋裏搜出來的賬本——和晉王、曹德海往來的明細,還有倭國的訂單。”

陳驟接過,就著火光翻看。

賬記得很細:某年某月某日,送杭州周家精鐵三千斤;某日,收京城曹公公銀票五千兩;某日,倭國小島景福訂購火銃二百桿、甲冑三百副……

鐵證。

“收好。”陳驟把賬本遞迴去,“連夜抄錄三份,一份送京城,一份送安慶給趙破虜,一份咱們自己留著。”

“是。”

陳驟又看向海麵。戰鬥基本結束了,但事情遠遠沒完。

浪崗山隻是窩點,背後是晉王。

曹德海隻是太監,背後是整個江南的網。

還有逃走的七指書生,還有潰退的倭國船隊……

“鄭彪。”

“末將在。”

“天亮後,你帶十條船清理這一帶海域,搜捕殘敵。鄭提督,”陳驟看向剛走過來的鄭芝龍,“福建水師暫留杭州,協助整編浙江水師。”

鄭芝龍抱拳:“遵命。”

“玉堂,”陳驟轉向白玉堂,“你帶夜蛟營先回杭州養傷。傷好了,有任務。”

“什麼任務?”

“追七指書生。”陳驟眼神冷下來,“他跑不遠。”

“是。”

安排完這些,陳驟獨自走到礁石盡頭。

東邊海平線,泛起一絲魚肚白。

十月十二,天要亮了。

這一夜,浪崗山燒了大半,倭國船隊潰逃三百裡,梁永屍骨無存。

但陳驟心裏沒有輕鬆。

他看向西北方向——安慶,趙破虜還在平叛。

看向更西北——京城,晉王還在朝堂上發難。

還有大牛押送證人的路上,會不會有埋伏?

還有熊霸的腿……

還有那兩個死在海上、連屍首都沒找到的夜蛟營兄弟。

戰爭從來不是一場戰鬥的勝負。是一連串的廝殺、犧牲、算計,最後堆出來的那個結果。

而現在,結果還沒出來。

陳驟握緊劍柄。

海風吹動他染血的戰袍,獵獵作響。

身後,海麵上,倖存的戰船開始集結。水兵們忙著修補船舷、整理帆索、清點傷亡。

新的一天要開始了。

而這一天,江南的亂局,才剛撕開第一道口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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