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5章
武定三年十一月初三,雪停了,但天更冷。
鎮國王府前院裏,陳安踩著積雪“咯吱咯吱”地跑,小臉紅撲撲的。白玉堂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,右臂還吊著,但步伐穩健。
“白師父,雪為什麼要化呀?”陳安蹲下戳著開始融化的雪堆。
“因為天晴了,太陽出來,雪就化了。”白玉堂也在他旁邊蹲下,用左手捏了個小雪球,“就像冬天會過去,春天會來。”
陳安學著他的樣子捏雪球,但小手凍得通紅。白玉堂握住他的手:“冷了就進屋。”
“不冷!”陳安倔強,但聲音已經發顫了。
蘇婉從迴廊走過來,手裏拿著陳安的小棉襖:“安兒,進屋。著涼了又要喝苦藥。”
陳安這纔不情願地被牽走。
白玉堂起身,看向書房方向。王爺今天一早就進了書房,到現在沒出來。
書房裏,陳驟麵前攤著三封信。
第一封是耿石從廣州發來的加急——隻比普通的驛馬慢一點,但也走了四天。信裡說,陳四海確有其人,廣州商人,主要做南洋貿易。但去年九月,陳四海的商船在安南附近失蹤,至今下落不明。家人報過官,官府記錄在案。
一個失蹤一年的人,怎麼可能給暹羅使者提供“證據”?
第二封是馮一刀的密報:查到了那個給暹羅使者提供“證據”的中間人——是個在京城混跡的暹羅商人,叫巴頌。但巴頌三天前突然暴斃在家中,死因是“心悸”。老貓派人驗過,脖頸有淤痕,和張三、七指書生一樣的手法。
第三封是老貓的:盯了王哲、劉煥幾天,發現他們暗中在查漕運總督趙德昌的舊部。特別是趙德昌的一個師爺,姓吳,在趙德昌下獄後就辭官回鄉了。王哲派人去追,但晚了一步——吳師爺在回鄉路上“墜崖身亡”。
又是滅口。
陳驟放下信,揉了揉眉心。
影衛在清理線索。從七指書生到張三,從巴頌到吳師爺,所有可能暴露他們的人,都在消失。
他們到底在隱藏什麼?
“王爺,”栓子推門進來,“胡茬將軍來了,說今日啟程回北疆,來辭行。”
“讓他進來。”
胡茬還是一身戎裝,背了個簡單的行囊。進門抱拳:“王爺,末將這就走了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陳驟起身,從書案下取出兩壇酒,“帶給韓遷。告訴他,北疆安穩,就是大功。”
胡茬接過酒,咧嘴笑:“王爺放心,韓總督那邊,末將一定把話帶到。”
他頓了頓,低聲道:“王爺,京城這邊……不太平吧?末將雖然粗人,但也看得出來。需要末將留下來嗎?”
“不用。”陳驟拍拍他肩膀,“北疆更需要你。李順一個人帶疾風騎忙不過來,你去幫幫他。”
“是!”
胡茬又行一禮,轉身大步離開。
“王爺,”栓子又進來,“周魁和嶽斌來了,說漕運的賬查出了眉目。”
“讓他們進來。”
周槐和嶽斌一前一後進來,兩人臉色都不好看。周槐右手還纏著布,但左手拿著的賬冊沉甸甸的。
“王爺,”周槐把賬冊放在書案上,“武定元年到三年,漕糧賬麵和實際入庫,總共差了八萬七千石。不是五萬,是八萬七千。”
陳驟眼神一凝:“這麼多?”
“而且,”嶽斌接話,“這些糧食的流向,我們追查了一部分。其中三萬石運往了浪崗山——這個梁永的賬本上有記錄。但剩下的五萬七千石……去向不明。”
“一點線索都沒有?”
“有。”周槐翻開賬冊最後一頁,“我們發現,這些糧食的轉運記錄裡,多次出現同一個地名:雲州。”
“雲州?”陳驟皺眉。雲州在西北,與草原接壤,不是什麼產糧地,也不在漕運線上。
“雲州有個官倉,叫‘定邊倉’。”嶽斌道,“按製,定邊倉該儲備軍糧,供邊軍使用。但我們查了兵部記錄,武定元年到三年,定邊倉從未向邊軍發放過糧食。反而……一直在接收漕糧。”
“接收了多少?”
“賬麵記錄是兩萬石。”周槐道,“但實際運抵雲州的漕糧船隊,規模遠超兩萬石所需。我們算了算,至少能運五萬石。”
陳驟沉默。五萬石糧食,運到雲州,進了定邊倉,然後……消失了?
“誰管的定邊倉?”
“雲州知府,劉兆安。”嶽斌道,“晉王的門生。晉王案發後,劉兆安已經下獄了。”
“審了嗎?”
“審了。”周槐搖頭,“但劉兆安一問三不知,說定邊倉的賬目都是師爺管的。那個師爺……在劉兆安下獄當天,就自盡了。”
又是死無對證。
陳驟走到窗前,看著院子裏融化的雪。
雲州、定邊倉、五萬石糧食……
這些糧食去哪了?
養私軍?晉王在北疆的私軍已經被剿了。
囤積居奇?五萬石糧食不是小數,要賣,總該有痕跡。
或者……養了別的什麼?
“王爺,”嶽斌低聲道,“還有件事。我們查漕運賬目時,發現都察院副都禦史王哲,也在暗中查雲州。他派人去了雲州,比我們早三天。”
“王哲……”陳驟想起曹德海給的名單,王哲是乙十二。
影衛的人,也在查雲州。
他們查什麼?
“繼續查。”陳驟轉身,“但小心點。王哲那邊,讓老貓盯著。你們查你們的,別打草驚蛇。”
“是。”
兩人退下。陳驟獨自站在書房裏,腦子裏飛快轉著。
漕糧、雲州、定邊倉、影衛、暹羅使者、陳四海……
這些事,像散落的珠子。
但總覺得,有根線穿著。
線頭在哪?
午時,鴻臚寺驛館。
暹羅使者已經收拾好了行囊——不是要走,是準備進宮麵聖。耿石站在他麵前,神色嚴肅。
“使者大人,本官最後問一次。”耿石道,“那些‘證據’,真是陳四海給的嗎?”
使者咬牙:“是。”
“可陳四海去年九月就失蹤了,至今下落不明。一個失蹤的人,怎麼給你證據?”
使者臉色一白,但嘴硬:“也許是……也許是他失蹤前留下的。”
“留下給誰?”
“這……本官不知。”
耿石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使者大人,本官剛收到廣州來的訊息。陳四海的家人說,陳四海失蹤前,曾收到一封從京城寄去的信。信裡說了什麼,他們不知道。但寄信人的地址……是鴻臚寺驛館。”
使者渾身一顫。
“需要本官把陳四海的家人請到京城來,當麵對質嗎?”耿石緩緩道。
使者癱坐在椅子上,良久,才顫聲道:“是……是有人讓本官這麼做的。”
“誰?”
“一個……一個漢人。本官不知道他的名字,隻知道他姓吳,說話帶北方口音。他說,隻要本官帶著這些‘證據’來大晉鬧一場,事成之後,給本官五萬兩銀子。”
“人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使者搖頭,“他是在暹羅都城找上本官的,給了定金一萬兩。說事成之後,剩下的四萬兩,會送到本官家裏。”
耿石記下。姓吳,北方口音,能在暹羅都城活動,還能隨手拿出一萬兩銀子……
不是普通人。
“那些‘證據’呢?哪來的?”
“也是他給的。”使者道,“他說是從浙江水師弄出來的舊腰牌,還有……找了幾個會說閩浙口音的漢人,教他們怎麼說話。”
耿石點頭。這就說得通了。
有人想挑撥大晉和暹羅的關係。
為什麼?
“使者大人,”耿石道,“明日麵聖,你知道該怎麼說吧?”
“知……知道。”使者擦汗,“是本官受了奸人矇蔽,錯怪大晉。回去後,定稟明國王,與大晉永結盟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耿石離開驛館,快步往鎮國王府去。
姓吳的北方人……
會是誰?
未時,刑部大牢。
曹德海縮在角落裏,三天沒睡好。自從收到那個“噤聲”的紙團,他就活在恐懼裡。飯不敢多吃,水不敢多喝,生怕被下毒。
獄卒送晚飯進來時,他仔細檢查了——飯裡沒奇怪的圖案,湯裡沒擺字。
他稍微鬆了口氣,端起碗剛要吃,忽然覺得不對。
今天的獄卒……不是平時那個。
雖然穿著一樣的衣服,戴著一樣的帽子,但走路的姿勢,眼神……
曹德海放下碗,往牆角縮了縮。
那獄卒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轉身離開。
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,曹德海看見了他腰間的佩刀——不是製式的獄卒刀,刀柄上有個小小的印記。
是個“影”字。
曹德海渾身冰涼。
影衛的人,混進牢裏了。
是來監視他?還是……來殺他?
他盯著那碗飯,忽然抓起飯碗,狠狠砸在地上!
“哐當!”
瓷碗碎裂,飯菜灑了一地。
“來人啊!有人下毒!有人要害我!”曹德海嘶聲大喊。
其他獄卒衝進來,看見滿地狼藉,又看看曹德海驚恐的樣子。
“怎麼了?”
“飯……飯裡有毒!”曹德海指著地上的飯菜,“剛才那個送飯的,不是你們的人!他要毒死我!”
獄卒們麵麵相覷。剛才送飯的獄卒……他們沒注意是誰。
牢頭蹲下檢查飯菜,用銀針試了試——沒毒。
“曹公公,”牢頭皺眉,“你是不是做噩夢了?”
“不是!不是!”曹德海抓住牢頭的衣襟,“你們要保護我!有人要殺我!是影衛!是影衛的人!”
牢頭臉色一變。影衛?那不是傳說中的東西嗎?
他讓手下看好曹德海,自己快步出去稟報。
而此刻,牢房外的陰影裡,剛才那個獄卒正靜靜站著。
他摘下帽子,露出一張普通的中年人臉。
腰間佩刀上的“影”字印記,被他用拇指抹去。
他轉身,悄無聲息地離開。
任務完成了——不是殺人,是警告。
讓曹德海知道,影衛在看著他。
這就夠了。
申時,鎮國王府。
耿石稟報了暹羅使者的事,陳驟聽完,沉思片刻。
“姓吳,北方口音……”他看向栓子,“去查查,晉王或者曹德海身邊,有沒有姓吳的謀士、門人。”
“是。”
耿石又道:“王爺,暹羅使者這邊,算是穩住了。但背後那個人……為什麼要挑撥大晉和暹羅的關係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陳驟搖頭,“也許是聲東擊西,也許是……想製造混亂,渾水摸魚。”
正說著,老貓匆匆進來,臉色凝重。
“王爺,出事了。”
“說。”
“王哲和劉煥,今天同時告病,沒上朝。”老貓道,“屬下派人去他們府上探聽,說是染了風寒。但屬下的人看見,王哲府上後門,今早出了一輛馬車,往西去了。”
“西邊?雲州方向?”
“對。”老貓點頭,“而且,劉煥府上今天也來了個客人——鴻臚寺那個丁四十五號的主事。兩人密談了一個時辰。”
陳驟眼神一冷。影衛的人,開始動了。
“盯緊他們。”陳驟道,“另外,雲州那邊,派快馬去查。我要知道定邊倉裡,到底有什麼。”
“是!”
老貓退下。陳驟看向窗外,天色漸暗。
影衛、雲州、定邊倉、失蹤的糧食、挑撥暹羅的人……
這些珠子,快要串成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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