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5章
武定三年十月十九,午時。
官道旁的茶棚裡,白玉堂解開水囊灌了幾口。右臂的傷處用布條重新紮緊了,血暫時止住,但動作大了還是鑽心疼。
七指書生坐在對麵長凳上,慢條斯理地喝茶。這老頭六十上下,瘦,眼睛細長,左手缺了小指,喝茶時小指位置空著,看著彆扭。
馬老四和另一個被俘的北疆漢子捆在棚柱上,低著頭。夜蛟營的人圍著茶棚警戒,餘江蹲在路邊,眼睛盯著官道兩端。
“白教頭,”七指書生放下茶碗,“老夫很好奇,鎮國王許了你什麼,讓你這麼拚命?”
白玉堂看他一眼:“與你無關。”
“是無關。”七指書生笑了笑,“不過老夫提醒一句,功高震主,鳥盡弓藏。陳驟現在用得著你,等事成了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白玉堂起身,“再廢話,把你嘴堵上。”
七指書生不說了,但眼神裡還是那副“你還年輕不懂事”的味兒。
餘江走過來:“教頭,歇得差不多了。再有一個時辰就能到永定門。”
“走。”
眾人起身。馬老四被拽起來時,突然低聲說:“白教頭,你答應保我家人……”
“我記得。”白玉堂道,“到了京城,你先去刑部大牢。我會讓人去大同府接你家人,安置在京城。”
馬老四嘴唇動了動,最終點頭。
隊伍重新上馬。七指書生被扶上馬時,忽然轉頭看向東南方向——那是金陵的方向。
“看什麼?”餘江問。
“看故鄉。”七指書生淡淡道,“這一去,怕是回不去了。”
白玉堂沒接話,翻身上馬。
十一騎在官道上賓士,揚起塵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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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時初,西華門。
陳驟帶著木頭、鐵戰下了馬車。守門的禁軍是生麵孔,但看見陳驟的腰牌,立刻放行——栓子安排的人。
一個小太監等在門裏,十五六歲,機靈模樣:“王爺,請跟奴才來。”
三人跟著小太監穿過宮道。深秋的皇宮,落葉鋪了滿地,宮人正在打掃,看見陳驟一行,都低頭避讓。
慈寧宮外靜悄悄的,隻有兩個宮女守著。小太監引陳驟進去,木頭和鐵戰留在殿外。
殿內藥味很濃。太後靠在榻上,蓋著錦被,臉色確實有些蒼白——不知是真病還是裝的。栓子站在榻邊,見陳驟進來,行禮後退到屏風後。
“臣參見太後。”陳驟跪下行禮。
“起來吧。”太後聲音有些虛弱,“看座。”
宮女搬來綉墩。陳驟坐下,這纔看見屏風後還有個人影——小皇帝。
“陛下也在。”
小皇帝從屏風後走出來,穿著常服,臉上還有些稚氣,但眼神比前些日子沉穩了些:“鎮國王不必多禮。今日是家宴,不論君臣。”
說是家宴,桌上隻有茶點。
太後喝了口參茶,緩緩道:“鎮國王,江南的事,哀家都聽說了。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謝太後。”
“好是好,但朝堂上的事,不是打打殺殺就能解決的。”太後看向陳驟,“晉王經營多年,黨羽遍佈六部。昨日朝會,你也看見了——二十多個官員附議他。這些人背後,還有更多人。”
陳驟點頭: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但你知道該怎麼做嗎?”
“請太後示下。”
太後坐直了些:“三司會審,主審官兩個是他的人。這審,審不出結果。但審不出結果,也是結果——說明證據不足,定不了他的罪。”
小皇帝接話:“那……那就讓他逍遙法外?”
“當然不。”太後看向陳驟,“所以哀家今日叫你來,是要給你個東西。”
她從枕下取出一個錦盒,開啟,裏麵是塊金令——巴掌大,刻著“如朕親臨”四字。
“先帝留下的。”太後把金令遞給陳驟,“持此令,可調京城三萬禁軍,可入任何衙門查案,可……先斬後奏。”
陳驟接過金令,入手沉甸甸的。
“太後,”他抬頭,“這令……”
“哀家知道你想問什麼。”太後打斷,“這令給你,不是讓你現在用。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,拿出來鎮場子。但記住,這令隻能用一次——用了,就是和晉王徹底撕破臉,就是你死我活。”
陳驟握緊金令。
“還有,”太後又道,“北疆那邊,韓遷你信得過嗎?”
“信得過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太後頓了頓,“晉王在北疆藏了私軍,這事哀家也聽說了。若有必要……讓韓遷動手清理,不必請示朝廷。”
陳驟心裏一震。
這是給了韓遷先斬後奏的權力。
“太後,這……”
“非常之時,行非常之事。”太後咳嗽兩聲,“大晉江山,不能毀在這些人手裏。你明白嗎?”
陳驟起身,鄭重行禮:“臣明白。”
太後擺擺手,顯得疲憊:“去吧。栓子留下,哀家還有事交代。”
陳驟退出殿外。木頭和鐵戰跟上,三人快步離開慈寧宮。
走出西華門時,陳驟回頭看了眼宮牆。
太後把寶押在他身上了。
不,是押在整個北疆係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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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時,晉王府。
“廢物!一群廢物!”
晉王砸了書房裏能砸的所有東西。幕僚跪在碎片裡,頭都不敢抬。
“三百私軍!養了三年!連個韓遷都動不了?!”晉王眼睛血紅,“還有馬老四!居然被抓了!他手裏有多少東西,你不知道嗎?!”
“王爺息怒……”幕僚顫聲,“大同府那邊傳來訊息,韓遷早有防備,咱們的人剛動,就被邊軍圍了。死了八十多個,剩下的全被抓了……”
“那京城呢?!白玉堂到哪了?!”
“最遲……最遲今晚就到。”
晉王跌坐在太師椅上,喘著粗氣。
完了。
七指書生加馬老四,再加上北疆私軍被抓的人證……
三司會審?審個屁!這些人一到京城,直接就能定他死罪!
“王爺,”幕僚爬過來,“現在隻有一個辦法……”
“說。”
“在白玉堂進城之前,截殺。”幕僚壓低聲音,“永定門外十裡,官道有一段必經的峽穀。咱們把所有死士派出去,三百人,不信殺不了他!”
晉王盯著他:“白玉堂是禁軍教頭,夜蛟營十個人都是精銳。”
“再精銳也是十個。”幕僚咬牙,“三百對十,三十倍!就是用命堆,也能堆死他們!”
晉王沉默。
他在權衡。
三百死士,是他最後的本錢。用了,就沒了。但不用……
“去辦。”他最終道,“記住,不留活口。七指書生、馬老四、白玉堂,全得死。那些信,一封都不能留。”
“是!”
幕僚退下。
書房裏隻剩晉王一人。他走到牆邊,拉開暗格,取出那幅前朝末帝的畫像。
“舅舅,”他撫摸著畫像,“我可能……要下去陪你了。”
窗外天色漸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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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時,永定門外十裡,黑風峽。
這峽穀是進京的必經之路,兩側山壁陡峭,中間官道寬不過三丈。秋日天黑得早,峽穀裡已是一片昏暗。
白玉堂勒馬停在穀口。
“教頭,”餘江策馬上前,“這地方……太適合埋伏了。”
白玉堂看著兩側山壁。太靜了,連鳥叫都沒有。
“餘江,你帶三個人,走左邊山脊。劉三水,你帶三個人走右邊。”他看向七指書生和馬老四,“你們倆跟我走中間。記住,不管發生什麼,護住人犯。”
“是!”
夜蛟營迅速分三路進穀。
穀內果然有埋伏。
走到一半時,兩側山壁上突然冒出無數黑影!箭矢如雨般射下!
“盾!”白玉堂大吼。
夜蛟營的人舉起隨身小圓盾——不是軍盾,是特製的藤盾,輕便,擋箭足夠。
箭矢釘在盾上噗噗作響。馬匹受驚嘶鳴。
“衝過去!”白玉堂一夾馬腹,帶頭前沖。
但前方官道上,突然拉起三道絆馬索!
第一匹馬絆倒,騎手滾落。餘江那邊傳來慘叫——有人中箭了。
“下馬!貼山壁!”白玉堂翻身下馬,長劍出鞘,一劍斬斷一根射來的箭矢。
七指書生被拽下馬,按在山壁凹處。馬老四也躲過來,臉色慘白。
山壁上的黑影開始往下沖——全是黑衣蒙麵,刀光在暮色裡閃著寒光。
“教頭!至少兩百人!”劉三水在對麵喊。
白玉堂咬牙。十個對兩百……
但他沒慌。
“結圓陣!護住人犯!”
夜蛟營剩下八人迅速靠攏,把七指書生和馬老四圍在中間。八個人,八把刀,麵對從四麵八方湧來的黑衣人。
第一波衝擊到了。
刀劍碰撞聲、嘶吼聲、慘叫聲在峽穀裡回蕩。
白玉堂劍光如雪,每一劍都見血。一個黑衣人撲上來,他側身避過刀鋒,反手一劍刺穿對方咽喉。另一個從側麵砍來,他抬腳踢飛對方手中刀,長劍順勢一抹——
血噴出來,濺在他臉上。
但他右臂的傷口也裂開了,血順著袖子往下滴。
“教頭!你受傷了!”餘江大喊。
“死不了!”白玉堂又放倒一個,“往穀口沖!別停!”
八個人護著兩個人,在兩百人的圍攻下,硬生生往前挪了十丈。
但黑衣人太多了。倒下一個,衝上來兩個。夜蛟營開始有人受傷——劉三水後背捱了一刀,雖然不深,但血流不止。另一個隊員大腿中劍,踉蹌了一下。
“這樣不行!”餘江吼道,“教頭,你帶人先走!我們斷後!”
“放屁!”白玉堂一劍劈開麵前的黑衣人,“要死一起死!”
正僵持時,峽穀外突然傳來馬蹄聲!
如雷鳴般密集!
接著是號角聲——北疆軍號!
一桿大旗從穀口衝進來,旗上綉著“趙”字!
趙破虜到了。
他帶了三百騎兵,全是安慶帶回來的精銳。騎兵衝進峽穀,如虎入羊群,長刀所過,黑衣人如割麥子般倒下。
“玉堂!”趙破虜一馬當先,衝到近前,“沒事吧?”
白玉堂拄著劍,喘著粗氣:“你再晚來一刻,就真有事了。”
趙破虜咧嘴笑:“接到老貓傳信,說晉王可能在路上動手,我就帶人來了。還行,趕上了。”
黑衣人見勢不妙,開始潰逃。但峽穀兩頭都被堵住,逃不掉。
戰鬥很快結束。
三百黑衣死士,死了兩百多,活捉三十幾個。夜蛟營傷了一半,但沒人死——這是萬幸。
白玉堂走到七指書生麵前:“七爺,信呢?”
七指書生從懷裏掏出那疊信,遞給他:“白教頭,現在信老夫的話了吧?功高震主啊……”
白玉堂接過信,沒理他,轉向趙破虜:“這些人犯,你押回京城。我要先去鎮國王府報信。”
“行。”
白玉堂翻身上馬——馬被射死了,騎的是繳獲的馬。他右臂傷口還在流血,但他顧不上了。
快馬加鞭,沖向永定門。
夜幕完全降臨時,他進了城。
鎮國王府就在眼前。
而此刻,晉王府書房。
幕僚連滾爬爬進來:“王……王爺……失敗了……趙破虜帶兵趕到……咱們的人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晉王坐在黑暗裏,沒點燈。
良久,他笑了一聲。
笑聲在黑暗裏,格外瘮人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他起身,“那就別怪本王……魚死網破了。”
他走到書案前,鋪開紙,開始寫信。
最後一封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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