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3章
武定三年臘月二十九,辰時。
陳驟率二十三騎出京城北門,踏雪往陰山方向去。
馬蹄裹著厚布,踏在凍硬的官道上悶響如擂鼓。道旁柳枝光禿,掛滿冰淩,偶爾被風刮斷一根,砸在雪裏碎成幾截。
木頭策馬緊隨陳驟右側,左手始終按在刀柄上。鐵戰在左側,腰懸雙刀,背上還多捆了一副弓箭——陳驟的弓,三石硬弓,當年野狐嶺用的那把。
“王爺,”木頭壓低聲音,“後麵三裡外有尾巴。”
陳驟沒回頭:“幾個人?”
“三個。從永定門就跟上了,換了兩回馬,靴筒裡藏刀。”
陳驟嗯了一聲。
他沒說怎麼辦,木頭也沒問。二十三騎照常趕路,速度不減。
又跑出二十裡,過了第一個驛站,陳驟才開口:“讓後隊三人落單,抓活的。”
木頭點頭,撥馬往後隊去。
半個時辰後,後隊三人“不慎”掉隊——一匹馬的馬蹄鐵鬆了,兩匹馬停下來等,漸漸落在隊伍後麵半裡。
那三條尾巴見狀,加快速度追上來。
他們剛接近那三騎,路邊雪堆裡忽然暴起五道人影。鐵戰一馬當先,雙刀出鞘,刀背橫拍,把領頭那個從馬上砸下來。
剩下兩個還沒拔出刀,已被親衛按進雪裏。
“別動。”鐵戰的刀架在領頭那人脖子上,“動就割喉。”
那人臉埋在雪裏,喘著粗氣,不動了。
陳驟撥馬回來,居高臨下看著這三個人。
領頭那個三十齣頭,臉瘦,顴骨高,虎口有厚繭——常年握刀的人。
“誰的人?”陳驟問。
那人不答。
鐵戰把刀往下壓了半寸,脖子上滲出血珠。
那人還是不說話。
陳驟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道:“影衛丙字,還是丁字?”
那人瞳孔微縮。
“丙字。”陳驟道,“丁字的沒你這麼硬氣。”
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,是老貓給的那份影衛名單。名單上丙字共三十七人,名字後麵注著特徵。
他念道:“丙十七,姓周,名貴,京西宛平人,擅追蹤、盯梢,刀法尋常。”
那人臉色變了。
陳驟收起名單,低頭看他:“你奉命盯我,還是奉命殺我?”
周貴閉口不答。
木頭蹲下來,在他懷裏摸了一遍,摸出一塊木牌,牌上刻著“丙十七”三個字。
“是盯梢。”木頭道,“刀沒開刃。”
陳驟點頭。
他看了周貴一眼,撥馬往前。
“放了他。”他道。
鐵戰一愣:“王爺?”
“放。”陳驟道,“讓他回去傳話:我陳驟去北疆,不躲不藏。想跟的,光明正大跟在三十裡外。再鬼鬼祟祟摸上來,下回不留活口。”
鐵戰收刀。
周貴從雪裏爬起來,捂著脖子,踉蹌上馬。
他跑出二十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陳驟那隊人馬已經走遠,隻剩雪地上一串馬蹄印,彎彎曲曲往北延伸。
臘月三十,宣府驛站。
陳驟一行在此歇夜。
驛站不大,隻夠安置二十幾匹馬、十幾個人。木頭帶人擠在通鋪,鐵戰守在陳驟房門外,刀橫膝上,一夜沒閤眼。
陳驟也沒睡。
他坐在窗前,借油燈看輿圖。陰山到格勒河那段路線,他已經看了無數遍,此刻還在看。
窗外,遠處村莊傳來稀疏的爆竹聲。
除夕了。
他想起三年前那個除夕。那時他在北疆,帶著幾百殘兵守野狐嶺,雪比這還大。蘇婉在醫營給傷兵換藥,木頭、鐵戰輪流站崗,大牛凍得流鼻涕還嚷嚷著要吃餃子。
後來周槐不知從哪弄來半袋白麪,和雪水和成麵糰,包了一百多個餃子——肉餡是凍羊肉,皮厚得能砸死人。但那天晚上,所有人都吃得很香。
他低頭看輿圖,把那段記憶壓迴心底。
門外響起腳步聲,很輕,是鐵戰的步伐。
“王爺,”鐵戰隔門道,“外麵有個人,說要見您。”
“誰?”
“他說他姓孫。”
陳驟抬眼。
他起身開門。
鐵戰側身讓開,指向驛站外十步遠的一棵老槐樹。樹後站著一個人,裹著舊棉襖,戴氈帽,看不清臉。
陳驟走下台階。
那人見他出來,往前走了兩步,在雪地裡站定。
氈帽摘下來,露出一張臉——五十多歲,瘦,顴骨高,左眉角一顆黑痣。
“孫公公。”陳驟道。
孫太監笑了。
笑得很淺,隻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鎮國王好眼力。”他道,“咱家三年前出宮,這是頭一回見您。”
陳驟沒接話。
孫太監也沒再寒暄。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,雙手捧著遞過來。
半塊玉佩。
青玉,龍紋,缺了半截。
陳驟接過,就著雪光細看。玉質溫潤,雕工精細,缺口處有新有舊——舊的是當年掰斷的痕跡,新的是最近磕碰的裂痕。
“方烈手裏有另一半。”孫太監道,“三年前先帝給的。”
陳驟把玉握在掌心,冰涼。
“先帝讓您傳話?”
“讓咱家等。”孫太監道,“等有人持另一半玉來找方烈,咱家就把這半塊交出去。”
“您等了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孫太監點頭,“咱家從京城到保定,從保定到雲州,從雲州又躲到宣府。影衛的人追了三年,晉王的人也追了三年。”
他頓了頓:“今兒個除夕,咱家估摸著您該往北走了,就來碰碰運氣。”
陳驟看著手裏的玉:“為什麼給我?”
“因為您往北走。”孫太監道,“因為您沒殺周貴。”
他往後退了一步,重新戴上氈帽。
“王爺,方烈等的是人,不是玉。”他道,“您帶著這半塊去,見了他,他就知道該信誰了。”
他轉身,往黑暗裏走去。
鐵戰要追,陳驟抬手止住。
“讓他走。”
孫太監的背影消失在老槐樹後。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,很快被新雪覆蓋。
陳驟低頭看掌心的玉。
冰涼的,硌手。
他把玉收進懷裏,轉身回驛站。
正月初一,宣府以北八十裡。
陳驟一行繼續趕路。
道上積雪更深,馬蹄踏下去能沒到小腿。木頭換到前頭探路,鐵戰仍緊隨陳驟,二十親衛分作兩隊輪換開路。
午時,經過一個小村莊。
村口站著幾個穿新襖的孩子,手裏捏著爆竹,見有官兵經過,嚇得往後退。一個膽大的五六歲男娃,舉著根沒點的香,愣愣盯著陳驟看。
陳驟勒馬。
他從懷裏摸出幾塊飴糖——出門前蘇婉塞的,說路上給孩子吃——彎腰遞給那男娃。
男娃不敢接。
陳驟把糖塞進他手裏,撥馬走了。
男娃低頭看糖,黃紙包著,上麵還印著紅字:京城永和堂。
他抬頭,那隊騎兵已經遠了,隻剩雪地裡一串黑點。
正月初三,張家口。
此處已是邊鎮,往北三十裡就是陰山。
陳驟在驛站換馬,順便等一個人。
申時,那人到了。
韓遷。
北疆大總管,四十三歲,鬢邊添了幾縷白,但腰板挺得比年輕人還直。他沒穿官袍,披件舊羊皮襖,策一匹青驄馬,隻帶六個親兵。
陳驟在驛站門口迎他。
韓遷翻身下馬,兩人對視。
沒說話,先抱拳。
陳驟先開口:“韓大哥,這趟辛苦你跑一趟。”
韓遷搖頭:“王爺說這話折煞我。”他頓了頓,“方烈的事,李順傳信說了。您真要去?”
“去。”
“那我陪您。”韓遷道,“陰山到格勒河,這段路我熟。”
陳驟點頭。
兩人往驛站裡走。韓遷邊走邊道:“李順那邊圍了四十天,方烈部減灶已減到每日兩餐,但士氣還沒垮。玉堂見過他一麵,沒動手。”
“玉堂怎麼說?”
“他說方烈不是等死的人。”韓遷道,“他在等。”
陳驟把懷裏的半塊玉掏出來,遞給韓遷。
韓遷接過去一看,臉色變了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先帝的。”陳驟道,“方烈手裏有另一半。”
韓遷把玉看了很久,遞還給陳驟。
“王爺,”他道,“有句話我不知當不當問。”
“說。”
“先帝……到底想幹什麼?”
陳驟沒答。
他看著窗外陰山方向。夕陽把城牆染成暗金色,積雪覆蓋的烽火台靜默矗立,像一個個蹲在山脊上的老兵。
“也許不是想幹什麼。”他道,“是想防什麼。”
正月初五,陳驟一行抵達陰山。
總督府還是老樣子,青磚灰瓦,門口兩棵老槐樹光禿禿的,枝杈間掛著冰淩。府裡當值的多是熟麵孔,見陳驟進來,齊刷刷站定,抱拳行禮。
陳驟一一點頭。
他走到後院,站在一棵榆樹下。
“王爺,”木頭在身後道,“白統領來了。”
白玉堂從角門進來,右臂還吊著,但氣色比年前好。他走到陳驟麵前,抱拳:“王爺。”
“坐。”陳驟指了指院中石凳。
兩人坐下。木頭、鐵戰退到十步外守著。
“你見過方烈了。”陳驟道。
“見過。”白玉堂把當日情形說了一遍,包括那兩箭對峙,包括方烈最後那句話。
陳驟聽完,沉默片刻。
“他那張弓,你仔細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白玉堂道,“三石弓,弓臂內側刻著字。”
“什麼字?”
“守邊衛疆,以待天命。”
陳驟點頭。
他把那半塊玉拿出來,遞給白玉堂。
白玉堂接過,看了很久。
“這是另一半。”他道。
“孫太監給的。”陳驟道,“昨晚在宣府。”
白玉堂把玉還給他。
“王爺,”他道,“方烈等的人,是您。”
陳驟沒答。
他起身,走到榆樹下,抬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。
“明天啟程。”他道,“你跟我去。”
正月初六,陰山以北。
陳驟一行出陰山,踏入草原。
二十三騎,加上韓遷帶來的六個親兵,加上白玉堂,共三十騎。木頭、鐵戰在前開道,韓遷與陳驟並騎,白玉堂在後。
雪原一望無際,天低得彷彿伸手能碰到。
風從北方來,帶著刀子般的凜冽。陳驟把鬥篷又緊了緊,後背那道舊傷隱隱發酸——草原比京城冷得多,冷得骨頭縫裏都疼。
跑了一個時辰,前方出現一道矮丘。
丘上站著三個斥候,是疾風騎的人。領頭那個策馬迎上來,翻身下拜:“參見王爺!李將軍在前方二十裡候著。”
陳驟點頭:“帶路。”
斥候上馬,在前引路。
又跑了一個時辰,遠處出現一片營帳。疾風騎大營紮在背風坡後,帳篷紮得密,中間留出通道。營門口豎起旗杆,掛著“疾風”二字的大旗,在風裏獵獵作響。
李順已在營門口等著。
見陳驟馬到,他搶前幾步,單膝跪地:“末將李順,參見王爺!”
陳驟下馬,扶他起來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他道,“圍了四十多天。”
李順搖頭:“末將份內事。”
他側身引路:“王爺請入營歇息,方烈營地就在南邊二十裡,明日再去不遲。”
陳驟往南看了一眼。
二十裡外,格勒河營地隱在風雪裏,看不見,但他知道那三千多人正在那裏等著。
“不歇了。”他道,“現在就去。”
李順一怔。
韓遷在旁邊道:“王爺的意思是?”
“他來見我,我去見他。”陳驟翻身上馬,“三十騎,不帶兵器,隻帶這張弓。”
他拍了拍馬鞍旁那把三石弓——野狐嶺用的那把,木頭一路揹來的。
“方烈要等的人是我,”他道,“我去見他。”
白玉堂也上了馬。
韓遷沉默片刻,揮手讓親兵退後,隻留他自己跟上去。
李順急了:“王爺,至少帶些人……”
“三十騎夠了。”陳驟策馬往前,“你在這兒等著。一個時辰我沒回來,你再出兵。”
馬蹄踏雪,往南而去。
三十騎在雪原上拉成一條線,像道墨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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