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銳士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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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1章

銳士營 · 山腰小青年

武定三年十一月初九,小雪。

北疆的天壓得很低,灰白色的雲層像是浸透了水的舊棉絮,隨時能擰出雪來。

李順把羊皮襖領口又緊了緊,伏在馬背上,透過單筒望遠鏡往南望。格勒河營地炊煙升起,稀薄,飄不高就散了。

“減灶了。”身邊的疾風騎哨長壓低聲音,“昨天四十三股煙,今天三十一股。”

“省糧食。”李順收鏡,“方烈在撐。”

馬蹄踏雪,聲音悶鈍。一千二百騎散在格勒河東南二十裡外的丘陵背麵,馬嚼子用布裹著,沒人說話。北風從河套方向吹來,把人的臉颳得生疼。

胡茬從後陣策馬上來,胡茬上掛著半隻凍硬的黃羊——斥候昨夜摸到的。

“盯一上午了,”胡茬把黃羊肉扔給李順,“看出什麼?”

李順沒接肉:“方烈在練兵。”

“練兵?”

“你看。”李順指著遠處營地邊緣,“那撥人,穿單衣,沒披甲,繞著營地跑圈。這天氣單衣站一刻鐘就凍僵,他們跑了兩刻鐘。”

胡茬眯眼看了會兒,罵了句髒話:“他訓的是耐寒。打算跟咱們耗到開春?”

李順沒答。

他想起昨夜審的那個俘虜,四十多歲,雲州人,三年前隨方烈來的草原。那人說方烈每天寅時起,先射一百支箭,再帶親兵跑十裡。三石弓,日日不斷。

“將軍說,草原冬天能凍死人,也能練出人。”俘虜哆嗦著,“他跟我們講,當年他在北疆守黑山頭,大雪封山三個月,靠馬血和凍羊肉活下來。後來那營三十七人,隻剩九個。”

李順當時沒接話。他也是在北疆熬過冬天的,知道那是怎樣活法。

“傳令,”李順道,“疾風騎分三班,日夜巡邏,三十裡內不許進一匹敵騎。另派快馬回陰山,請韓總督調新兵營前出至黑山嶺。咱們圍到臘月,看誰先熬不住。”

哨長領命而去。

胡茬掏出匕首,割了條生黃羊肉塞嘴裏嚼著:“你說方烈圖什麼?三石弓的本事,當年禁軍比武隻輸玉堂半環,要當官能當到副都統,要發財漕運商人捧著銀子請。跑來草原吃雪?”

李順沒說話。

他也不知道。

同是這天上午,雲州以北四十裡,黑山峽渡口。

白玉堂站在被燒塌的碼頭棧橋上,右臂吊在胸前,左手捏著一塊燒黑的木板。

木板上有半個焦糊的徽記——不是官府印記,也不是商號,是一朵梅花。

“梅花幫?”餘江湊過來。

“梅花幫十年前就散了。”白玉堂把木板扔進黃河,“是有人仿刻。”

他從京城出發,一路疾馳四日,昨夜抵達雲州。黑山峽碼頭兩天前被他端掉,繳獲糧食兩千石、火銃十三支、運糧騾車二十七輛。負責接應的雲州同知是個實誠人,把繳獲物資清單抄了三份,一份送京,一份存檔,一份塞給白玉堂。

清單上有行小字:繳獲賬冊一本,殘損,存銀鞘七隻,內無銀,有砂石。

“銀鞘運空餉,”白玉堂道,“糧車運實餉。方烈練兵的銀子,從漕糧空額裡出,再從雲州換成糧食走黑山峽運往草原。”

“那賬冊呢?”

“被燒了大半,”雲州同知嘆氣,“隻剩幾頁,記著武定元年到三年的進出。買家是‘西河商號’,掌櫃姓吳,三年前已閉店。”

吳明。

白玉堂把“吳明”這名字在齒間過了一遍。影衛丁九十八,漕運司書吏出身,三年前失蹤,今年出現在暹羅挑撥使者。暹羅到雲州六千裡,他來回跑,不嫌累。

“吳掌櫃當年雇過哪些人,用過哪家車馬行?”白玉堂問。

同知翻查卷宗:“有。西河商號常年雇的是城南老魏車馬行,趕車把頭叫魏大眼。”

“人呢?”

“三年前就死了,說是喝醉酒掉進黃河。”

白玉堂沒再問。

他走出碼頭,站在黃河邊。臘月黃河水瘦,兩岸結冰,隻有中間一道濁流湧得急。風從峽穀穿過來,嗚嗚響,像是有人在山壁上鑿了個哨子。

餘江湊過來:“統領,咱下一步……”

“找人。”白玉堂道,“方烈在草原練兵三年,不是神仙,吃喝拉撒都要從雲州過。碼頭是條腿,還有別的腿。去把雲州城裏城外所有糧鋪、藥鋪、鐵匠鋪的舊賬翻一遍,三年前的不要緊,去年的、今年的,看誰往北邊賣貨賣得蹊蹺。”

“是!”

“另外,”白玉堂頓了頓,“查查那個吳明在雲州時住哪、常去哪家茶館、跟誰喝過酒。影衛丁九十八,不可能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。”

十一月初十,京城。

鎮國王府書房裏炭火燒得旺,陳驟卻覺得後背隱隱發酸。

舊傷逢陰雨,還是這毛病。蘇婉給他紮過幾回針,說淤血散了七成,剩下三成要養,急不得。

他放下北疆來的軍報,捏了捏眉心。

李順的情報寫得很細:方烈部減灶,存糧兩月半,士氣尚穩。營地外圍挖三道壕溝,架拒馬,東南角設哨樓七座。方烈本人每日晨練箭術,百發百十七八。

百發百十七八。

陳驟見過方烈射箭。武定元年禁軍大比武,方烈對白玉堂,十箭定勝負。白玉堂十環,方烈九環半——不是射偏,是最後一箭的箭羽有磨損,離靶心偏了一分。

那是陳驟第一次知道,有人射箭能和白玉堂打到差半環。

“王爺,”栓子端著熱茶進來,“周尚書來了。”

周槐進門時右手裹著新換的白布,虎口那道劍傷結了痂,但一握筆就裂。他把奏摺往案上一放:“影衛的事兒,老貓查出點新東西。”

陳驟接過奏摺。

“王哲府裡有個門房,姓薑,六十多歲,是武定元年從宮裏放出來的老太監。”周槐道,“老貓的人盯了三天,發現這薑老頭每隔五天去城南一家茶館喝茶,每次都坐靠窗那張桌,喝兩刻鐘就走。那茶館對麵,是鴻臚寺主事的私宅。”

“傳信?”

“是。”周槐道,“昨天薑老頭又去喝茶,擱了二錢銀子在桌上。掌櫃收銀子時,茶碗底粘了張紙條。”

“寫了什麼?”

“雲州,劉煥,趙。”

陳驟沉默。

王哲去雲州,劉煥在京中,趙德昌在刑部大牢。三線串聯,影衛在動。

“曹德海呢?”

“昨夜裏影衛又去警告他。”栓子低聲,“老貓的人沒攔住,怕打草驚蛇。”

陳驟沒責備老貓。影衛是刀,刀出了鞘,不飲血不收。

“劉煥府上呢?”

“正常上朝、下朝、去兵部。”周槐道,“表麵如常,但昨天傍晚他府裡後門出去一輛青帷小車,在城裏繞了三圈,最後停在城西一座空宅前。車裏人沒下車,待了一刻鐘返回。”

“誰在空宅裡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周槐道,“老貓的人翻牆進去看過,屋裏有人住過的痕跡,茶是溫的,被褥疊得齊整。走得急,灶膛裡還有半熄的炭。”

陳驟看向窗外。

京城下雪了,細碎的雪粒敲在窗紙上,沙沙響。

“讓老貓繼續盯,別驚動。”他道,“劉煥這條線不急,他跑不了。王哲到雲州後,玉堂會接上。”

周槐點頭。

“北疆那邊,”陳驟頓了頓,“韓遷的意思,先圍後打。方烈糧盡自潰,省得添傷亡。”

“王爺認為呢?”

“我認為方烈不會潰。”陳驟道,“三石弓的人,能在草原練三年兵,不會因為缺糧就繳械。”

他看向輿圖上格勒河的位置,黃河從那裏拐了個彎,往東流入大晉境內。

“他缺的不是糧,是那個‘天命’。”

十一月十五,格勒河營地。

方烈站在哨樓上,看疾風騎的斥候在十裡外遊弋。

三天了,北疆軍隻圍不攻。他派出去三撥探馬,兩撥被截回,一撥帶回來訊息:黑山峽碼頭確實被端了,雲州官府正在追查西河商號舊賬。

那撥探馬是昨晚摸回來的,馬中了箭,人背上開了道口子,縫了十七針。

“將軍,”親兵道,“糧食還能撐兩個月,要不要再減一次?”

“不減了。”方烈道,“再減,兵沒力氣打仗。”

他走下哨樓,穿過營地。

三千二百人,分作五營。西營是老卒,多是退伍軍士,三年前跟他來的;東營是雲州招募的流民,練了兩年,已堪一戰;北營是今年新招的草原漢民子弟,槍術還生澀;南營是輜重、醫帳、馬廄;中軍大帳是他和親兵。

營裡沒人說話,各乾各的活。擦刀的擦刀,補衣的補衣。有個年輕士兵蹲在帳篷邊,用木棍在雪地裡寫字。

方烈走過去,士兵慌忙起身:“將軍!”

“寫什麼?”

“寫……寫家信。”士兵臉凍得通紅,“俺娘不識字,但俺村裏有個老秀才,會念信。”

“你哪人?”

“雲州懷安縣,黑山峽邊上。”士兵道,“三年前水災,俺家地淹了,逃難到雲州城,正趕上將軍招人。”

方烈點點頭,沒說話。

他站了會兒,忽然問:“想家嗎?”

士兵愣了一下,老實道:“想。”

方烈嗯了一聲,轉身走了。

回到大帳,他取下牆上那張三石弓,用鹿皮細細擦拭弓臂。先帝的字跡在油燈下隱約可見:“守邊衛疆,以待天命。”

他擦了三遍,掛回牆上。

天命是什麼?

三年前那個深夜,先帝在病榻上把這半塊玉佩交給他,氣若遊絲:“方烈,朕信不過旁人。雲州儲糧、草原練兵……這些事,隻有你能做。”

“臣遵旨。”

“等……”先帝握著他的手,指甲發青,“等時機到了,會有人持另一半玉佩來找你。那人說的,便是天命。”

“那人是誰?”

先帝沒有回答。

蠟燭燃盡,宮人換了新燭。先帝已經閉上了眼。

方烈跪在地上,握緊那半塊玉佩,一夜沒動。

三年了,沒人持玉來找他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,還是在等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。

十一月十八,雲州。

王哲的車隊進了北門。

都察院副都禦史出巡,按製應由知府出迎。但雲州知府劉兆安已下獄,同知是個謹慎人,隻帶了六個屬官在城門口迎候,不冷不熱。

王哲下車時神色如常,拱手寒暄,問定邊倉在哪、漕運碼頭在哪、涉案糧商關在何處。

同知一一作答,滴水不漏。

馮一刀扮作皮貨商人,牽著三匹馱貨的騾子,遠遠跟著。

他看著王哲進了驛館,看著驛館大門關上,看著王哲帶的六個隨從分作三撥,兩撥守前門後門,一撥在館內巡視。

影衛的做派。

馮一刀蹲在街邊茶攤,要了碗粗茶,捏著茶碗沒喝。

“掌櫃,”他低聲道,“附近可有賣烤紅薯的?”

“往東走三十步,老周家的,京城來的手藝。”

馮一刀點頭,放下茶錢,牽騾往東走。

三十步外,烤紅薯攤後頭站著個穿羊皮襖的漢子,臉曬得黑紅,正往爐膛裡添炭。

馮一刀走近,那漢子沒抬頭:“要幾個?”

“三個。”馮一刀頓了頓,“大的。”

漢子把三個紅薯放進爐膛,拿火鉗撥了撥炭。火星濺起時,他低聲道:“統領昨晚到的,住城西王家老店。查到點東西,讓你今夜子時去。”

馮一刀嗯了一聲,接紅薯,付錢,牽騾走遠。

他拐過街角,背風處啃了口紅薯。燙,但甜。

入夜,子時。

王家老店後門窄得隻能過一人。馮一刀側身擠進去,穿過堆雜物的院子,上了二樓最東頭的房。

白玉堂在燈下看賬冊。

他右臂還吊著,但左手翻頁極快,看過的紙頁摞成三摞。

“來了。”白玉堂沒抬頭,“王哲進雲州後做了什麼?”

“進城,進驛館,沒出門。”馮一刀道,“他六個隨從,四個守著館內外,兩個沒露麵。”

“沒露麵的那兩個,什麼打扮?”

“灰衣,腰懸直刀,靴尖嵌鐵。”馮一刀道,“走路的步子前腳掌先落地。”

白玉堂抬眼。

“影衛。”他道,“甲字級的才練這種步法。”

馮一刀沒接話。他記得老貓說過,影衛分四級,甲乙丙丁。丁字是耳目,丙字是刀,乙字是頭目,甲字……

甲字名單是空的。

“你在雲州查到什麼?”馮一刀問。

白玉堂把賬冊推過來。

“西河商號三年前閉店,掌櫃吳明,漕運司書吏出身,武定三年初失蹤。”他道,“但他不是一個人來雲州的。西河商號的房契,押在城東一家當鋪裡,當鋪掌櫃姓孫,五十三四歲,蘇州口音,左眉角有顆痣。”

馮一刀心頭一跳。

“這孫掌櫃,三年前在保定開過綢緞莊,再往前在京中內務府當差。”白玉堂道,“是個太監。”

孫太監。

影衛成員,在逃。

“人呢?”

“跑了。”白玉堂道,“我的人前天摸到他住處,被褥還是溫的,灶上燉著半鍋羊肉。”

他頓了頓:“這太監燉羊肉放黃酒不放醬油,蘇州吃法。”

馮一刀沉默片刻:“吳明和孫太監,都在雲州待過。方烈練兵的糧,是西河商號運的。西河商號的銀子,是從漕糧空額裡出的。漕糧空額,是趙德昌批的。趙德昌批空額,是先帝密令的。”

他把線頭理了一遍,發現自己理出了一張網。

這張網從三年前開始織,織到武定三年冬天,在京城的牢裏死了個七指書生,在草原的雪裏圍了三千二百兵。

“先帝到底想幹什麼?”馮一刀問。

白玉堂沒答。

他轉頭看向窗外。雲州的夜比京城靜,偶爾有更夫敲著梆子過去,喊“天乾物燥”。遠處定邊倉的黑影蹲在城北,倉門封條在風裏拍著。

“先帝不是神仙,”白玉堂道,“他也會算錯。”

他沒說算錯什麼。

馮一刀也沒問。

十一月廿三,京城。

鎮國王府後院的梅樹開花了,稀稀落落幾朵,白裡透粉。陳寧搬著小板凳坐在樹下,拿炭筆描花樣子,描一張往陳安手裏塞一張。

“這張是側麵的,這張是仰頭的……”

“這朵蔫了。”陳安把蔫了的那張挑出來。

“蔫了也好看。”陳寧搶回來,小心鋪平。

木頭站在廊下,看兩個孩子鬥嘴,嘴角微微扯出點笑紋。鐵戰蹲在旁邊磨刀,磨一會兒,抬頭看看梅樹,再低頭磨。

蘇婉從醫館回來,手裏拎著個食盒。她把食盒遞給陳寧:“給爹爹送去,他在書房。”

陳寧放下炭筆,捧著食盒往裏跑,陳安在後麵追。

書房裏,陳驟正在看信。

信是瘦猴從北疆寄來的,厚厚四頁紙,寫得很細:巴爾在渾邪部辦學堂,收了四百多學生,大的十七八歲,小的五六歲。漢話還說不利索,但“天地君親師”五個字都會寫了。鐵木爾在另一個部落辦學,教種菜、教接骨,有個老太太腿斷了二十年,被他用夾板接上,現在能拄拐走路。

瘦猴寫道:“草原諸部原本觀望,見巴爾、鐵木爾是真教東西,不是騙人,漸漸把娃送來。渾邪部首領巴特爾送子入學時,贈良馬五十匹,韓總督不收,巴特爾急得要跳河。最後收了二十匹,另三十匹充作軍資。”

陳驟看到這裏,笑了一下。

陳寧捧著食盒進來:“爹爹,娘讓送的點心。”

“什麼點心?”

“山藥糕。”陳寧把食盒放在案上,“娘說您這兩天又沒好好吃飯。”

陳驟開啟食盒,山藥糕切成小塊,碼得整整齊齊,上頭澆了層桂花蜜。

他拿起一塊,咬一口,甜糯。

“好吃嗎?”陳寧湊過來。

“好吃。”陳驟摸摸她的頭,“畫完花了?”

“畫完了。”陳寧道,“白師父說我的花比真花還好看,是哄我的。”

“不是哄你。”陳驟道,“真花謝了就沒了,畫的花能留下來。”

陳寧想了想,點點頭,跑出去接著畫畫。

陳驟把那塊山藥糕吃完,把瘦猴的信收進抽屜,拿起下一份公文。

是嶽斌送來的漕運賬目摘要。

他在八萬七千石那行字上畫了個圈,批了兩個字:追查。

十一月底,格勒河的雪停了。

天還是陰的,但風小了。李順在哨位上嚼凍硬的乾糧,看對麵營地的炊煙又少了幾道。

“減到二十六股了。”胡茬道,“再這麼下去,臘月就得斷糧。”

李順沒接話。他盯著營地方向,忽然皺眉:“他們出營了。”

胡茬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
營地南門開了,一隊人策馬出來,約五十餘騎,不披甲,不帶長兵器,每人馬鞍旁掛著弓。

領頭的那個騎青驄馬,身形瘦長,背上是一張三石硬弓。

“方烈。”李順低聲道。

疾風騎哨長們立刻翻身上馬。

“別動。”李順抬手,“看看他要幹什麼。”

方烈率五十騎離開營地約五裡,在一座矮丘前停住。他翻身下馬,在雪地裡站了一會兒,然後取弓,搭箭。

“他要射什麼?”胡茬眯眼。

方烈拉開弓。

三石弓,常人拉滿需百斤力。他拉得極穩,弓臂彎成滿月,箭尖遙指天邊一片孤雲。

鬆弦。

箭離弦,破空聲尖銳如哨。那箭斜斜上天,飛了約二百步,去勢盡,下墜,插進雪地。

五十騎齊聲喝彩。

方烈收弓,上馬,率隊回營。

從頭到尾,他沒往疾風騎的方向看一眼。

李順沉默良久。

“他是在告訴咱們,”他道,“我還能打。”

十二月初二,雲州。

王哲終於動了。

他清晨出驛館,沒帶那四個影衛,隻帶了個隨從,坐青帷小車往城南去。

馮一刀跟在三十步外,扮作挑擔賣糖葫蘆的。

小車在城南一條僻靜巷子停下。王哲下車,敲開一戶人家的門。那門開了一條縫,他側身進去。

馮一刀在巷口停住,餘光掃過四周——巷子兩頭沒人,但屋簷上有塊瓦片反光。

有人伏在屋頂。

他沒抬頭,繼續吆喝:“糖葫蘆——冰糖裹的山楂——”

約莫兩刻鐘後,王哲出來,麵色如常。他上車,返回驛館。

馮一刀收攤,繞到巷子後牆,翻進去。

屋裏沒人,桌上有半碗涼茶,茶碗底還濕著。牆角火盆餘燼尚溫,炭灰裡埋著幾片燒焦的紙角。

他撥開炭灰,撿起一片。

紙角上有半個字,墨跡洇開了,勉強能認出是個“孫”。

馮一刀把紙角揣進懷裏,原路退出。

當天夜裏,白玉堂拿到這片紙角。

他對著燈看了很久,問馮一刀:“王哲出驛館,為什麼隻帶一個人?”

馮一刀一愣。

“他有六個隨從,四個是影衛,兩個沒露麵。”白玉堂道,“去城南密會,他不帶影衛,怕暴露。但為什麼隻帶一個隨從?”

馮一刀想了一會兒:“那個隨從……”

“那個隨從,可能纔是他要見的人。”白玉堂把紙角放下,“或者說,他要見的不是屋裏的人,是這個隨從。”

馮一刀明白過來:“隨從是信使。王哲出城是幌子,真正傳信的是那四個影衛沒露麵的時候。”

白玉堂點頭。

“咱們盯錯人了。”他道,“王哲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身邊那個一直沒露麵的人。”

他頓了頓:“或者說,那兩個人。”

十二月初五,京城。

周槐在吏部值房裏批了一下午摺子,擱筆時窗外已經黑透。他揉著右手虎口那道痂,裂了又結,結了又裂,總不得好。

“大人,”書吏探頭,“您還不回府?”

“這就回。”周槐起身,把幾份要緊的摺子鎖進櫃子。

出值房時,他在廊下站了片刻。吏部衙門裏的官員走得差不多了,隻剩幾個燈還亮著。對麵戶部也暗了,嶽斌應該早回去了。

他忽然想起幾年前在北疆,這時候該巡營了。王二狗帶著新兵在操場上喊號子,李順的疾風騎剛回營,馬蹄踩在凍土上喀喀響。韓遷站在總督府門口,手裏捧著個手爐,沖他喊:“周參軍,來喝杯熱茶!”

周槐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緋袍。

那是四品官的服色,如今他是三品。

吏部尚書。

他把官帽戴正,走下台階。

臘月初八。

格勒河營地的糧食,還剩一個半月。

方烈站在帳中,麵前攤著一幅輿圖。黃河在圖上彎成幾道,從雲州往北,從北往東,像條僵了的蛇。

他看了很久,手指在雲州的位置點了點。

然後他收起輿圖,走出大帳。

營地裡,士兵們在熬臘八粥——存的糧要省,但臘八不能不過。粥裡沒幾粒米,多是雜糧、乾菜、碎肉,熬出來稀稀的,每人分一碗,端著蹲在帳篷邊喝。

有個老兵見方烈走過,起身讓座。方烈擺擺手,示意他接著喝。

他走到營地東南角。

那裏有棵枯死的胡楊樹,三年前他來時就死了,樹皮剝落,枝幹光禿。樹下有個土墳,沒立碑,隻插了根削平的長矛。

墳裡埋的是個十七歲的新兵。三年前初建營,那孩子從馬上摔下來,頸骨斷了,死在他懷裏。

方烈在墳前站了一會兒。

“快過年了,”他低聲道,“今年沒法給你燒紙。”

風吹過,枯樹枝嘎吱響。

他轉身走回中軍大帳。

背後,有士兵小聲問老兵:“將軍每年臘八都去那兒?”

老兵喝盡最後一口粥,嗯了一聲。

臘月十二。

鎮國王府的梅樹開了滿樹。

陳安站在樹下練站樁,兩條小腿微微打顫,額上沁汗。白玉堂在旁邊看著,右臂還吊著,左手時不時拍一下陳安的背:“腰直。頭正。別低頭看腳。”

陳寧蹲在廊下搗葯,銅杵敲得篤篤響。蘇婉在旁邊教她認藥材:“這個乾的是防風,草原上治風寒的。”

“為什麼叫防風?”

“因為能防住風邪。”

陳寧若有所思,把搗好的藥粉小心裝進瓷瓶。

栓子從垂花門進來,手裏捧著個紅漆匣子。他在書房門口站定,輕聲道:“王爺,太後賜了年禮。”

陳驟放下筆,開啟匣子。

匣裡是一套文房四寶,硯台是端溪老坑,墨是徽州貢墨,筆是湖州特製。另有一封手書,太後筆跡娟秀:

“鎮國王勞苦功高,賜文房以彰其德。北疆風雪寒重,望珍重。”

陳驟看罷,把手書收進抽屜。

栓子低聲道:“太後還傳了句話。”

“說。”

“她說,晉王府抄出的東西裡,有樣物件,內務府拿不定主意如何處置。”栓子道,“是塊玉佩,青玉,龍紋,但缺了半截。”

陳驟抬眼。

“缺了半截?”

“是。”栓子道,“像是被掰斷的。太後說,這玉成色極好,紋樣是禦用,但缺了一塊,不能賞人,也不好入庫。想問王爺的意思。”

陳驟沉默良久。

“告訴太後,”他道,“那玉佩先留著。年後,或許有用。”

栓子應聲,退下。

窗外,梅香淡如無。

臘月十九。

王哲從雲州啟程返京。

他查了定邊倉,查了漕運碼頭,查了涉案糧商,帶回去三大箱卷宗。雲州同知送他出城時,臉色看不出喜怒,隻拱手道:“王大人一路順風。”

王哲還禮,上車。

車隊轔轔往東。

馮一刀扮作皮貨商人,牽騾遠遠跟著。

出城二十裡,他回頭看雲州城垣。城牆青灰,城門洞開,百姓挑擔進出。城北定邊倉的屋脊露在民房之上,像個沉默的哨兵。

他把目光收回,往前趕路。

城西王家老店後院的馬廄裡,白玉堂正在備馬。

餘江牽過那匹黃驃馬,低聲道:“統領,咱不回京?”

“不回。”白玉堂接過韁繩,“王哲到京還有十天,我先去趟草原。”

“草原?”

“方烈的三千人在那兒挨餓。”白玉堂翻身上馬,“我去看看,他們等的那道天命,到底是什麼。”

他策馬出城。

馬蹄踏雪,往北,往格勒河的方向。

臘月的風從黃河峽穀灌來,撲在臉上像刀子。

他把吊著的右臂又緊了緊,伏低身形。

前路茫茫,雪地無垠。

遠處,陰山山脈隱在鉛灰色的雲層下,像一道沉默的長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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