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4章
武定四年正月初六,申時。
格勒河營地位於兩道矮丘之間,背靠一座緩坡,坡上紮滿帳篷。營門朝南,挖了三道壕溝,溝後豎起拒馬,拒馬後站著哨兵。
三十騎在五裡外勒馬。
陳驟舉起單筒望遠鏡。
營地輪廓清晰起來:帳篷紮得齊整,通道筆直,東南角有馬廄和草料堆,西北角是操練場,雪地被踩實了,露出凍土原本的褐色。炊煙稀薄,飄不高就散了——減灶四十多天,確實在省糧食。
“方烈練兵有一手。”韓遷在旁邊道,“帳篷間距、壕溝深淺、哨樓位置,全是邊軍規製。”
陳驟收鏡,策馬往前。
“王爺,”李順追上來,“再往前三裡就進弓箭射程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陳驟沒停。
三十騎繼續向前,馬蹄踏雪,聲音悶鈍如擂鼓。
四裡。
三裡。
兩裡半。
營門忽然開了。
五十騎魚貫而出,在營前列成一排。領頭那匹青驄馬上坐著一個瘦長身影,揹著一張弓,弓袋鹿皮發白。
方烈。
陳驟勒馬。
兩撥人隔著兩裡雪地對峙。
風從河套吹來,捲起雪末,撲在人臉上像砂紙。
“王爺,”木頭左手按刀,“再往前半裡就進他射程了。三石弓能射二百步。”
陳驟點頭,策馬繼續向前。
兩裡。
一裡半。
他抬手,示意身後三十騎停下。
隻有他自己,和那匹黑馬,繼續往前。
方烈那邊動了。
青驄馬從佇列裡出來,獨自往前。
兩匹馬在雪原上相向而行,踏出兩道平行的蹄印。
半裡。
兩百步。
一百步。
兩人同時勒馬。
相距三十步,麵對麵。
陳驟看著方烈——四十齣頭,臉瘦,顴骨高,眉目間有常年行伍留下的冷峻。手背有凍瘡,虎口老繭厚得像層殼。
方烈也在看陳驟——三十三歲,披玄色鬥篷,馬鞍旁掛著一張弓,弓臂漆麵斑駁,是用了多年的舊物。
風捲起雪末,打在兩人之間。
方烈先開口:“你來了。”
“你等我。”
“等了三年。”
陳驟沒接話。
他從懷裏掏出那半塊青玉,舉在身前。
方烈瞳孔微縮。
他從自己懷裏也掏出半塊,舉起來。
兩塊玉隔著三十步雪地,龍紋對龍紋,缺口對缺口。
“孫太監給你的?”方烈問。
“除夕夜,宣府。”
方烈點頭,把玉收回懷裏。
陳驟也收了玉。
“先帝讓你等什麼?”他問。
方烈沒答。
他撥馬側身,往營地方向抬了抬下巴:“進營說。”
陳驟沒動。
“我的人在外頭。”
“讓他們在外頭等著。”方烈道,“你一個人進來。”
木頭在後麵遠遠聽見這句,臉色變了。他看向韓遷,韓遷沒動,隻盯著陳驟的背影。
陳驟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他策馬往前,與方烈並騎。
兩匹馬往營地走。
木頭咬緊後槽牙,手指攥得發白。
白玉堂卻忽然道:“他不會有事。”
木頭看他。
“方烈那三石弓,三十步內能射穿鐵甲。”白玉堂道,“他沒拉弓。”
三十步,是剛才的距離。
木頭緩緩鬆開刀柄。
營地裡的景象比望遠鏡裡看的更細緻。
帳篷紮得密,但每條通道都筆直,積雪掃得乾淨。士兵們站在帳篷門口,沒人說話,隻盯著陳驟看。
陳驟掃過那些臉——有老的,四十多歲,鬢邊帶白;有年輕的,二十齣頭,眼神裡還有沒褪盡的生澀;有幾個草原長相的漢人,顴骨高,膚色黑,但穿著大晉軍服。
方烈引他到中軍大帳前,翻身下馬。
陳驟也下馬。
帳簾掀開,一股熱氣和著劣質煙草味湧出來。
帳裡陳設簡單:一張矮幾,幾卷輿圖,一盞油燈,一張鋪著狼皮的行軍床。牆上掛著一張三石弓,弓臂內側隱約有字。
方烈指著矮幾前的馬紮:“坐。”
陳驟坐下。
方烈坐到對麵,從爐上拎起一把黑鐵壺,倒了兩碗熱水。水燙,碗邊豁了口,白汽直冒。
陳驟端起碗,沒喝,暖著手。
“先帝臨終前三天召我入宮。”方烈開口,聲音低啞,“武定三年七月廿七。”
陳驟點頭。先帝駕崩是八月初三。
“他讓我坐到他床前,把這塊玉掰成兩半,一半給我,一半留著。”方烈從懷裏掏出那半塊玉,放在矮幾上,“他說:方烈,朕信不過旁人。雲州儲糧、草原練兵,這些事隻有你能做。”
“儲糧是趙德昌做的。”
“趙德昌隻知道儲糧,不知道糧去哪了。”方烈道,“先帝讓他每年存糧雲州定邊倉,存夠十萬石。我這邊的人再從定邊倉運走,走黑山峽,渡黃河,到草原。”
陳驟算了一下:“三年八萬七千石,對得上。”
“先帝讓我練三千人。”方烈道,“人從哪來——流民、退伍軍士、草原上無家可歸的漢民。兵器從哪來——雲州軍器局多做的火銃、刀槍、箭矢,走漕運賬目平掉。糧草從哪來——定邊倉。”
他把這三年的事平鋪直敘說出來,像在念軍報。
陳驟聽著,沒插話。
“他讓我等。”方烈道,“等有人持另一半玉來找我。等那人到了,就聽那人的。”
他看著陳驟:“你來了。”
陳驟沉默片刻。
“先帝防的是誰?”他問。
方烈沒答。
他從矮幾下抽出一卷輿圖,攤開。
輿圖不是北疆,是京城。
皇宮、六部、九門、晉王府、英國公府舊宅……每處都用硃筆圈點,旁邊注著小字。
陳驟目光掃過去,落在晉王府那處紅圈上。
圈旁註著兩個字:趙恆。
“晉王?”他問。
“不止。”方烈道。
他指向輿圖上另外幾處紅圈——兵部、戶部、吏部、刑部。
“先帝臨終前說,朝中有人等不及了。”方烈道,“他讓我在外頭練兵,不是打晉王,是等人起事時,能有一支不受任何人節製的兵,從外往裏壓。”
陳驟看著輿圖上那些紅圈。
兵部、戶部、吏部、刑部……
“影衛。”他道。
方烈抬眼。
“你知道影衛?”
“先帝設的。”陳驟道,“甲、乙、丙、丁四級。甲字名單空白,乙字有三十七人,丙字五十二,丁字一百零三。名單在我手裏。”
方烈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名單不全。”他道。
陳驟看著他不說話。
“乙字不止三十七人。”方烈道,“甲字不是空白。”
他從懷裏掏出另一張紙,遞給陳驟。
紙已泛黃,摺痕處磨得發毛,顯然揣了三年。
陳驟展開。
紙上是先帝筆跡,寫著二十三個名字。
最上麵四個字:甲字名錄。
第一個名字:趙恆。
晉王。
第二個名字:劉遠。
前戶部尚書,武定元年病逝。
第三個名字:王崇。
前兵部尚書,武定二年致仕。
第四個名字:周延。
吏部侍郎,武定三年初調任江南,現任江寧佈政使。
陳驟一個個看下去。
二十三個名字,他認識大半——朝中重臣、地方大員、宮中太監、邊軍將領。
最後一個名字被墨跡塗掉了。
塗得很用力,紙都破了,隻剩半邊筆畫,像是個“陳”字。
陳驟看著那個被塗掉的名字。
方烈道:“先帝塗的。臨終那天,他讓我拿來紙筆,寫到最後,忽然說不對,把那個名字塗了。他說——”
方烈頓了頓,似乎在回憶當時每一個字。
“他說:方烈,這個名字不能寫出來。寫出來,朕怕他活不到今天。”
陳驟把那張紙折起來,放回方烈手裏。
“他知道有人會殺他?”他問。
“知道。”方烈道,“所以他把甲字名單藏在我這兒。他說,宮裏那份是假的,真的隻有這一份。等他駕崩後,有人拿半塊玉來找我,我就把這張紙交出去。”
他看著陳驟:“現在,你來了。”
陳驟沒接話。
他端起那碗熱水,喝了一口。
水涼了,澀。
帳外忽然傳來喧嘩聲。
方烈皺眉起身,掀開帳簾。
營地東南角,那棵枯死的胡楊樹下圍了一圈人。
方烈走過去,陳驟跟在後麵。
人群見方烈來,讓開一條道。
樹下站著一個人。
十五六歲,瘦,穿著破羊皮襖,臉凍得通紅,懷裏抱著一捆乾柴。他抬頭看見方烈,也不怕,隻道:“俺是來換東西的。”
“換什麼?”
“換鹽。”少年道,“俺家在東邊三十裡,羊凍死了三隻,沒鹽醃肉。俺娘說你們這兒人多,興許有鹽。”
旁邊一個老兵道:“將軍,這孩子三天前就來過一趟,拿一隻凍死的羊羔換了一斤鹽。今兒又來了。”
方烈看著他,問:“你家幾口人?”
“五口。”少年道,“俺娘、俺、兩個弟、一個妹。”
“爹呢?”
“死了。”少年道,“去年冬天出去打獵,沒回來。”
方烈沉默片刻。
“給他兩斤鹽。”他道,“不收他東西。”
少年一怔,然後跪下磕頭。
方烈側身避開,抬腳往中軍大帳走。
陳驟跟在後麵。
“你這裏還有百姓來換鹽?”他問。
“方圓百裡就這一處營地。”方烈道,“冬天草原上死人,常有的事。”
他頓了頓:“先帝讓我練兵,沒讓我見死不救。”
申時末,陳驟出了營地。
三十騎還在兩裡外等著,見他出來,木頭催馬迎上。
“王爺!”
陳驟擺手,示意沒事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方烈站在營門口,揹著那張三石弓,目送他遠去。
兩人隔著兩裡雪地對視了一瞬。
然後陳驟撥馬,往疾風騎大營去了。
夜裏,疾風騎大營。
中軍帳裡,陳驟把方烈的話複述了一遍。
韓遷聽完,沉默良久。
白玉堂沒說話,隻盯著那盞油燈。
李順問:“那二十三個名字裏,到底有沒有影衛首領?”
“有。”陳驟道,“但先帝把最後那個塗了。”
“塗了?”
“塗了。”陳驟道,“方烈說,那個名字不能寫出來,寫出來,活不到今天。”
韓遷皺眉:“先帝的意思是,朝中有人想殺那個‘甲一’?”
陳驟沒答。
他想起被塗掉的那個“陳”字半邊筆畫。
陳。
天下姓陳的人多了。
但先帝臨終前特意把這個姓塗掉,不讓方烈知道是誰。
為什麼?
怕這個人活不到今天?
還是怕這個人知道自己是甲一後,會做什麼事?
他想到王哲、劉煥、孫太監、周貴……想到影衛那條線從京城一直拉到雲州,拉到草原。
先帝設影衛,是要監察百官。
可先帝一死,影衛失控。
為什麼失控?
因為影衛真正的首領,根本不在那張假名單裡。
那個首領,是甲一。
甲一,被先帝親手塗掉了名字。
“王爺,”韓遷道,“接下來怎麼做?”
陳驟看著輿圖上格勒河營地的位置。
“方烈這三千人,不能一直困在草原。”他道,“要麼收編,要麼殲滅。”
“他肯降嗎?”
陳驟沒答。
他想起方烈最後那句話。
“你來了,可天命還沒到。”
他問:“天命是什麼?”
方烈搖頭:“我不知道。先帝沒說。”
陳驟看著油燈,火苗跳動,映得他半張臉忽明忽暗。
“明天再去一趟。”他道。
正月初七,辰時。
陳驟再次獨騎進格勒河營地。
這回他沒帶弓。
方烈在營門口等他。
兩人往中軍大帳走,路過那棵枯死的胡楊樹。樹下那個無碑的土墳被雪蓋了薄薄一層,墳前插著的那根長矛上繫了條紅布。
陳驟看了一眼。
“新兵。”方烈道,“三年前來草原第一天,從馬上摔下來,頸骨斷了。”
陳驟沒說話。
兩人進帳。
方烈從矮幾下抽出一封信,遞給陳驟。
“先帝臨終前寫的。”他道,“讓我等你來了交給你。”
陳驟接過,拆開。
信上隻有三行字:
“陳驟:
朝中有人不可信。
若朕崩後有人作亂,持玉見方烈,他自會助你。
另,影衛名單是朕設的局,真正的首領不是那些名字。他是誰,朕也不知。”
落款沒有日期,沒有印章。
隻有先帝的筆跡,陳驟認得。
他把信折起來,收進懷裏。
“你不知道那個‘甲一’是誰?”他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方烈道,“先帝隻說了這一句:真正的首領,朕也不知。”
陳驟沉默。
先帝也不知。
影衛真正的首領,連設立影衛的人都不知道是誰。
那這個人是誰?
從哪來的?
什麼時候潛伏進去的?
方烈看著他,忽然道:“還有件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吳明。”方烈道,“武定三年初,他在我這裏住了半個月,然後說去暹羅辦件事。”
“辦什麼事?”
“挑撥暹羅使者來京城鬧事。”方烈道,“他說這是影衛的令,必須辦。”
“誰的令?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方烈道,“他隻說,令是從京城傳來的,竹牌密令,影衛乙級以上纔有的。”
竹牌密令。
陳驟記得老貓說過,影衛傳令分三級:鐵牌、木牌、竹牌。竹牌是最高階,隻有乙級以上能用。
京城裏,能用竹牌傳令的乙級以上影衛——
劉煥是乙級,王哲也是乙級。
但乙級之上,還有甲級。
甲級名單是空的,但名單上那二十三個名字裏,有甲級。
有一個人,在先帝駕崩後,用竹牌給吳明下了令。
那個人是誰?
“吳明現在在哪?”陳驟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方烈道,“他走時說,辦完事就回雲州。但一直沒回來。”
陳驟想起白玉堂查到的線索:西河商號三年前閉店,掌櫃吳明失蹤。孫太監在雲州開當鋪,幫吳明藏匿。
孫太監除夕夜出現,交給他半塊玉。
孫太監知道吳明在哪嗎?
他站起身。
“方烈,”他道,“你願意跟我走嗎?”
方烈看著他。
“三千人收編,入北疆軍。”陳驟道,“你還是統領,歸韓遷節製。兵器、糧草、軍餉,朝廷出。”
方烈沉默了很久。
“先帝讓我等天命。”他道,“你來了,可天命還沒到。”
“什麼是天命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方烈道,“但先帝說,天命到了,我就知道。”
他看著陳驟:“你告訴我,什麼是天命?”
陳驟沒答。
帳外,風呼嘯著刮過。
他想起三年前野狐嶺那一戰。
那時他帶著三百殘兵,守一道破關,對麵是三千敵軍。沒有人覺得他能活下來,可他還是活下來了。
活下來之後,他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鎮國王,太子太師,丹書鐵券。
可他到現在也不知道,這些是命,還是自己掙來的。
“天命不是等來的。”他道,“是打出來的。”
方烈看著他。
良久,忽然笑了。
笑得淺,隻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三年前,”他道,“先帝也說過這句話。”
正月初七,申時。
陳驟離開格勒河營地。
三十騎還在兩裡外等著。
他策馬過去,韓遷迎上來:“王爺,如何?”
陳驟沒答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營地炊煙升起,比昨日多了幾道。
方烈在營門口站著,瘦長身影,揹著那張三石弓。
風從北邊來,把煙吹散。
陳驟收回目光,撥馬往東。
“回陰山。”他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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