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0章
武定三年十月十四,醜時。
陳驟一行人在鎮江換船,沿運河北上。這樣比陸路快,也安全——運河兩岸都是朝廷驛站,水麵上有漕運水師巡邏。
熊霸被安置在船艙底層,軍醫日夜守著。傷口沒化膿,這是萬幸,但人還昏著,偶爾說胡話,都是北疆的事:“柱子!左翼補上……”“火藥!再給老子一桶!”
白玉堂傷輕些,能坐起來喝粥了。他右臂纏著布,左手使筷子不利索,乾脆不用,端著碗喝。
陳驟進艙時,看見這場景,沒說話,接過碗,舀了一勺粥遞過去。
白玉堂愣了下,張嘴喝了。
兩人都沒說話。船艙裡隻有熊霸粗重的呼吸聲,和船底流水聲。
半晌,陳驟開口:“到京城後,你先養傷。等熊霸能動了,一起住我府上。”
“不合規矩。”白玉堂聲音沙啞。
“規矩是給人定的。”陳驟又舀一勺粥,“你們倆現在這模樣,扔軍營裡我不放心。”
白玉堂沉默,喝了粥,才道:“將軍,京城這趟……兇險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晉王經營多年,六部都有他的人。太後能壓一時,壓不了一世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您還……”
“所以得回去。”陳策放下碗,“不回去,他更肆無忌憚。回去,當麵對質,把賬本拍在朝堂上,看他怎麼辯。”
白玉堂看著陳驟。這位鎮國公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眼底有血絲,下巴有胡茬,戰袍上的血漬還沒洗掉。
三十三歲,看著像四十。
“我陪您上朝。”白玉堂道。
“你傷沒好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白玉堂頓了頓,“禁軍教頭,有上朝的資格。”
陳驟看他一眼,沒再勸。
同一時辰,京城,晉王府。
書房裏燭火通明。晉王趙恆坐在太師椅上,五十齣頭,保養得好,看著像四十多。他手裏捏著一封信,是江南剛送到的,字跡潦草:
“梁永死,浪崗山焚,賬冊被陳驟所得。孫勝李貴被俘,已招供。陳驟攜賬冊、俘虜於十月十三離杭返京,預計十七日抵京。沿途兩次阻攔,皆未成。”
晉王把信紙湊到燭火上,燒了。
火光照亮他半邊臉,平靜,但眼底陰沉。
“王爺,”幕僚低聲,“陳驟若回來,把賬本往朝堂上一遞……”
“他回不來。”晉王打斷。
幕僚一愣。
晉王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王府花園,深秋了,樹葉落盡,光禿禿的枝椏在月光下像鬼爪。
“曹德海那邊,安排好了?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幕僚道,“內務府的人已經動了,明兒一早,宮裏就會傳出訊息——太後鳳體欠安,需靜養。”
“靜養多久?”
“至少……半個月。”
晉王嘴角勾起一絲笑。
太後“靜養”,就不能上朝。小皇帝才十三,壓不住朝堂。到時候,他晉王就是朝中唯一能主事的人。
“還有,”幕僚補充,“兵部尚書李大人、都察院左都禦史張大人,都已聯絡妥當。五日後大朝會,他們會聯名彈劾陳驟——擅啟邊釁、私調水師、擅殺朝廷命官。”
“罪名夠嗎?”
“夠。”幕僚壓低聲音,“江南那些自盡的官員,家裏都搜出了‘遺書’,控訴陳驟在江南濫用欽差之權,逼死良臣。”
晉王轉身,燭光在他眼裏跳動。
“陳驟手裏有賬本,”他緩緩道,“但那隻是梁永那邊的賬。曹德海經手的賬,早燒了。江南那些官,死的死,抓的抓,口供對不上。隻要太後不出麵,小皇帝不敢硬保他。”
幕僚點頭,但又猶豫:“可陳驟畢竟剛打了勝仗,滅了浪崗山,退了倭寇……”
“功是功,過是過。”晉王冷笑,“功可以賞,過也得罰。本王要在朝堂上定他的罪,奪他的兵權,把他圈禁在京城。等風頭過了……”
他沒說完,但意思明白。
等風頭過了,一個失了兵權、圈禁在京的鎮國公,有的是辦法讓他“病故”。
“王爺英明。”幕僚躬身。
晉王擺擺手,幕僚退下。
書房裏隻剩他一人。他走到書案前,拉開暗格,取出一卷畫軸。展開,畫上是個穿龍袍的中年人——前朝末帝,他的親舅舅。
畫已泛黃,但儲存完好。
“舅舅,”晉王低聲,“快了。趙家的江山,該還回來了。”
窗外,秋風呼嘯。
十月十五,晨。
漕船過了徐州,進入山東地界。運河兩岸開始出現北方的景緻——楊樹葉子黃了,田裏種的是冬小麥,農舍的屋頂鋪茅草,不是江南的黑瓦。
陳驟站在船頭,手裏拿著剛收到的密信。
是栓子從京城發來的,用陳驟教過的密語寫:
“宮中傳太後鳳體欠安,已三日未出慈寧宮。晉王昨日入宮探視,與小皇帝密談半個時辰。兵部、都察院有異動,老貓正查。另,大牛昨日抵京,孫四已秘密關押。一切小心。”
陳驟把信紙撕碎,扔進運河。
太後“病”了。
真病還是假病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太後不能上朝,小皇帝撐不住場子。
而五日後的大朝會……
“王爺。”鄭彪從艙裡出來,“前麵到濟寧了,要不要靠岸補給?”
“靠。”陳驟道,“換快馬,陸路進京。”
“可熊都尉和白玉堂……”
“他們坐船慢慢走。”陳驟轉身,“你帶五十人護送。我帶其餘人騎馬,先回京。”
“太危險!”鄭彪急道,“路上可能還有埋伏!”
“所以纔要快。”陳驟眼神冷冽,“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,沖回京城。”
午時,濟寧碼頭。
陳驟帶著二百五十騎兵上岸,換乘驛馬。這些馬是沿途驛站備好的,雖不如戰馬雄壯,但耐力好,適合長途奔襲。
“王爺,”親兵隊長遞上水囊,“從濟寧到京城,八百裡,最快也得三天。”
“兩天半。”陳驟上馬,“換馬不換人,夜裏隻歇兩個時辰。”
親兵們麵麵相覷,但沒人敢勸。
隊伍出發。二百五十騎,揚起漫天塵土,沿官道向北狂奔。
過泰安時,天色已黑。陳驟下令歇馬——不是歇人,是讓馬吃料喝水,人啃乾糧。
親兵們圍著火堆坐,默默嚼著硬餅。有個年輕親兵噎著了,捶胸口,旁邊老兵遞過水囊:“慢點,又沒人搶。”
陳驟聽見,走過來,在火堆邊坐下。
“王爺。”親兵們要起身。
“坐著。”陳驟擺手,從懷裏掏出自己的乾糧——也是硬餅,但摻了肉末,是蘇婉特意做的。他掰開,分給噎著的年輕親兵一半。
“多大了?”
“十……十九。”年輕親兵受寵若驚。
“北疆人?”
“嗯,武定元年入的伍,在王二狗將軍手下。”
陳驟點頭,沒再問。武定元年,那是四年前了。北疆的新兵,現在都成老兵了。
火堆劈啪響。
遠處傳來狼嚎——北方深秋,荒野裡有狼。
“王爺,”老兵開口,“咱們這次回京……真要跟晉王撕破臉?”
所有人都看過來。
陳驟沉默片刻,道:“不是咱們要撕破臉,是他逼的。”
“可他是王爺,皇叔……”
“皇叔就能通敵?”陳驟看向火堆,“就能勾結前朝餘孽?就能把軍械賣給倭寇?”
親兵們沉默。
“北疆死了多少人,”陳驟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沉,“野狐嶺、西征、平叛……咱們的兄弟,死在戰場上,那是為國捐軀,死得值。可要是死在晉王這種人的算計裡,不值。”
他起身,拍掉身上的土。
“歇夠了,上路。”
隊伍再次出發。夜色中,二百五十騎如一道鐵流,衝破黑暗,向北,向北。
十月十六,午時。
京城,慈寧宮。
太後確實“病”了——臉色蒼白,靠在榻上,咳嗽。但眼睛很亮,盯著跪在榻前的曹德海。
“你說,晉王讓你傳話,說哀家需要靜養?”
“是……”曹德海額頭觸地,“晉王說,太後操勞國事,鳳體欠安,該好好將養。朝中事務,有他和諸位大臣……”
“哀家還沒死呢。”太後打斷。
曹德海一顫。
太後坐起身,宮女忙扶。她看著曹德海,看了很久,才緩緩道:“曹德海,你跟了哀家多少年了?”
“二……二十三年。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太後笑了,笑得很冷,“二十三年前,哀家還是才人,你是內侍省最低等的小太監。哀家提拔你,讓你做到內務府大總管。現在,你要幫晉王,把哀家關在這慈寧宮裏?”
“奴纔不敢!”曹德海磕頭如搗蒜,“奴才隻是……隻是傳話……”
“傳話?”太後抓起榻邊葯碗,狠狠砸過去!
瓷碗擦著曹德海耳邊飛過,砸在牆上,粉碎。
“滾出去。”
曹德海連滾爬出殿。
太後喘著氣,咳嗽。宮女忙遞上溫水。
“栓子呢?”太後問。
“在殿外候著。”
“讓他進來。”
栓子進殿,跪地:“太後。”
“陳驟到哪了?”
“最新訊息,昨兒夜裏過了德州,最快明兒傍晚能到京城。”
“趕得上後日大朝會嗎?”
“趕得上,但……”栓子猶豫,“晉王在城門口安排了人,恐怕不會讓鎮國公順利進城。”
太後沉默。
她看著窗外。秋日陽光很好,但慈寧宮像座籠子。
“栓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去傳哀家口諭,”太後一字一頓,“命九門提督,明日酉時起,關閉京城九門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”
栓子一愣:“關閉九門?那鎮國公……”
“讓他翻牆進來。”太後眼中閃過厲色,“他不是會打仗嗎?京城這道牆,看他能不能翻過來。”
十月十七,申時。
陳驟一行已到京城以南三十裡。馬匹累得口吐白沫,人也快散架了——兩天半奔襲八百裡,鐵打的也熬不住。
“王爺,”親兵隊長指著前方,“再往前就是永定門了。”
陳驟勒馬,舉起望遠筒。
鏡筒裡,永定門城樓清晰可見。城門開著,但守軍明顯比平日多——至少多了一倍,而且都是生麵孔。
“不對勁。”陳驟放下鏡筒。
“繞道?”親兵隊長問。
“繞哪道都一樣。”陳驟看向天色,“太陽快落了。等天黑,摸進去。”
隊伍撤到路邊樹林裏隱蔽。馬匹喂料,人啃乾糧,等天黑。
酉時初,太陽剛落山。
永定門方向突然傳來號角聲——關城門的號角。
陳驟衝到林邊,望遠筒裡,永定門正在緩緩關閉。不止永定門,遠處的廣安門、右安門,都在關!
“九門提督有令——閉城!”城樓上傳來吼聲。
陳驟臉色變了。
閉城?
明日大朝會,今夜閉城?
“王爺,怎麼辦?”親兵隊長急道。
陳驟盯著關閉的城門,腦子飛快轉著。
硬闖?二百五十人,闖不過。
等明天?明天大朝會,晉王不會讓他進城。
那就隻剩一條路……
他轉身,看向城牆。
京城城牆,高三丈六尺,磚石砌成,光滑如鏡。
但再高的牆,也是人修的。
“去找繩索,鉤爪。”陳驟道,“子時,爬牆。”
夜幕降臨。
京城九門緊閉,像一頭巨獸閉上了嘴。
而城外樹林裏,二百五十條漢子,正在準備翻越這道天下最堅固的牆。
明日的朝堂,註定不會太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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