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銳士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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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2章

銳士營 · 山腰小青年

臘月二十,格勒河。

草原上沒有路。

白玉堂策馬跑了一天一夜,黃驃馬鼻息噴出白霧,四蹄踏雪濺起碎玉。他右臂還吊著,左手控韁,腰間橫刀換了左手掛——三年沒練左手刀,生疏了,但還能用。

天快黑時,他勒馬在一座矮丘上。

往前二十裡,格勒河營地炊煙稀薄,在鉛灰色天幕下拖出幾道將斷未斷的白線。

再往前三裡,疾風騎的遊哨已經發現他了。

三騎成品字形包抄過來,領頭那個年輕哨長橫刀在手,喝問:“什麼人?”

白玉堂沒下馬,也沒摘鬥笠。

“禁軍劍術總教頭,”他道,“夜蛟營統領。”

哨長一怔。

白玉堂把鬥笠往上推了推,露出臉。

哨長看清了,倒吸一口涼氣,橫刀歸鞘,翻身下馬抱拳:“白統領!李將軍說過,您若來,即刻通傳。”

“不用通傳。”白玉堂望著那處營地,“我先去會會方烈。”

哨長麵露難色:“李將軍有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敵營……”

“我不是任何人。”白玉堂催馬下了矮丘,“我是白玉堂。”

哨長愣在原地,望著那騎黃驃馬踏雪往北。

馬蹄印在雪地裡延伸,像道墨線。

疾風騎大營設在格勒河東南二十裡的背風坡後。

李順從哨報裡得知白玉堂來了,出帳迎出二十步。胡茬跟在後麵,手裏還攥著半塊沒啃完的乾餅。

“玉堂!”李順抱拳,“韓總督有令,圍而不攻,您這是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白玉堂翻身下馬,“我去找他談談。”

“談?”胡茬乾餅也不啃了,“方烈圍了二十多天,一箭未發,一卒不出,跟塊凍石頭似的,您怎麼談?”

白玉堂沒答。他看向格勒河方向,問李順:“他每日還出營射箭?”

“是。”李順道,“每日申時,率五十騎出營五裡,射三箭,回營。風雨無阻。”

白玉堂點頭,把黃驃馬的韁繩扔給疾風騎士兵:“給我備匹快馬,要沒跑過長路的。”

李順欲言又止,終究還是揮手令人去辦。

胡茬湊過來:“玉堂,你那右臂……”

“能開弓。”白玉堂道,“開不了三石的。”

他頓了頓:“兩石的還能。”

申時,格勒河營地南門。

方烈率五十騎出營。

青驄馬蹄輕,踏過凍得硬實的雪殼。他背上仍是那張三石弓,弓袋鹿皮已經磨得發白。

五裡外,矮丘前。

他勒馬,下馬,取弓。

第一箭,射東南天邊那片雲。雲散了,箭落空,插進雪地。

第二箭,射西北山脊那棵枯樹。箭中樹榦,入木三寸,樹皮震落一小片。

第三箭,他緩緩搭箭,拉滿弓。

弓臂彎成滿月,箭尖指向——

指向五十步外,一騎黃驃馬。

馬背上的人沒穿甲,沒戴盔,右臂吊著,左手持一張兩石弓,箭已上弦。

方烈瞳孔驟縮。

他把弓弦又拉緊一分。

白玉堂沒動。

兩人隔著五十步雪地,兩張弓,兩箭相指。

疾風騎的遊哨在遠處勒馬,方烈的五十騎在身後握刀。風從河套吹來,捲起雪末,撲在人臉上像砂紙。

方烈先開口。

“白玉堂。”

“方烈。”

“你來殺我?”

“來問你一句話。”

方烈沉默片刻:“問。”

“三年前,”白玉堂道,“先帝召你入宮,說了什麼?”

方烈沒答。

他盯著白玉堂,那張弓還滿著,箭尖紋絲不動。

白玉堂也沒動。

兩人對峙,像兩尊凍在雪裏的石像。

五十步外,一個疾風騎哨長嚥了口唾沫。他入伍三年,打過仗,見過死人,但此刻他覺得自己心跳聲太響。

終於,方烈收了弓。

他把箭插回箭囊,弓掛回馬鞍,翻身上馬。

“你回去。”他道,“讓陳驟親自來。”

白玉堂收弓。

他沒說話,撥馬讓開去路。

方烈策馬從十步外經過。兩騎交錯時,他忽然勒馬。

“你那右臂,”他道,“是打江南時傷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幾年能好?”

“大夫說一年。”白玉堂道,“我自己說半年。”

方烈嘴角動了一下。

像是笑。

他沒再說一個字,策馬往營地去了。

五十騎緊隨其後,馬蹄踏雪,聲音悶鈍如遠雷。

白玉堂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
他望著那座營地,望著那道青驄馬的背影消失在營門內,望著那三支插在雪地裡的箭——一支落空,一支中樹,一支沒有射出。

他策馬過去,彎腰拔起那支插在雪裏的箭。

箭桿刻著兩個字:守邊。

他收起箭,撥馬回疾風騎大營。

臘月廿一,陰山總督府。

韓遷坐在案後,聽李順的信使稟報昨日之事。

“方烈說,讓王爺親自去。”

信使低著頭,不敢看韓遷的臉色。

韓遷沒說話。

他麵前攤著一封信,今早從京城來的,陳驟親筆。信寫得不長,但有一句話韓遷看了三遍:

“方烈若不肯降,不必強攻。待臘月底,我親赴北疆。”

韓遷把這封信折起來,收進懷裏。

“傳令李順,”他道,“圍營不解,但不許主動挑釁。方烈每日出營射箭,讓疾風騎退到十裡外。”

信使領命。

韓遷起身,走到窗前。

窗外,陰山覆雪,長城如線。山下北疆學堂裡傳來讀書聲,漢話還夾著草原腔,但已能聽出是在背《千字文》。

“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……”

他站了許久。

“方烈,”他低聲道,“你到底在等什麼?”

臘月廿三,小年。

京城飄起今冬第七場雪。

鎮國王府裡掃雪的僕役比往年多了一倍——栓子說王爺今年在京過年,府裡上下收拾得格外齊整。後廚從臘月二十就開始備年菜,蒸饅頭的籠屜冒白汽,燉肉的鍋咕嘟響,蘇婉帶著陳寧在偏院熬臘八粥剩下的雜糧做了糖瓜,粘得陳安滿手都是。

陳驟站在書房窗前,看院子裏兩個小的追著雪跑。

木頭蹲在廊下削木劍,削完一把遞給陳安。陳安舉著木劍追陳寧,陳寧繞著梅樹躲,裙擺掃落一層雪。

鐵戰蹲在另一邊磨他那把雁翎刀,刀身已磨得映出人影,還在磨。

“王爺,”栓子捧著信匣進來,“北疆來的。”

陳驟拆開。

瘦猴的信。厚五頁,墨跡潦草,顯然寫得急。

前四頁詳述巴爾、鐵木爾辦學近況,渾邪部送了第二批學子,共十七人,最小的九歲,漢話還不會說,先學三百千。韓遷調撥兩個識字的老兵過去當教習,一個月下來,已能寫自己名字。

第五頁隻有三行字:

“玉堂親赴格勒河,麵會方烈。方烈不發一箭,唯言:讓陳驟親自來。

卑職以為,方烈所待者,非糧草,非援兵,乃一人。”

陳驟把信收進袖中。

他看著窗外雪地裡追鬧的陳安,那個三歲多的孩子舉著木劍,跑得氣喘籲籲,還追不上妹妹。

“栓子,”他道,“傳周槐、嶽斌、老貓,申時來書房。”

“是。”

申時,書房炭火燒得足。

周槐來時右手換了新布條,嶽斌袖口沾著墨跡——剛從戶部過來,年關賬目壓成山。老貓最後一個進門,靴底還帶著雪,瘦削的臉上沒有表情。

陳驟把瘦猴的信給他們傳閱。

周槐看完,沉默片刻:“王爺,您真要去?”

“去。”陳驟道,“方烈點了名,我不去,他在草原上凍到開春也不會降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嶽斌斟酌著,“臘月底啟程,正月初才能到陰山。草原最冷的時候,騎不得快馬,輜重也跟不上。”

“我輕騎簡從。”陳驟道,“帶木頭、鐵戰,二十親衛。到陰山與韓遷會合,再去格勒河。”

“太險。”周槐道,“方烈三千人,雖被圍困,戰力猶存。萬一……”

“沒有萬一。”陳驟打斷他,“方烈若想殺我,今天玉堂在五十步外開弓,他已經動手了。”

周槐不說話了。

老貓開口:“王爺去草原,京城這邊怎麼安排?”

陳驟道:“你盯緊劉煥。王哲回京還有幾天?”

“臘月廿八前後到。”老貓道,“馮一刀一路跟著,已傳回三封信。”

“劉煥那邊呢?”

老貓頓了頓:“劉煥府裡那輛青帷小車,三天前又出去了。這回車裏人下了車。”

“誰?”

“兵部侍郎劉煥本人。”老貓道,“他進了一座空宅,待了兩刻鐘。出來時,手裏多了個包袱。”

“包袱呢?”

“帶回了府。”老貓道,“屬下的人不敢跟太緊,隻看到他書房燈亮到子時。”

陳驟點頭。

“周槐,”他道,“趙德昌的公審,推到正月。”

周槐一怔:“推到正月?”

“我離京期間,不宜審此案。”陳驟道,“影衛那邊也會消停幾日。等我從北疆回來,再審不遲。”

周槐思索片刻,點頭。

嶽斌道:“漕運賬目那邊,八萬七千石的流向,臣已查到西河商號這條線。西河商號閉店後,鋪麵盤給了本地糧商,糧商去年又盤給了雲州同知的遠親……”

“不用查了。”陳驟道。

嶽斌愣住。

“八萬七千石去哪了,我知道。”陳驟道,“方烈練兵三年,三千二百人吃用,加上馬料、器械、軍餉,這筆賬對得上。”

他頓了頓:“我現在要知道的是,先帝為什麼讓方烈練這三千人。”

書房裏安靜下來。

炭火劈啪一聲響,爆起幾點火星。

“王爺,”周槐輕聲道,“您懷疑,先帝早就料到晉王會反?”

陳驟沒答。

他看著窗外。

雪還在下,院中那株梅樹的枝條被壓彎了些許。陳寧不知從哪尋了根紅繩,蹲在樹下把壓得最重的枝條輕輕綁到竹竿上。

“也許不是晉王。”他道。

周槐和嶽斌對視一眼。

老貓低著頭,像是沒聽見。

臘月廿四,格勒河。

方烈站在哨樓上,看疾風騎的遊哨撤到十裡外。

他看了很久,走下哨樓。

中軍大帳裡,幾個老營頭目已經等著了。

“將軍,”一個絡腮鬍子的老兵道,“北疆軍退後五裡,是不是要撤圍?”

“不是撤圍。”方烈坐下,“是給我騰地方。”

“騰地方?”

方烈沒解釋。他問:“糧食還能撐多久?”

“省著吃,四十天。”

“夠用了。”方烈道,“傳令各營,正月初一起,每人每日口糧加回原額。”

老兵一怔:“加回去?可是糧……”

“四十天夠了。”方烈重複道,“他臘月底啟程,正月初到陰山,正月十五前後到格勒河。我等他。”

“他?”絡腮鬍子問,“陳驟?”

方烈沒答。

他從懷裏掏出那半塊青玉,放在掌心,看了很久。

“三年前,”他低聲道,“先帝說,會有人持另一半玉來找我。”

帳中無人接話。

他把玉收起來,起身走出大帳。

營地裡,士兵們正在掃雪。臘月廿四掃塵,是漢人的習俗。有幾個草原出身的年輕人不懂,老兵一邊掃一邊教:“掃走晦氣,迎新年。”

“新年會有仗打嗎?”

“有也不怕。”老兵道,“將軍帶著咱們呢。”

方烈從他們身邊走過,沒有停步。

他走到營地東南角那棵枯死的胡楊樹下,在那座無碑的土墳前站定。

“快過年了。”他低聲道,“這回,有人來看你了。”

風吹過,枯枝輕響。

他轉身,走回營地。

臘月廿六,京城永定門外。

王哲的車隊進城。

馮一刀牽騾在城外多等了一個時辰,確認那四個影衛都跟進了城,才繞道南門入城。

他徑直到鎮國王府,栓子已在角門候著。

“王哲回來了。”馮一刀道,“那四個影衛跟進去,其中兩個……我覺著不太對。”

“哪裏不對?”

“走路姿勢。”馮一刀道,“影衛練的是前腳掌先落地,那兩人也是,但落地時膝蓋彎得更深。像是練過別的功夫。”

“什麼功夫?”

“看不出來。”馮一刀道,“但在北疆見過草原人騎馬,膝蓋也是這麼彎的。”

栓子點頭,引他往書房去。

書房裏,陳驟正在收拾行裝。案上攤著北疆輿圖,陰山到格勒河的路線用硃筆畫了一道,旁邊注著小字:三日程。

馮一刀進來,把王哲回京、影衛異動一一稟報。

陳驟聽完,問:“玉堂呢?”

“白統領還在疾風騎大營。”馮一刀道,“他說等王爺到北疆,再同去格勒河。”

陳驟點頭。

他擱下筆,看向馮一刀:“你這趟辛苦,在家歇幾日。過完年隨我去北疆。”

馮一刀抱拳:“是。”

他轉身要走,陳驟叫住他。

“你方纔說,那兩個影衛膝蓋彎得深。”陳驟道,“像騎馬的人?”

“是。”

陳驟沉默片刻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馮一刀退出書房。

栓子跟出來,低聲道:“王爺臘月二十九啟程,東西都備齊了。路上二十親衛,加上木頭、鐵戰,共二十三騎。沿途驛站已打好招呼。”

馮一刀點頭,沒說話。

他走到廊下,看院中雪。

陳寧和陳安還在梅樹下玩,這會兒不追了,並排蹲著用樹枝在雪裏畫圈。木頭蹲在旁邊,教他們畫的是弓箭形狀,畫歪了,陳安噘嘴,陳寧把歪的改成朵花。

馮一刀看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一下。

他想起來,自己也有好久沒在家過年了。

臘月二十九,卯時。

天還沒亮透,鎮國王府後門開了。

二十三騎魚貫而出,馬蹄裹著厚布,踏在雪上隻有輕響。

陳驟披玄色鬥篷,策那匹黑馬走在最前。木頭、鐵戰緊隨,二十親衛護在兩翼。

栓子送到巷口,抱拳:“王爺,一路順風。”

陳驟點頭,撥馬往北。

蘇婉站在垂花門下,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
陳寧拉著她的衣角:“爹爹去哪?”

“去北疆。”

“北疆冷嗎?”

“冷。”

“那爹爹什麼時候回來?”

蘇婉低頭看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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